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產轉型?
李賢隱隱有些理解劉建軍的意思了。
狄仁傑等人製定的大唐固本計劃還冇到五年之期,大唐的一切就都還在按部就班地前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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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個眨眼間就到了唐曆七十九年,九月末。
這是劉建軍自海外歸來的第一個秋收。
最為關鍵的是,這是劉建軍從美洲大陸帶回來的那些作物的第一個秋收,滿朝文武、天下百姓的目光都聚焦於此。
晨光初透,渭水河麵上還浮著一層淡淡的霧氣。
通往長安學府官道的兩側,羽林軍士肅然林立。
今日,長安學府下屬農苑,將在天下人麵前展示那些來自美洲大陸的作物的真正產量。
辰時初刻,天子鑾駕抵達農苑正門。
李賢隻是身著一身常服,乘青蓋馬車而行,太子光順隨侍在側。
車駕之後,是以姚崇、張柬之、蘇良嗣等人為首的文武百官車騎,綿延半裡有餘。
劉建軍與王勃早已候在門前,他依舊是一身便於行動的棉布勁裝,上前簡單一揖,便側身引路:「陛下,諸公,請。」
冇有繁複的禮樂,冇有冗長的致辭。
穿過門樓,眼前豁然開朗。
最先映入眼簾的,便是苑內東北角那一片齊整的,高過人頭的「青牆」。
那並非真的牆,而是一大片稈壯葉闊的作物,稈子粗如兒臂,挺拔直立,頂上抽出的穗狀花絮像是胡人少女的髮絲,帶著點焦黃,隨風飄搖。
「這便是玉米。」
劉建軍察覺到了李賢的目光,笑著解釋:「此處共劃出標準田十畝,專為測算產量。」
接著,又隨手招來了一位學府學生低聲吩咐了一句什麼。
那學生便屁顛屁顛地朝著玉米地跑去,冇一會兒,便捧著兩根青黃色葉子包裹著的棒子回來了。
劉建軍接過那兩根棒子,隨手丟了一根給李賢,又將另一根丟給身後的張柬之。
李賢入手隻覺一沉,他打量著手裡的棒子。
這東西長約尺餘,被數層堅韌的青黃葉片緊密包裹,頂端是已然乾枯的絲狀花穗,和之前見過的金黃色顆粒狀的玉米不太一樣。
想來,那些金黃色的顆粒就藏在這些青黃葉片之下了。
李賢在劉建軍的眼神示意下,將那些青黃色的葉片給剝離了下來。
果然。
玉米的真容出現在了李賢眼前。
這是李賢第一次看到完整的玉米。
那些金黃色的顆粒,就像是排列有序的羽林軍士一樣,一顆顆成排排序,晶瑩飽滿,輕輕捏了捏,堅硬而充實。
「陛下,諸公,請登觀稼台。」劉建軍的聲音適時響起。
李賢也不再糾結於眼下這一根玉米,點了點頭,隨著劉建軍步行向前,走向田邊事先搭好的觀稼台。
觀稼台台高丈餘,以木為基,鋪以青氈,視野開闊。
百官依序登台後,便有長安學府的學生充當的侍從上來備好座席與茶點,但此刻無人落座,所有人都在憑欄遠眺。
田壟間,早已候著百餘名充當農人的長安學府學生,他們穿著統一的青色短褐,手持帶著弧刃的短鐮,隨著苑內一名年長先生揮動手中紅旗,百人齊聲呼喝,沉腰揮鐮!
「嚓嚓——嚓一」」
鐮刃割斷秸稈的密集聲響,那一片連綿的玉米杆,齊刷刷地向後倒伏,露出後麵更多挺立的稈子。
學生們的動作很迅捷,想來是劉建軍把他們調教得很好,割倒的玉米稈被迅速捆紮,搬運至田邊空場,另有數十人手持一種帶鐵鉤的木製工具,專門負責將玉米棒子從稈上掰下。
一根根碩大的玉米棒子被扔進一個個柳條大筐裡,運送到旁邊負責稱量的場地。
收割玉米的過程持續了約一個時辰。
十畝玉米田徹底變成一片倒伏的秸稈地。
空場上,掰下的玉米棒子已然堆起十數座小山,雖然還冇稱量具體產量,但觀禮的文武百官們卻早都已經呆若木雞。
哪怕他們對玉米的重量再怎麼不熟悉,單單看那十幾座小山,也知道玉米的產量絕對不低。
「陛下,諸公,請移駕稱量場。」劉建軍的聲音再一次響起,眾人如夢初醒。
稱量場就是玉米地旁邊一片被清理平整的夯土地麵,東西兩側各有十台大型的桿秤,這東西一看就是長安學府的產物。
整個稱量過程由長安學府的學生,戶部以及司農寺的專員共同監督記錄。
隨著一筐筐玉米棒被擡上稱台,負責報數的司農寺官員的聲音都因為激動而變得有些顫抖:「甲字號秤,首筐,毛重一百八十三斤!」
「乙字號秤,首筐,毛重一百九十五斤!」
「丙字號秤————」
實際上不止司農寺的官員。
每當一個數字報出,稱量場旁邊的文武官員們便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
稱量的過程很快,很快便又有長安學府的學生上前,手腳麻利的剝去玉米上的苞葉,將光溜溜的玉米棒子再次過稱。
「甲字號區,淨棒重合計————八百六十四斤!」
「乙字號區,淨棒重合計————九百零五十二斤!」
當十畝地的總淨棒重最終彙總,由戶部尚親自覈對後,終於,報出了一個讓全場都寂靜的結果。
「啟稟陛下!經三部會同覈驗,十畝玉米田,共得淨玉米棒————九千三百二十七斤!平均畝產————九百三十二斤七兩!」
短暫的極致寂靜後,是轟然炸開的聲浪。
九百多斤,不是預估的四五石,而是接近千斤!
這幾乎已經是翻了個倍!
好在,這時劉建軍的聲音響了起來:「這隻是帶上玉米棒子的重量,實際玉米的重量大約還要減半,和預估的重量差不多。」
李賢心裡鬆了口氣。
還好,冇有那麼誇張。
但隨後,依舊震撼。
要知道如今大唐的粟米、麥子畝產也不過才兩百到三百斤之間,這玉米已經在主流的糧食上實現了畝產翻倍,這難道還不值得震撼和驚喜嗎?
況且,李賢還記得,劉建軍從美洲大陸帶回來的那些作物中,畝產最高的並非玉米,而是一種喚作土豆的東西。
這玉米都已經能在大唐主流糧食的畝產上翻倍,那土豆呢?
「陛下,」劉建軍的聲音再次響起,「玉米稱量已畢,請陛下與諸公,移觀土豆田。」
此時,因為玉米帶來的震撼還未平息,眾人幾乎是麻木的跟著劉建軍前進。
相比於玉米的挺拔張揚,土豆田顯得低調了許多,李賢放眼望去,隻能看到一些匍匐著的綠葉覆蓋在田壟上邊,顯得平平無奇。
但有了玉米珠玉在前,冇有人敢輕視那些低矮的綠葉。
同樣隨著劉建軍一聲令下,便有數十個學生開始挖掘,他們使用的工具是一種特製的寬口鐵鍬,下鍬的聲音和收割玉米時清脆的「嚓嚓」聲不同,沉悶又厚重。
相比於收割玉米時的大刀闊斧,學生們在收集土豆的時候顯得小心翼翼了許多,挖出來的土塊被小心的敲碎、抖落。
隨即,便有一顆顆沾滿泥土的塊莖滾落出來,大的如拳,小的如卵,外表看起來也和劉建軍當初展示的一樣,黃皮粗糙,其貌不揚。
看來這東西挖出來就是這樣了。
不知為何,李賢心裡竟鬆了一口氣。
可隨著學生們挖出越來越多的泥塊,李賢就逐漸的坐不住了。
太多了!
太密了!
幾乎每一株土豆苗下,都能抖出五六顆甚至十來顆土豆,擠擠挨挨,甚至每有一大塊泥土被挖出來的時候,李賢的心裡竟也產生了一絲期待一—這塊泥土裡藏了幾顆「寶藏」?
負責清理土塊的學生蹲下身,用手將土豆撿起,然後放入藤筐。
一筐又一筐。
直到所有的土地被翻了個底朝天,這纔有負責稱量的學生將土豆擡上秤台。
土豆的稱量同樣嚴謹,有學生將土豆表麵的泥土大致拂去,這纔開始上秤。
「丁字號田,首筐,重二百零六斤!」
「戊字號田,首筐,重一百九十八斤!」
當十畝地的土豆總重量被彙總覈算後,戶部尚再一次捧著文走到了李賢麵前。
這次,他那張老臉上的皺紋甚至都深刻了幾分,步履蹣跚,彷彿還冇睡醒。
「啟稟陛下!十畝土豆標準田,共得二萬九千一百二十斤,平均畝產————二千九百一十二斤!」
李賢聽見著數字的時候,也是隻覺得腦瓜子嗡嗡一陣響。
二千九百一十二斤。
近三千斤!
粟麥畝產的三百斤,在這誇張的數字麵前,簡直渺小得如同塵埃。
觀稼台上更是死寂一片。
所有官員都呆呆的站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似的。
風從田野上捲過,帶著新翻的泥土氣息和土豆特有的澱粉味。
劉建軍卻很平靜,他走到一台桿秤旁,隨手從筐裡拿起一顆拳頭大的土豆,又摸出了一把短匕,削去一塊皮,露出裡麵淡黃色的肉,遞到戶部尚麵前,調侃:「嚐嚐?」
戶部尚顯然還沉浸在震驚之中,下意識接過土豆,就準備往嘴裡送。
劉建軍哈哈一笑,拍掉了那塊土豆,道:「逗你玩呢,這玩意兒生吃不好吃,真想吃,回頭給你捎點,帶回家煮著吃。」
戶部尚老臉瞬間一紅,「劉公————」
嘴皮子囁嚅了半天,卻是一個字兒也冇說出來。
倒是李賢回過神來,「諸卿,都看真切了?」
百官如夢初醒,紛紛躬身:「臣等————看得真切!」
「玉米畝產,折算脫粒後,約在四石五鬥至五石之間。」李賢緩緩道,「而這土豆————畝產近三千斤,諸卿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無人應答。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那答案太過巨大,巨大到讓人一時不敢宣之於口。
「這意味著,」李賢的聲音陡然提高,內心的激動有點壓抑不住:「自今日始,我大唐億兆生民,再無饑饉之虞!關中、河北、河東,乃至天下所有瘠薄旱地、山坡沙壤,隻要種下此物,便能活人,便能飽腹!」
他舉起手中的土豆:「此非金玉,卻勝似金玉!鄭國公劉建軍,泛舟萬裡,遠涉重洋,為朕,為大唐,帶回來的,是活命的根本,是萬世的基業!」
說到這裡,他轉向劉建軍,深深一揖。
這一揖,絕非作秀,是李賢情真意切的感激。
如果說之前劉建軍幫自己,隻是惠及到了自己,隻是將自己從將死的邊緣拉回來,一路扶持到帝王這個位置的話。
那現在,劉建軍就是在幫助整個李唐王朝!
李賢甚至都能想像到,今後的史會怎樣記載自己——「自皇帝賢之後,天下再無饑寒。」
隻此一句,足矣。
劉建軍側身避開了李賢這一禮,笑道:「你這禮我可受不起,東西我是帶回來了,可要鋪開種滿大唐,讓百姓真的吃飽,後頭還有得忙,這些就得靠你,」
說到這兒,他看向文武百官,竟也是深深一揖,接著道:「以及諸公了。」
這一刻,滿朝文武,無論是不是之前和劉建軍在朝堂什針鋒相對的人,儘皆動容。
片刻後,群臣拜伏:「劉公大義!」
回去的路上,李賢把光順叫上了自己的車駕。
語重心長道:「光順,今日之事,你都看到了,也都聽到了。
光順恭順點頭。
李賢接著道:「記在心裡。」
看光順臉上還有不解之色,李賢繼續道:「大唐有你劉叔,乃是大唐之福,父皇年長,你劉叔與你年齡一般,日後,凡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可取你劉叔進止。」
李賢說到這兒,忽然想到高宗皇帝的遺詔。
——
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高宗皇帝留下那道遺詔時的想法。
或許對於高宗皇帝來說,母後就是他的「劉建軍」,高宗皇帝對顯弟的殷切希望,大約也和自己對光順一般無二。
隻是————
李賢忽然會心的笑了笑。
劉建軍和母後不同,他誌不在權力,光順可以完全的信任劉建軍。
「父皇?」
光順的聲音拉回了李賢的思緒。
「嗯?」李賢溫和的看著他。
「今日之事————」光順的表情有些遲疑,像是想要表達一些不一樣的看法,但又擔心李賢會多想似的。
「沒關係,大膽說出來。」李賢鼓勵。
「朝中諸位大臣見識到了建軍阿叔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會不會因此對鐵路一事生出其它念想?」光順頓了頓,又道:「建軍阿叔能將糧食的畝產提高十倍,那將長安到洛陽的行程縮短十倍,似乎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李賢聽到這兒微微一怔。
然後,欣慰的看著光順。
光順也不似顯弟那般無能,他也在逐步的成為一名合格的儲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