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軍話音落下,朝中不少官員臉上露出了驚喜之色,不加掩飾。
李賢也皺了皺眉頭。
劉建軍可向來不是這種光吃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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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劉建軍的聲音又接著響了起來:「但————若是我做到了。
他說到這兒,目光又一次掃過群臣。
「我就隻有一個要求,朝廷須以同等規格,同等力度,與臣對賭!」
「對賭?」
李賢挑了挑眉頭,很樂意的接下這個哏,道:「鄭國公以爵位和官職對賭,這要如何等同規格和力度?」
果然,劉建軍瞬間就接過了話頭。
「很簡單,若臣敗,臣失爵、丟官、淪為匠役,自不待言,但若臣勝,則證明此鋼鐵運脈之法確為可行,且於國於民有大利。
「屆時,臣要求朝堂上諸公,與臣、與大唐,一起來賺這一筆錢。」
劉建軍這話一出,朝堂上人再一次傻眼。
對賭,有輸贏才叫對賭,怎麼到了劉建軍這裡,橫豎都是個贏呢?
李賢卻微微皺了皺眉頭。
劉建軍可向來不是這種隻吃虧,不占便宜的人,甚至用劉建軍的話來說,天底下免費的纔是最貴的,如今劉建軍甚至主動倒貼,那其背後的「價格」,得有多昂貴?
「鄭國公何意?」戶部尚忍不住問道,「此乃國家工程,耗費國帑,何來賺錢一說?更何況,與我等何乾?」
「大有乾係!」劉建軍聲音陡然提高:「諸公試想一下,潼關至陝州二百裡,若能朝發夕至,那麼,關中的瓷器、絲綢,可以何等快捷、廉價地運往洛陽、山東乃至江淮?而河東的石炭、河南的糧食、江淮的鹽鐵,又可以何等迅猛地輸入關中?
「這其中節省的轉運時間、損耗,以及新商機、新市場,其價值幾何?
「諸位————難道不想分一杯羹?」
劉建軍這話一出,朝堂上猛然出現了一片吸氣聲,李賢甚至看到,不少人的眼睛都開始變紅了。
「但。」
劉建軍話音一轉,道:「如此一條黃金通道,其建造與維護,若全由國庫負擔,固然能利國利民,但於朝廷財政壓力極大,且————與諸公何益?
「諸公家中,或田連阡陌,或商鋪林立,或掌控著某地的特產物資,這條運脈,本應是諸公家業騰飛之翼,為何要置身事外,甚至————阻撓?」
李賢隱隱察覺到劉建軍快要圖窮匕見了。
倒不是他聽出了什麼,而是劉建軍的話,很明顯的是在化解他和大唐權貴之間的矛盾了。
每當這時候,劉建軍就該拉人上賊船了。
果然,劉建軍接下來的話拋出了真正的誘餌:「所以,臣的對賭要求是,若驗證成功,此類鋼鐵運脈的後續大規模營造,將不再由國庫獨力承擔!而是效仿彙通天下舊例,由皇室主導,但向朝堂諸公發售「營造債」!」
「營造債?」又一個新詞,讓百官麵麵相覷。
「對!」劉建軍解釋道,「就是朝廷以未來鋼鐵運脈建成後的部分運營收益為擔保,公開發行債券,在朝諸公,皆可自願認購。
「認購者,便是這運脈的債權人,每年可按份額獲取固定的利息回報。
「而籌集來的資金,則是專項用於鋼鐵運脈的擴展建設。」
李賢大概懂了劉建軍的意思。
說白了還是彙通天下現在推行的那一套債權體係。
李賢懂了,朝堂百官也差不多懂了—一實際上,大唐不少權貴都持有彙通天下的債券,所以他們本身對這東西並不牴觸。
所以,幾乎就是劉建軍話音剛剛落下,先前那位戶部尚便高聲道:「如此,某便與劉公對賭這一回!」
話音有點突兀,百官的目光都下意識落在了他身上。
他尷尬一笑,朝著劉建軍解釋:「倒不是某想賺這個錢————」
劉建軍不在意地揮了揮手打斷:「便是想賺這個錢也沒關係,但我可說好了,投資有風險,劉某也不保證諸位一定能賺,隻能保證說這鋼鐵運脈肯定與諸公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我劉建軍說這話,朝堂諸公應該不至於懷疑吧?
「或者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諸位今日向我發難,無非就是擔心我遠航歸來,會動了朝堂上這本就劃分好的利益,現在我自己把刀交到諸位手上,諸位總不能還這麼瞻前顧後吧?
「或者說,諸公當真覺得能兵不血刃地解決我劉建軍?」
這話就有點鋒芒畢露的意思了。
但話糙理不糙。
哪怕是經過了八年,劉建軍在朝堂上的影響不再如以前那麼大,但手握彙通天下和長安學府的他,依舊不容小覷。
這次,朝堂群臣冇再遲疑,紛紛答應了和劉建軍的對賭。
劉建軍則是催促著起居郎趕緊把朝會上同意對賭的官員名單都記下來,回頭送到他府上去。
朝會散去後。
李賢應劉建軍相邀,朝著長安學府而去。
很明顯,劉建軍是有話要跟李賢說。
寬的青蓋馬車內,隻有李賢與劉建軍二人相對而坐。
李賢靠在軟墊上,揉了揉眉心,方纔朝堂上的喧囂似乎還在耳邊迴響。
「累了?」劉建軍斜靠在另一頭,氣定神閒,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每天都這樣看著他們吵個不停,哪兒有不累的?」
李賢笑了笑,又問:「倒是你,怎麼一回來就折騰個這麼大的?」
劉建軍稍稍坐直了一些,直視著李賢:「賢子,你覺得,自高宗、天後以來,再到你登基這十幾年,朝廷與地方,與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門閥,最大的心病是什麼?」
李賢一愣。
他冇想到劉建軍忽然說這個。
「給你個提示,之前我弄玻璃就是為了這個,隻不過相對來說,玻璃計劃有點太倉促了,也太直接了,得虧被你叫停了。」
李賢皺眉思索了一會兒。
然後道:「你是說————尾大不掉,政令難通?」
接著,又笑罵:「當初我可冇叫停,是你自己叫停的。」
劉建軍又笑,冇反駁李賢,順著話頭道:「不錯,他們倚仗著土地、人口、
數百年的聲望積累,在地方上自成一體,朝廷的賦稅、勞役、乃至選官,常常受到掣肘,他們有自己的利益,與朝廷的利益,並非總是一致。
「不一致,就會生隙,生隙就可能生亂。
「曆代帝王,或打壓,或拉攏,或平衡————這事兒你應該也知道,高宗皇帝就冇少乾這事兒,但總難根治。
「因為他們的根基,土地、人口、地方影響力就在那裡,搬不走,打不散。
「朝廷強,他們蟄伏,朝廷弱,他們便蠢蠢欲動,這本就是個死結。」
「所以?」李賢隱約抓到了什麼。
「所以,我要給他們一個新的根基。」劉建軍目光炯炯,,「一個與朝廷利益高度一致,甚至必須依賴朝廷才能存在、才能繁榮的新根基。
「這鋼鐵運脈————算了,還是就管它叫鐵路吧,跟你就冇必要整文字遊戲那一套的。」
「鐵路?」李賢沉吟。
劉建軍點了點頭接著道:「這鐵路就是我為世家門閥們量身打造的新根基。」
「過去,他們的財富和影響力,根植於土地莊園,根植於某個州郡的壟斷。
「現在,我要讓他們把家族財富的一部分,甚至是一大部分,從那些可能和朝廷爭利、容易離心離德的地方產業中抽出來,投入到這條由皇室絕對掌控、貫穿帝國、代表著未來方向的鋼鐵血脈上來。
「所以,這裡邊有兩個最關鍵的點,一是鐵路必須由皇室絕對掌控,二,就是在鐵路上的投入要足夠多,多到甚至要讓他們投入家族七成,甚至八九成的財物才行。
「這個待會兒再說。」
「先說這營造債。」
「他們買了債,就成了這鐵路的股東」,運脈修到哪裡,他們的利益就延伸到哪裡,但鐵路若是受阻、被破壞,第一個受損的就是他們自己投進去的真金白銀。
「到那時,不用朝廷開口,他們自己就會拚了命地去維護這條路的暢通,去打擊任何可能危害這條路的人,哪怕危害來自他們家族內部的地方勢力,或者他們昔日的盟友。」
李賢點了點頭,這一點是他能理解的。
兩人說話間,車駕已經到了長安學府。
「接下來,就去說那兩個關鍵點。」劉建軍下了馬車,站在長安學府門口,對李賢做出邀請的手勢。
震撼。
李賢站在一個很明顯是臨時搭建出來的工棚裡邊,看著眼前的龐然大物。
——
這是一個爐子。
這是李賢唯一能做出的準確判斷。
因為這裡邊是燒煤的。
這是一座由鋼鐵和青銅構成的「山」。
它整體呈一個巨大的臥式圓柱體,由厚實的熟鐵板鉚接而成,長度近兩丈,高度也有一人多高。
圓柱體的一端連接著一個更加龐大,像是倒扣的巨鐘般的「鍋爐」,鍋爐外殼上開有觀察孔,裡麵隱約可見熾紅的火光,粗大的煙道從頂部伸出,通向工棚外,無數粗細不一的銅管、鐵管從這圓柱體和鍋爐上伸出,連接著各種閥門、槓桿和曲軸。
地麵上,一個巨大的飛輪通過複雜的連桿機構與圓柱體的另一端相連,飛輪邊緣的齒痕清晰可見。
「這————這是什麼?」
李賢雖然不知道這東西是做什麼的,但單單看著這高大的機械結構,就覺得這東西絕對冇有那麼簡單。
「我之前不是說了鐵路麼?既然有路,當然就得有車,這東西就是專門在鐵路上跑的車,我管它叫火車————當然,眼前這個就隻有一個火車頭,甚至火車頭都隻有負責動力的部分,但其實最難的也就是動力的這部分。」
他指向鍋爐:「這裡頭燒煤,把水燒開————算了,反正你也聽不懂。
「總而言之,這東西造出來特彆麻煩,至少三五十年裡,這東西隻會是長安學府,或者說是皇室專屬,再加上這東西隻能在鐵路上跑,鐵路這東西更不可能私自造,所以,這就是我說的、皇室絕對掌控鐵路權的底氣所在。」
李賢點頭。
的確,隻要長安學府一日還冠以「皇室」二字,皇室就能完全把控這所謂的鐵路。
「至於第二點————你跟我來。」
劉建軍又帶著李賢朝著工棚的後麵走去。
這地方是一片開闊的地帶,甚至能跑馬。
長安學府內有這麼一片開闊地李賢不奇怪,他好奇的是,地麵鋪設著兩條筆直延伸、在陽光下泛著冷冽光澤的平行鋼鐵軌道。
那軌道形製奇特,非板非條,而是有著特定的截麵,頂部平整光滑,底部則帶有凸起的腳和孔洞,顯然是用來固定在某種基礎之上。
軌道之間的距離嚴格一致,透著一股精密的美感。
「這就是鐵路」的路了。」劉建軍走到鐵軌旁,用腳踢了踢其中一根,發出沉悶的金屬聲響。「這東西,每根長度約三丈,重量嘛————以我們目前的設計,每丈需用精鐵約二百斤。
「一裡單邊鐵軌就需要三萬六千斤精鐵,兩條軌道並行,就是七萬二千斤。」
七萬二千斤!
李賢眼皮一跳。
這隻是區區一裡路就要這麼多鐵,那洛陽到長安呢?
難怪劉建軍之前要那麼多的鐵。
原來他是真的打算鋪設一條鋼鐵之路!
這鐵路的稱呼,還真就冇錯。
「這還隻是鐵軌。」
劉建軍繼續劃拉著,「鐵軌不能直接鋪在地上,需要枕木承載固定。」
他指了指不遠處堆放的粗大方形木料,又道:「每兩根枕木間隔約兩步,一裡路就需要約一百五十根上等硬木枕木,或經過特殊處理的鬆木,這木材的采購、加工、運輸,又是一筆巨大的開銷。
「枕木之下,還需要鋪設一層厚厚的碎石道,用來排水、分散壓力、保持軌道穩定————」
不等劉建軍說完,李賢就遲疑道:「你說這些————是想說錢不夠,還需要撥?
」
李賢是想支援劉建軍來著的,但如果按劉建軍這個說法,大唐一年的稅收估計都不一定能支援修建一條從洛陽到長安的鐵路。
「不是找你要錢,你忘了我之前跟他們打的賭了?」
劉建軍嘴上帶著笑意:「我礎第二個關鍵點,是要讓世家門閥們投入他們家族財富的七成、甚至八九成,這絕非戲言,也非強搶,而是要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掏出來,甚至覺得掏得還不夠快、不夠多。」
「如何做到?」李賢好奇。
「靠的就是這高到恐怖的成本。」
劉建軍嘴角勾起一絲算計的笑容,「我們要讓他們清清楚楚地看到,修建鐵路,特彆是首批關鍵乾線,槍如長安至洛陽,是一項多麼龐大、多麼昂貴、回報週期卜相對較長的投資。
「但同時,也要讓他們更加清楚地看到,一旦建成,其帶來的物流壟斷優勢和財富增值效應,將是百倍、千倍於投入的。
「我要讓他們的資產,徹底轉型成我們需要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