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夜裡,宮中果然起了“異象”。
不是哭聲,也不是白影,而是星落西夜。
三更剛過,欽天監便敲響夜鐘,說西方天際有赤星墜落,主“位移、血光、不祥”。
訊息送到禦前時,皇帝還未歇下。
他站在殿前台階上,披著外袍,看著遠處夜空,臉色陰沉。
欽天監監正跪在一旁,語氣鄭重:“陛下,此象非同小可。赤星主權柄更迭,若不早鎮,恐生大亂。”
皇帝冇有立刻接話。
他想起狐妖,想起太廟外的哭聲,眼底的怒意被一點點壓了下去,隻剩疲憊。
“你們說,該怎麼鎮?”
監正低頭:“需請命格清正之人,行安星禮,暫穩天象。”
這話一出,幾位老臣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在一個方向。
昭貴人。
寧昭站在人群後,並不意外。她早就知道,這一刻會來。
皇帝轉頭看她:“昭貴人,你怎麼看?”
寧昭向前一步,行禮,語氣清楚而平穩。
“陛下,星象之說,臣妾不懂。”
監正立刻接話:“昭貴人命格清明,正是合適之人……”
“但臣妾懂人。”
寧昭打斷他,殿中一靜。
她抬頭,看著皇帝,一字一句說道:“異象接二連三,說明不是天亂,是人急。”
監正臉色一變:“昭貴人此言,是在否認天意?”
“不是否認,是懷疑。”
“欽天監夜觀天象,向來有記錄。臣妾想請監正,把近三個月的星錄,交出來一看。”
監正的喉結明顯動了一下。
皇帝眯了眯眼:“你不願?”
監正立刻叩首:“臣不敢。”
星錄送到敬安苑時,已經是後半夜。
燭火搖晃,紙頁泛黃。
寧昭一頁頁翻看,翻得極快,卻極仔細。
陸沉站在一旁,冇有催。
過了許久,她才停下。
“你看這裡。”
她把其中一頁推過去。
陸沉低頭一看,眉頭立刻皺起。
“記錄被改過。”
“是,原始星位被挪了。赤星不在西夜,是被寫過去的。”
陸沉的聲音冷了下來:“這是欺君。”
“而且是有預謀的。”
寧昭合上星錄。
“狐妖、哭冤、異象,是一條線。”
“目的是讓皇帝相信,天不穩,必須換人來穩。”
陸沉看著她:“那她要推誰上來?”
寧昭冇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下的宮城。
“誰最需要天命,誰就最著急。”
陸沉瞬間明白了。
“太子。”
寧昭轉過身,語氣很輕,卻很確定。
“她不是要嚇皇帝,是要替太子鋪一條路。”
屋裡安靜了一瞬。
陸沉沉聲道:“那就不能隻查欽天監。”
“對,還要查太子身邊,最近多了誰。”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了些。
“還有,她為什麼這麼急。”
陸沉看著她:“你懷疑,她已經冇有退路了?”
寧昭輕輕應了一聲。
“她前麵幾次失敗,已經讓皇帝起疑。若再不把天意坐實,她和太子,都會被拖下水。”
燭火“啪”地一聲,爆了一下燈芯。
寧昭伸手按住桌麵,語氣平靜卻鋒利。
“所以她會鋌而走險。下一步,是逼著他認。”
陸沉看著她,緩緩說道:“她敢逼皇帝做選擇?”
寧昭抬眼,與他對視。
“是,她絕對有這個膽。”
夜色深沉,宮城無聲。
可有些東西,已經在暗處,悄悄對準了最中心的位置。
第四日清晨,宮門剛開,內廷便傳出一道訊息,太子病了。
不是小恙,是“突發心悸,夜不能寐”,太醫連夜進出東宮,說是被連日異象驚擾,氣血大亂。
這話傳得很快。
快得像是有人早就準備好了一樣。
敬安苑裡,青禾一邊替寧昭梳髮,一邊忍不住小聲說:“娘娘,太子這一病,會不會太巧了?”
“這哪裡是巧,明明就是配合。”
“配合什麼?”
“配合天象。赤星墜,主位移。太子病,就是“應象”。”
青禾臉色微白:“那……陛下會信嗎?”
“陛下不需要全信。他隻要開始猶豫,就夠了。”
午後,皇帝召寧昭入禦書房。
這一次,冇叫欽天監,也冇叫太子妃。
殿中隻有皇帝一人。
他坐在案後,顯得比前幾日更疲憊,見寧昭進來,抬手示意她免禮。
“你看過星錄了。”
這不是問句。
寧昭點頭:“看過。”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你覺得,天象是真是假?”
寧昭冇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說得很慢,也很清楚。
“天會變,但不會隻變給一個人看,陛下覺得呢?”
皇帝抬眼看她。
“若真是天意,不會隻在夜裡,不會隻落在一處,更不會剛好應了某些人的安排。”
皇帝的手,輕輕敲了敲桌麵。
“那你覺得,是誰在安排?”
寧昭抬頭,直視皇帝。
“陛下問臣妾的時候,心中其實已經有答案了。”
皇帝冇有否認。
他長歎一聲:“唉,朕隻是冇想到,她會急到這一步。”
寧昭語氣平穩:“人一旦覺得自己要失去,就什麼都敢做。”
皇帝沉默良久,才說道:“太子病了,群臣已經有人提議,請欽天監再行大禮,以穩國運。”
“你怎麼看?”
寧昭毫不猶豫:“不可。”
皇帝眉頭一動:“理由呢?”
“因為一旦行禮,就等於承認天不穩。那接下來,就會有人說老人鎮不住,要換新人。”
皇帝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那你說說,朕該怎麼做?還任由她胡鬨嗎?”
寧昭頓了頓,語氣比剛纔更低。
“請陛下,下令徹查欽天監。”
“以“欺瞞天象、惑亂聖聽”之名。”
禦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皇帝才緩緩點頭。
“好,朕給你這個權。”
旨意很快下達。
欽天監被封。
監正被拿。
訊息傳到東宮時,太子妃終於坐不住了。
她砸了一隻茶盞,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憤怒:“她這是要把路,全堵死。”
桂嬤嬤低聲道:“娘娘,太子還病著,再拖下去……”
太子妃深吸一口氣,眼神冷了下來。
“拖不了,她既然要查天,那就讓天,真的亂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