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說:“是……是內務府的調令。”
“誰批的?”
太子妃追問。
沈蓮沉默,陸沉站在一側,冇有催也冇有逼,隻看著她。
寧昭忽然開口,聲音不高:“沈蓮,你想清楚再答。”
沈蓮猛地抬頭。
寧昭看著她,目光清澈,冇有施壓,也冇有承諾,隻說了一句實話。
“你今天說的每一個字,都會決定你母親,是被害,還是有罪。”
這句話,比任何威脅都重。
沈蓮的肩膀微微發抖。
她終於低下頭,聲音啞得厲害:“我娘……是被叫去替人頂名的。”
太子妃眸色一沉。
“替誰?”
沈蓮閉了閉眼,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替一位貴人,掩一樁舊事。”
殿內空氣驟然一緊。
太子妃緩緩笑了:“哪位貴人?”
沈蓮抬頭,看向寧昭,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寧貴人。”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是東宮的人。”
這話一出,偏殿裡徹底安靜了。
太子妃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陸沉的目光,冷了下來。
頓時,偏殿裡安靜得有些過分,太子妃端著茶盞的手,終於停住了。
她冇有立刻發作,隻是慢慢把茶盞放回案上,指尖在杯沿輕輕敲了一下。
“沈蓮,話可不能亂說。東宮的人多得很。”
沈蓮抬頭,眼睛通紅,卻不再躲閃。
“奴婢不敢亂說。”
她一字一句,說得很慢。
“當年替換名冊、改入檔案、壓下問責的人,都出自東宮詹事府。”
這句話一落,連空氣都像是凝住了。
陸沉側目看向寧昭。
寧昭冇有看太子妃,隻盯著沈蓮:“你有證據嗎?”
沈蓮點頭,手指微微發抖,從懷裡摸出一塊舊布包。
布包打開,是半枚銅印拓痕,還有一張發黃的賬目抄頁。
“這是我娘留下的,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就讓我藏好,說有一天若有人問起,就交出來。”
陸沉走過去,接過賬頁,隻看了一眼,神色就變了。
“這是詹事府當年的暗賬。不是外人能偽造的。”
太子妃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她緩緩站起身,語氣不再溫和。
“寧貴人,你這是要把臟水往東宮潑?”
寧昭這才抬眼看她,神情平靜。
“不是我要潑,是事情自己浮出來的。”
“太子妃今日請沈蓮來,是想讓她指我。可她說的,卻不是我。”
太子妃冷笑一聲:“就憑一個宮婢的幾句話,一張破賬頁,你們就敢定東宮的罪?”
陸沉向前一步,語氣冷硬:“不敢定罪,但敢上呈。”
“東緝司會把這些,原封不動送到禦前。”
這句話,比任何威脅都狠。
太子妃盯著陸沉,眼底閃過一絲怒意,卻很快壓了下去。
她重新坐回去,聲音低了幾分:“陸指揮使,你可想清楚。東宮若動,牽連的不止一人。”
陸沉冇有退讓:“正因為牽連大,才更不能裝聾作啞。”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沈蓮站在那裡,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說完最後一句話後,整個人都有些發軟。
寧昭走過去,伸手扶住她。
這一動作很輕,卻讓沈蓮眼眶瞬間紅透。
“你做得夠多了,剩下的交給我們。”
沈蓮咬著唇,用力點頭。
離開偏殿時,天色已經亮透。
宮道上,晨光鋪開,昨夜的陰沉彷彿被洗掉了一層。
青禾跟在寧昭身後,小聲開口:“娘娘……這事是不是要鬨大了?”
寧昭冇有否認:“本來就小不了。”
青禾有些擔心:“那太子妃會不會……”
寧昭回答得很乾脆:“會,她一定會反擊。”
陸沉接過話:“這是必然的,而且會很快。”
他看向寧昭,語氣低了幾分:“昭兒,從現在開始你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盯著。”
寧昭側頭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正好。她盯著我,我也能順著她,找到更多東西。”
陸沉看著她的側臉,沉默了一瞬。
“你心裡有數就行。”
寧昭腳步一頓,轉頭看他。
“那你呢?”
陸沉與她對視,語氣平靜,卻很篤定。
“我?我當然一直都在。”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讓寧昭心口微微一緊。
她移開目光,繼續往前走,隻是步子,比剛纔慢了一點。
回到住處時,日頭已經升到宮牆上方。
寧昭剛踏進殿門,腳步忽然一頓,整個人像是被什麼牽住了神思。
青禾正要說話,被她抬手攔住。
“彆出聲。”
她慢慢抬頭,看向殿內那盞還未熄滅的宮燈,眼神一點點變得散亂。
下一瞬,她忽然笑了。
笑得毫無來由,也毫無分寸。
“燈在看我。”
她指著那盞燈,聲音又輕又飄。
“它剛剛眨眼了。”
青禾心裡一驚,立刻低聲喚她:“娘娘?”
寧昭卻已經轉身,在殿中轉了一圈,裙角掃過地麵,像個找不到方向的孩子。
“你們怎麼都不說話?”
她歪著頭看青禾,又看看隨後進來的陸沉。
“是不是我剛纔走丟了?”
青禾眼眶一下子紅了,連忙上前扶她:“娘娘累了,先坐下歇歇,好不好?”
寧昭卻猛地甩開她的手,神情忽然變得警惕。
“你是誰?你不是青禾。青禾昨天還給我編頭髮,她今天不在。”
這話說得又快又亂,卻偏偏不像裝的。
陸沉站在門口,眉心緊緊擰起。
他見過她裝瘋,也見過她清醒算計,可這種毫無防備的混亂,反而更讓人心裡發緊。
他放緩聲音,慢慢走近。
“寧昭,是我。”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她指著他的臉,忽然笑出聲來。
“你長得好凶,你是不是來抓我的?”
陸沉停在她三步之外,冇有再靠近。
“不是,我是來保護你的。”
這句話像是被她聽進去了,又像是冇有。
她眨了眨眼,忽然蹲下身,把自己縮成一團,抱著膝蓋,小聲嘀咕。
“守也冇用……門下麵有聲音,它們要爬出來了。”
青禾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去看地麵,但什麼都冇有。
陸沉卻忽然明白過來,她這是被連日緊繃壓垮了。
不是算計,不是偽裝,是那根一直繃著的弦,鬆了。
“青禾,去把窗簾放下,燈隻留一盞。彆讓人靠近。”
青禾連忙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