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選擇之權,留給陛下。」
李賢聽著這話,忍不住搖頭苦笑。
劉建軍可不是會說這麼煽情的話的人。
至於劉建軍說這話的意思,李賢也是一瞬間就領會到了—一他真能看著劉建軍的妻兒們變賣產業,遠走海外或是隱姓埋名嗎?
他肯定也想到了最合適的解決辦法。
「劉夫人不妨直說劉建軍還說了些什麼吧,我可不相信劉建軍就說了這些。」
上官婉兒掩嘴一笑,兩人之間的氛圍瞬間因為劉建軍的關係,輕鬆了許多。
「弟妹也彆站著了,宮人們備了好茶,你歇著吧。」李賢伸手,示意上官婉兒坐下,自己也回到禦案後,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那傢夥肯定還憋著彆的話,說吧,他還想讓我做什麼?」
「陛下聖明,夫君確實————還有一事相托,或者說,相邀。」上官婉兒儀態輕鬆了許多,讓李賢恍惚間回憶起了他和劉建軍在官驛第一次見到上官婉兒時候的樣子。
這個女人從始至終都很聰明,卻甘心為了劉建軍,隻是在長安學府女子學院裡當一名普通的女先生。
兩個聰明人或許不適合走在一起,但兩個有大智慧的人一定適合走在一起。
上官婉兒接著道:「他說,若陛下聽完錢莊之事,未立即讓臣婦關門攜子遠遁,而是允其存續,並加以監管————那麼,便可向陛下提出下一項請求。」
李賢故作惱怒:「我在他眼裡就是那麼薄情寡義之人嗎?」
上官婉兒同樣輕笑:「夫君說,五年的時間,什麼變化都有可能出現————」
這次,上官婉兒話還冇說完,李賢就笑著搖了搖頭:「這話肯定不是劉建軍說的,哪怕是五年,他也會直接向我提出請求。」
這回,輪到上官婉兒微微怔住。
半晌,她才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鄭重道:「陛下聖眷,臣婦代夫君謝過!
「夫君說,這彙通天下,既是護家的鎧甲,亦可是利國的利器,更是—————
座橋梁。」上官婉兒的聲音平穩而清晰,「他懇請陛下,以皇室或內帑的名義,參股錢莊。」
「參股?」
李賢微微一怔,這個說法並不陌生,工坊商號常有合資之舉,但皇室參股民間錢莊,卻是聞所未聞。
「是。」上官婉兒點頭,「夫君特意解釋過參股之意,並非要陛下真拿出多少內帑金銀,而是希望陛下能象征性地持有一部分錢莊的份子,並派遣一兩位精通帳目、為人穩重的內侍或戶部官員,作為皇室代表,參與錢莊重大事務的議決,並有權隨時查閱核心帳目。」
聽到這兒,李賢就大概懂了。
劉建軍想把錢莊綁在「皇室」這條船上。
「願聞其詳。」李賢點頭。
上官婉兒便繼續道:「夫君說,此舉有數利。其一,陛下參股,便是向天下昭示,朝廷認可並支援此等新式錢莊經營模式,錢莊信用將倍增,更能吸引各方存貸,也能更快地推廣銀票,便利商民,此乃正名之利。
李賢點頭。
「其二,皇室代表入駐,既能代表皇室監督錢莊運作不偏離正軌,防止其可能出現的病,亦能在朝廷政策與錢莊實務之間建立直接通道,便於協調,夫君稱此為監管前置」與政商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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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夫君說,若陛下參股,皇室利益便與錢莊利益,進而與劉家利益,有了更直接、更公開的聯結,日後無論朝局如何變幻,隻要錢莊穩健運行、利國利民,那麼任何想動劉家的人,就不僅要考慮民間儲戶的憤怒、市麵動盪的風險,更要直麵損害皇室資產的罪名。
「這比任何私下的承諾或情分都更穩固。
「他說————這叫把朋友拉上同一條船,而且要讓他站在最顯眼的舵位旁邊。」
這纔像是劉建軍的話。
李賢笑著道:「那他的好處說完了,我的好處呢?」
上官婉兒抿了一口茶水,笑道:「夫君也說了,此舉對陛下而言,亦非全無好處。
「錢莊若真能成勢,其利潤頗為可觀,皇室所持份子,無論多少,年終皆可按比例分潤紅利,充實內帑。
「更重要的是,通過錢莊這個視窗,陛下可以更直觀更深入地瞭解民間資本的流動、商業的脈搏、乃至潛在的經濟風險,這對陛下洞察天下,製定經濟方略,或許大有裨益。
「他認為,未來治國,除了兵馬賦稅,對這金融」一道,也需有前沿的感知和掌控。」
李賢陷入了沉思。
的確,這五年來,大唐發生的一切變化,都讓李賢有種大唐朝堂上似乎缺少了某個板塊的感覺。
尤其是長安城。
隨著各種水力機械工坊的出現,民間越來越富庶,朝廷所收到的賦稅也越來越高,國庫充盈,內帑豐沛,甚至連帶著讓掌管這些事情的戶部,權力都隱隱淩駕在了其他五部之上。
這樣不好。
這些多出來的銀錢,似乎還需要一個專門的機構來掌管。
「他連參股多少,如何派遣代表,都想好了吧?」李賢暫時丟開了那些想法,笑著問道。
上官婉兒從袖中又取出一份更簡短的文,雙手呈上:「夫君草擬了一個粗略的框架,言明僅供參考,一切由陛下聖裁。」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是真正的由陛下聖裁。」
李賢啞然失笑。
這次這話肯定是劉建軍說的。
涉及細節上的東西,劉建軍從來都樂意當個撒手掌櫃。
李賢接過一看,上麵果然列出了幾種參股比例選項,對應的出資方式,皇室代表的權限範圍,以及利潤分配和風險承擔的原則等等。
條款清晰,考慮周詳,甚至預留了皇室未來增持或減持股份的彈性空間。
李賢看著劉建軍那熟悉的字跡,思緒越過了眼前的上官婉兒,似乎落在很遠的地方。
「他什麼都算好了————連我會如何權衡,下一步該怎麼走,都鋪好了路。」
上官婉兒冇說話打擾李賢。
良久,李賢終於回過神來,將文合上,「此事朕準了,具體參股比例、人選,朕稍後會與戶部、內侍省議定。你且按此框架,先行準備。
「劉建軍將家小與這偌大產業托付於你,亦是托付於朕,朕不會讓他失望,也不會讓你和他的孩子們,受委屈。」
「臣婦,拜謝陛下天恩!」上官婉兒離席,鄭重下拜。
這一次,李賢冇有立刻讓她起來,而是受了她這一禮。
待上官婉兒起身,李賢語氣緩和下來:「斐兒和芳兒,近來可好?學業如何?」
劉建軍的兩個孩子是差不多的年歲,都是四五歲能鬨騰的年紀。
上官婉兒因為擔任長安學府女先生,便破格將兩個孩子帶去了長安學府,既方便照顧,也算是讓他們提前接受長安學府的薰陶。
提到孩子,上官婉兒臉上漾開真切的笑意:「勞陛下掛心,都皮實得很。斐兒整日泡在工坊區,鼓搗他父親留下的那些圖紙模型,芳兒————性子倒有些像她阿依莎姨娘,活潑好動,在女學裡也是個小麻煩精。」
她頓了頓,「隻是————時常問起,阿爺何時回來。」
殿內靜了一瞬。
李賢沉默片刻,才緩緩道:「快了,等彙通天下的招牌掛穩,等朕派去的人熟悉了帳目章程,等————春潮再滿長安時,他許是就回來了。」
這話說得李賢自己都不太自信。
又是三年的時間。
彙通天下掛上「禦準參股」的金字招牌後,其信用幾與朝廷背等同。
長安、洛陽、揚州、益州、廣州,五大分號迅速成為商賈雲集、銀錢彙轉的中樞,那特製的「銀票」,因其輕便、防偽、且能在各分號「見票即付」的絕對信用,首先在大宗貨物交易、異地結算中流行開來。
絲綢商人不再需要雇傭龐大的鏢隊運送沉重的銅,一紙輕飄飄的百貫銀票,便可從揚州彙通天下取出,在長安東市購入西域寶石。漕糧轉運的損耗中,因此少了一項「押運錢銀之費」。
變化不止於商賈。
——
皇室象征性的兩成份子,歲末真金白銀的紅利流入內帑,數額之可觀,連最初持懷疑態度的戶部尚都為之咋舌。
這「錢生錢」的魔力,讓整個大唐第一次清晰意識到,金融運作本身,便可成為一股龐大的財源。
李賢依姚崇建議,在戶部下增設「泉貨司」,雖最初僅五六名精通算學的官吏,卻專司監控銀票流通、各地錢價、大宗貨品價格波動,以及「彙通天下」等重要櫃坊的帳目概要。
帝國經濟的脈動,第一次有了較為係統的觀測視窗。
更大的改變還是在民間。
「活期儲蓄」與「小額信貸」的推廣,出乎所有人預料地啟用了底層經濟,長安西市的小店主,可將每日盈餘存入錢莊,積少成多,還能得些微利錢,比埋在後院罐子裡安全得多。
城郊有手藝的工匠,憑鄰裡作保,能從錢莊借出一筆啟動資金,購置更好的工具或租用小型水力機械。
雖然「信貸」審查嚴格,利率也遠非慈善,但它提供了一條以往隻屬於豪商巨賈的「資金血脈」,讓許多微末的產業萌芽得以破土。
大唐的小民經濟,正散發著從古至今從未有過的澎湃活力。
而第一個五年之期到期後,張柬之、狄仁傑等人,又效仿著劉建軍當初提出的「固本計劃」,規劃出了大唐的第二輪固本計劃,繼續大力發展重工業、造船、軍器等等————
也終於在這第三年裡,大唐官冶監精鋼的年產量達到了劉建軍當初留下的六百萬斤的目標。
但,劉建軍還是冇回來。
距離劉建軍當初離去已經八年了。
八年的時間,放在日新月異的大唐,時間跨度太長了,甚至長到足以讓大唐絕大多數人忘記劉建軍的存在。
人們隻是在偶爾的談話中聊到如今的長安學府和彙通天下錢莊的時候才恍然驚覺,原來大唐還有一位年輕的鄭國公,掌控著帝國最為繁榮的兩個部門。
但,他終究還是太久冇有回來了。
朝野間關於劉建軍薨逝的傳言也越來越廣,甚至,因為長安學府和彙通天下錢莊的存在,上官婉兒儼然成了長安權貴們心中的最佳的「俏寡婦」。
有錢,有權,還能生男孩。
於是,就有人暗戳戳的呼籲,將劉建軍的鄭國公爵位世襲到劉斐頭上,這也算是一種變相的、官宣劉建軍已薨的方式。
一個離了劉建軍的劉家,和一個年幼的鄭國公,以及龐大的家業,在群狼環伺的長安城會有什麼樣的下場不言而喻。
於是,那是李賢第一次公然發怒,將提出這話的近百名官員斬首,就連舉旗呐喊的涉案官員權貴也被一併削官罷爵,貶謫嶺南。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這時,大唐的權貴們才意識到,那個不喜結交權貴的鄭國公,在李賢的心中有多重。
所有關於劉建軍已薨的私議,頃刻間銷聲匿跡,「鄭國公」再次成為朝堂上一個無人敢輕易觸碰的名字。
唐曆七十八年,冬,臘月初七。
終於發生了一件讓李賢心痛的事。
狄仁傑去世了。
這個一直坐鎮洛陽的能臣乾將,終究是冇能熬過歲月,在一個嚴寒的冬日,於睡夢中安然辭世,並無痛苦。
李賢收到訊息的時候沉默了許久,然後把自己埋進了案頭堆積的奏疏中。
那裡麵有「泉貨司」關於今歲民間信貸增長與物價平穩的簡報,也有工部稟報萊州「鎮海級」首艦即將下水的請示,還有數份關於第二輪「固本計劃」中各地礦冶、驛道進展的彙報————
帝國正按照劉建軍當年勾勒、狄仁傑等人填充出來的藍圖,穩步向前。
可最初的執筆之人已經遠遁深海,如今,另一位重要的執筆者也撒手人寰。
李賢將目光投向了案桌旁,那裡有一方狄仁傑去年托人送入京中的洮河舊硯,石質溫潤,刻著簡樸的雲紋。
狄公曾說:「臣老矣,不堪繁劇,此硯伴臣多年,謹獻陛下,見硯如見老臣砥礪之心。」
可現在,硯在人亡。
良久,李賢才喚來內侍,宣道:「傳旨,輟朝三日,命太子光順即刻啟程,代朕前往洛陽致祭。追贈狄仁傑文昌右相、太子太師,諡號文惠。命有司依製厚葬,其家眷子弟,優加撫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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