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忽然就想去看看李顯了。
自從上次,李顯聽從韋氏的建議,把家產投入到玻璃市場上去虧空,再由劉建軍補貼上虧損後,他就鮮少出現在李賢麵前了。
或許是他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今日和光順聊到這裡,李賢忽然就動了去探訪李顯的心思。
讓光順獨自乘著車駕返回皇宮,李賢隻是帶著十數位隨從就下了車一儀仗停下的地方距離英王府剛好不遠,走過去也用不了多久。
此時已近黃昏,路上行人匆匆,各自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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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王府的位置不算偏僻,所以居住的人也大多都是大唐的權貴階級。
這八年來,長安城的變化是巨大的,尤其是這些權貴階級。
他們身家富足,能最先享受到大唐的各種新興事物。
就比如他們居住的住宅一磚石建築已經逐漸在長安城盛行,長安學府弄出來了一種名喚「水泥」的材料,能有效的將磚石黏合在一起,建出來的房子工整又美觀,尤其在抗震方麵還有著奇效,若是再裝上玻璃窗,會顯得更為寬,長安城內的權貴們已經逐漸能接受住在磚石房子裡了。
大唐風氣開放,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也極強。
李賢很快就到了英王府門前。
作為皇室,李顯自然也是最能接受新興事物的一批人,英王府外雖然還是「老舊」的模樣,朱漆大門,石獅矗立,護衛靜默,顯得寧靜莊穆,但李賢知道,裡麵可是彆有洞天。
李賢示意守門的護衛不必通報,隻帶了兩個貼身內侍,便大踏步進了英王府。
繞過影壁,前庭的景象便印證了他的猜想。
傳統的假山盆景還在,但旁邊多了一個造型別緻的青銅噴泉,利用水車和虹吸原理讓清水周而複始地湧出、落下,潺潺有聲,廊下懸掛的宮燈也裝上了玻璃燈罩,顯得明亮許多。
李賢穿過長廊,便忽然聽到一陣格外歡快的喧鬨聲,從東側的庭院裡傳來,還夾雜著一些古怪的「嘎吱」聲。
李顯興奮的聲音隨之而來:「對,對!就這樣,我感覺我要成了!」
李賢有些愕然。
李顯雖然性格有些活脫,但這些年也沉穩了不少,畢竟他已經年過四旬,可現在,卻發出這種少年人的歡快聲?
李賢微微挑眉,循聲走去。
穿過月洞門,東庭院開闊的青石板地上,夕陽在上麵鍍上了一層金色,安詳且美好。
但庭院裡的景象卻讓李賢有點驚愕。
李顯騎著的是什麼東西?
兩個輪子,一前一後,由一些彎曲的鐵桿和木梁連接著,構成一個古怪的框架。
前麵那個輪子似乎還能隨著一個橫杆左右轉動。
框架中間偏後的位置,有個看起來像是坐墊的東西。此刻,他的弟弟、英王李顯,正跨坐在那「坐墊」上,雙腳踩在兩側伸出的、帶著彎曲鐵條的踏板上,身體前傾,雙手緊握著前麵那根連著前輪的橫杆。
這器物冇有牛馬拉挽,冇有人力推擡,李顯竟試圖僅憑自己坐在上麵、雙腳交替踩動,就讓這隻有兩個輪子的東西載著他前進!
更讓李賢驚訝的是,那東西居然真的在動!
雖然歪歪扭扭,胡亂拐向,但確實在緩緩向前移動。
李顯坐在上邊,張牙舞爪,麵相猙獰,而自己的妹妹,帝國長公主太平,則正跟在車旁小跑,一手虛扶在後架,既像是保護,又像是隨時準備施以援手。
她同樣挽起了袖子,臉頰泛紅,眼中閃著光,大聲鼓勵著:「三兄!穩住!
眼睛看前麵,彆看輪子!對,就這樣蹬!」
稍遠處,韋妃和李重茂、以及自己的女兒長信,正麵露擔憂的看著李顯。
「啊!皇兄!」
太平率先發現了李賢,驚呼一聲,就順勢鬆開了攙扶著李顯的手。
緊接著,其他人也發現了李賢,紛紛見禮。
但這時,意外就發生了。
太平這一鬆手、一轉身、一呼喊,動作流暢自然,卻瞬間釀成了「慘劇」。
李顯原本正依靠著太平那一點穩定的扶持,勉強維持著平衡,全身心都投入到控製那古怪的兩輪車上。
背後支撐的力量驟然消失,他隻覺得車身猛地一歪,重心頃刻偏移!
「哎?哎哎哎——!皇兄!」
李顯的驚呼聲陡然拔高,還不忘帶著點向李賢見禮的音調。
然後,李賢便見到他手忙腳亂地試圖扭動車把、調整身體來挽救,但一切發生得太快,那兩輪車完全不聽使喚,朝著冇有任何扶持的一側堅決地倒了下去。
「噗通!」
一聲悶響,伴隨著金屬木料撞擊地麵的雜亂聲響。
李顯以一種頗為不雅的側摔姿勢,結結實實地趴在了青石板地上,那輛古怪的兩輪車則一半壓在了他的腿上,輪子還在骨碌碌地空轉著。
「哎喲————」李顯發出一聲痛呼,趴在地上。
「三兄!」太平這才意識到自己乾了什麼,驚呼一聲,急忙回身去扶。
李賢好笑的看著他們倆。
這古怪的兩輪車就這麼高,李顯肯定是摔不出個什麼好歹的。
隨即,他將目光放在了那輛古怪的兩輪車上。
這東西鐵木結構,做工在細節上看著粗糙,但整體卻又透露著一種古怪的精細,最讓李賢奇怪的,還是那兩輪車輪子的材質。
那東西似木非木,似膠非膠,看起來黑不溜秋的,但這東西肯定是柔軟的剛纔李顯摔倒的時候,那倆輪子甚至還在地上回彈了一下。
察覺到李賢的目光落在兩輪車上,太平獻寶似的湊了過來,介紹道:「皇兄您看!這便是我們琢磨出來的自行車!」
太平一邊說著,一邊費力地將那側倒的車子扶正,道:「顧名思義,這車便是能獨自行走,不須藉助牲力的車!」
李賢點了點頭。
他剛纔已經看出了一點門道。
李顯剛纔是踩在這所謂自行車兩側伸出的踏板上,驅動自行車前行的,的確無需藉助外力。
他此時更好奇自行車的輪子,便指著輪子,問道:「這是何材質?」
「皇兄果然眼力一絕!」太平拍了個馬屁,又接著道:「這自行車最妙的就是這輪子了!軍子不是從那什麼美洲大陸弄回來了一大堆東西麼,那裡麵就包括製作車輪的材料,軍子管它叫橡膠,說是產自一種樹的汁液————皇兄你不知道嗎?」
李賢笑著搖了搖頭。
這事兒他還真不知道。
實際上劉建軍從美洲大陸上帶回來的那些東西,李賢都冇過問過。
一則是他對劉建軍絕對信任,二則是李賢深諳一個道理一永遠不要乾外行人指點內行人的事。
短暫的思緒飄飛,李賢又將目光落在了自行車上。
然後在心裡歎道:這果然是劉建軍折騰出來的東西。
不知不覺間,李賢甚至已經養成了一種思維慣性,但凡是出現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那一定就是劉建軍折騰出來的。
這時,李顯也被韋妃和長信扶著站了起來,除了手掌蹭紅了一片,袍子沾了灰,倒也無恙。
他見太平已經在介紹自行車,便一病一拐地湊過來,補充道:「皇兄,這車————可太有意思了!我方纔就在和太平商量,說打算批量生產這東西————」
李顯話說了一半,就被太平瞪回去了。
但李賢卻聽出了李顯話裡的意思,好奇道:「顯弟家中又有些拮據了?」
李賢深知李顯的性子,他這人說好聽點叫閒雲野鶴,但要說難聽點,那就是胸無大誌。
所以,他這樣的性子就決定了他兜裡但凡還有兩個子兒,就不會想著和太平合夥做生意來賺錢一即便是自行車這種有趣的東西,他也最多隻會是弄一輛來自己玩。
果然,李賢提及這個,李顯臉色頓時一赧,點了點頭。
這回,輪到李賢有點驚訝了。
李顯雖然在朝中冇有實權,但也是有實封的親王,每月俸祿雖然不及劉建軍和太平,但也絕對不低。
他是怎麼混到拮據成這個地步的?
「顯弟,這是從何說起?可是府中用度出了什麼岔子?」
李顯的臉更紅了,眼神飄忽,不敢直視李賢,嘴裡也含糊道:「也————也不是什麼岔子。就是————就是前陣子,軍子那彙通天下不是發了什麼五年期優利債麼?說是年息比尋常存錢高得多,隻是期內不能隨意支取————
「我————我覺得那利息著實可觀,又想著是軍子操持,皇室也有份子,穩妥得很————就把————就把府裡能動的現錢,大半都————都投進去了。」
他聲音越來越小,「誰承想,這錢投進去就鎖死了,取是能取,可那優利就冇了,還得扣些手續費————眼下府庫裡倒還有些田莊租子、俸祿米糧,可現錢————現錢確實有些週轉不開————」
李顯話都說開了,太平也不幫他兜著了,在一邊嗤笑:「何止是這樣呢,他還打算讓軍子那邊網開一麵,隻取本金出來的,結果軍子那邊一口回絕了他,說什麼不能開這個口子————」
聽到這兒,李賢就懂了。
劉建軍前段時間的呈上過什麼「五年期優利債」的奏疏,但這事是彙通天下內部的事,李賢隻是看到擡頭寫著劉建軍的名字,便想都冇想就批了。
誰曾想,這事兒還把李顯給圈進去了。
嗯,或許該說又圈進去了—一上次玻璃推出的時候也是這樣。
但這回,李賢卻冇想李顯的事兒,而是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原來劉建軍也缺錢了。
彙通天下在大唐已經開了三年有餘了,在劉建軍還冇有回來的時候,彙通天下裡的一應事宜,都是由上官婉兒直接彙報給李賢的,所以,李賢對彙通天下的運行模式也有一定的瞭解。
彙通天下之所以能給儲戶支付利息,那是因為彙通天下的錢就不是像尋常錢莊一樣埋在地窖的,而是拿來投資大唐各種商業活動,以錢賺錢。
甚至毫不誇張的說,如今大唐近三成的商業活動,背後都有彙通天下的影子。
彙通天下的底蘊,遠比朝堂上百官們瞭解的更深。
而現在,劉建軍發行著所謂的「五年期優利債」,很明顯,就是在透支彙通天下將來的收益,來應付眼下的某種情況。
至於是哪種情況,結合劉建軍當下的動作,自然是一目瞭然了一他要把更多的錢投入到那所謂的鐵路上來。
這一切隻是短暫的在李賢的腦子裡過了一遍,回過神來的李賢笑道:「顯弟不必憂心,既是投了優利債,便安心放著,那利息確實比尋常存錢優厚,長遠看並非壞事。
「至於府中用度————」
他略一沉吟,「內侍省那邊,回頭我讓撥一筆特彆用度到英王府,算是貼補你這自走車的生意,但————回頭你可得連本帶息的給我還回來。」
最後這話,李賢是帶著笑意說的。
他倒不在乎給李顯撥的這點錢,但他在乎和李顯之間的兄弟情。
再說了,這自行車既然是劉建軍折騰出來的,那就不可能虧損。
剛剛想到這兒,李賢忽然又是一怔。
顯弟的情況————怎麼聽著有些耳熟。
李賢略一思索,隨即恍然大悟。
劉建軍所說的,讓大唐權貴們的資產轉型,就和眼下李顯的情況何其相似。
甚至還要悲慘。
畢竟李顯存在彙通天下的錢硬要取出來的話也能取,隻是需要扣除一些手續費,可大唐權貴們的錢投進去了,那就是真金白銀的砸了進去,連什麼時候能盈利回來,都得看鐵路什麼時候賺回本。
甚至,劉建軍還能拿著盈利的錢接著去投入到新的一條鐵路上去,權貴們的錢能不能取,就全看皇室或者劉建軍的臉色了。
而鐵路又是皇室完全掌控。
所以,換一句話來說,就是權貴們的命脈,徹底掌握在了皇室手中。
這纔是所謂的資產轉型—一將世家門閥們根植於土地、商鋪、地方關係的傳統財富,轉化為深度依賴、甚至受製於皇室主導的國家級基礎設施項目的「債券資本」。
劉建軍這招,好狠。
自從長安學府展示了各種來自美洲的作物的產量後,大唐的整個朝廷和各屬衙就開始忙碌起來了。
推行一種甚至是數種新興的農作物,可不隻是把種子發到百姓手中就算完事,戶部、司農寺為首,聯合工部、各道州縣,需要製定詳細的推廣方略。
哪些地區適合種玉米,哪些田地適宜栽土豆,不同的土壤和氣候如何搭配種植;種子的繁育、分配、運輸鏈條如何建立等等————
一道道政令從尚省發出,一批批官員和學府培養的農技員被派往各地。
有諸多能臣乾將幫忙,李賢也終於偷得浮生半日閒,來到了長安學府。
他打算幫李顯問問自行車生意的事兒。
「不行!那玩意兒根本不能量產!帶回來就那麼點橡膠呢,真想做這生意,得等到咱們大唐的橡膠樹種起來才行!」
劉建軍一口回絕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