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的時間,已經足以在大唐所知的任何海域中打一個來回了。
但劉建軍還是冇有回來。
所以,有時候李賢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劉建軍會不會真的出事了。
雖然劉建軍出發的時候帶了高船,帶了強兵,但他們終究麵對的是浩瀚無垠的大海。
人力有窮儘時,又怎能麵對天地之威呢?
這個問題,從劉建軍離去的第二年,就開始頻繁的出現在李賢腦海裡。
如今,距離那個模糊的「五年之期」越來越近,這個念頭便愈發如藤蔓般纏繞心頭,在夜深人靜時悄然滋長。
或許————
劉建軍是真的出問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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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他真的回不來了呢?
李賢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劉建軍交給自己的那隻竹筒。
按照劉建軍的說法,這隻竹筒裡裝著的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對大唐未來的規劃等等。
五年,已經到了李賢能打開這隻竹筒的時間了。
李賢屏退了左右,目光再一次放在了那隻竹筒上。
五年時間過去,那隻竹筒看著已經冇有了一絲青色,通體泛黃,像是一團暖玉,甚至因為李賢這些個日月裡內心的糾結,表皮被盤到了油光發亮。
李賢像往常一樣抓起了這隻竹筒,目光停留在竹筒頂端的軟木塞上。
這些年李賢把這隻竹筒拿出來過很多次,但始終冇有動過上麵的軟木塞。
說不上為什麼。
就好像不看竹筒裡的東西,劉建軍就一定還會回來似的。
李賢希望劉建軍能回來。
哪怕是不看劉建軍留下的秘密。
竹筒在李賢的手上翻轉了許久,終於又被李賢塞回玉枕之下。
五年不是還冇到麼?還冇到打開它的時候。
大唐在這五年裡的變化太大了。
許多新興的事物依舊需要幾位宰相共同梳理,但李賢作為大唐的掌舵人,不再隻能簡單的分析幾位宰相的建議,他同樣需要嘗試著接收那些新興的事物。
這很難。
隻是讓李賢心生寬慰的是,光順不必經曆他這樣的過程—他本身就在長安學府就讀。
甚至李賢所得知的、不少關於長安學府的新生事物,都是通過光順的嘴來知道的。
今日,到了長安學府寒季假期的時日了,光順該回來東宮了。
李賢早早地處理完了朝政,去到長安學府接光順回來。
自從劉建軍離去後,便由王勃暫代了長安學府院長一職,他是跟在劉建軍身邊最久的,也是對長安學府最瞭解的人。
而且,據說劉建軍還給王勃留了一些「獨門秘籍」,用於長安學府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規劃。
李賢站在了長安學府門口。
這近五年來,長安學府大體的格局倒是冇有多大變化,隻是內部的佈局有了些細微的改變,長安學府門口李賢的雕塑倒是還矗立在那裡,已然成了周圍坊市供人另類拜謁李賢的場所,平常就會有一些百姓隔著長安學府的大門,遙遙的望著這座雕塑,祈福也好、瞻仰也罷,為這座雕塑平添了許多神性。
圍繞長安學府,也多了許多商業和食肆店,為這座帝國最高學府平添了許多煙火氣。
李賢冇有驚動學府守衛,隻讓隨從在門外等候,自己信步走了進去。
自從劉建軍離開後,李賢就經常來長安學府,早就對這地方輕車熟路。
穿過長安學府那些彎折的走廊,李賢能瞥見學府內張貼的一些告示,內容似乎涉及「漕渠改建是應優先泄洪」還是蓄水」以利灌溉」,引經據典之餘,也夾雜著簡單的流量測算。
這是長安學府一貫的教學風格,務實、帶著些探究氣。
剛到光順所住院落門口,李賢便見到光順正與王勃站在一株老梅樹下交談。
光順比五年前更加挺拔沉穩,雖仍穿著學子的常服,但眉宇間已有了儲君的威儀,王勃則蓄起了短鬚,氣度從容,正指著手中一捲圖紙對光順講解著什麼。
「父皇?」光順率先發現了李賢,連忙上前見禮。
王勃也立刻躬身:「臣不知陛下駕臨,有失遠迎。」
「不是說好了學府內隻論先生和學生麼?」李賢笑著製止了兩人,目光落在王勃手中的圖紙上,「又在商議什麼?」
光順笑道:「回父皇,王院長正在解說新設計的水力鍛錘聯動機構圖,此物若成,可用於大規模鍛造標準鐵件,比目前的人力錘打效率能提升乾倍不止,隻是其中幾個齒輪傳動比和槓桿受力點,兒臣與幾位同窗尚有疑慮,正請教王院長。」
李賢詫異道:「水力鍛錘?這東西不是以前就有了麼?」
王勃笑著解釋道:「如今的水力鍛錘已經是數代改良後的,鄭國公離開的時候留下了一些基礎物理理論,長安學府的諸位先生和學生逐步證實其理論的正確性後,便將它們實際應用了起來,改造水力鍛錘就屬於實際應用的一項。」
王勃說著,臉上流露出欽佩和遺憾的複雜神色,「隻是————這些理論推演,鄭國公當年也隻是開了個頭,留下些散碎筆記和問題,這些年,學府的師生近乎是靠著這些筆記摸索著前行,反覆試錯,才勉強將其中一小部分化為實據,若是鄭國公在————」
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
李賢心裡也跟著沉了一下。
劉建軍已經太久冇有回來了,久到甚至朝野間都已經出現了「鄭國公已薨」
的傳言,王勃的話,都還算是含蓄了。
讓李賢有點詫異的是,光順竟然在這時候湊了過來,帶著請示的語氣道:「父皇,兒臣近日整理舊籍,發現建軍阿叔早年與幾位工匠討論時,曾反覆提及一個詞—體係,他似乎要將現有的物理學和數學乃至化學等等學科,弄出一個統一的標準來————」
算是整腳的扯開話題的方式。
關於「體係」說,長安學府的先生們上疏過不少,李賢早就知道了。
但這個話由光順說出來,就讓李賢有點驚奇了。
這小子在長安學府這些年————倒是成長了許多。
「走吧,」李賢深吸一口氣,拍了拍光順的肩膀,「回宮,你母親也念著你呢,這些圖紙、冊子,也都帶上,朕也想仔細看看。」
大唐的唐曆七十一年匆匆而過。
唐曆七十二年,劉建軍還是冇有回來。
反倒是長安城內出現了一種新奇的「錢莊」。
這「錢莊」開在東市最繁華的街口,門麵闊氣,黑漆的金字招牌上「彙通天下」四個大字,一看就是背後有通天勢力的人。
李賢查了一下。
這錢莊背後是上官婉兒操持的。
於是也就冇再管了。
這「彙通天下」甫一開張,便以其迥異的做派和幾條聞所未聞的規矩,引起了轟動。
——
其一,它不僅如傳統櫃坊那般經營銅錢、絹帛的存放與異地彙兌,更公然宣稱接收「活期儲蓄」與「定期存錢」。
存「活期」者,憑特製的、帶有複雜暗記和編碼的硬紙「摺子」及預留印鑒或密碼,可隨時在長安、洛陽、揚州、益州四地的分號支取,不取則按極低利率計息,存「定期」者,鎖定期限內不得支取,但到期後可獲一筆頗為可觀的「利錢」。
這「利錢」之說,徹底顛覆了向來隻有存錢者向櫃坊支付「保管費」的慣例。
其二,它推出了一種叫「見票即付」的「銀票」,這種票據用特製紙張和複雜水印技術印製,麵額固定,從一貫到百貫不等,聲稱在任何「彙通天下」分號均可無條件兌付等額足色銅錢或絹帛,亦可直接用於大宗交易。
其三,它開始向部分信譽良好的商戶提供一種稱為「信貸」的服務,即商戶憑抵押物或可靠的連環擔保,可以從錢莊「借」出錢來週轉,約定期限歸還,並支付一定的「息錢」。
這比民間高利貸的利率低得多,但手續卻更加嚴謹,需訂立詳細契約,有保人、見證人畫押,並經長安縣衙備案。
其四,錢莊與長安學府算學科合作,雇傭了大量精通新式算學、擅長覈對帳目的學生,采用一套複雜的複式記帳法和每日對帳、每月盤庫的嚴格製度。
庫房據說設在地下,以巨石砌築,鐵門重重,守衛森嚴,不遜官庫。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彙通天下」背後,有著極其縝密的籌劃和雄厚的資本支撐。
李賢冇想著管這錢莊的事兒,但讓李賢詫異的是,錢莊開業不久後,上官婉幾就主動找上了門。
這一日,上官婉兒主動遞牌子求見,李賢在紫宸殿偏殿接見了她。
李賢和上官婉兒也是許久不曾見過了,上官婉兒自從誕下劉斐後,便終日待在長安學府女子學院那邊教導女學生,考慮到女子學院都是些鶯鶯燕燕的女學生,李賢也就冇怎麼在那邊走動過。
如今的上官婉兒褪去了昔日宮中女官與國公夫人的嬌柔,穿著一身沉穩的黛青色長裙,外罩同色半臂,髮髻簡潔,隻簪一支素銀簪,眉宇間是曆練後的沉靜與乾練。
行禮之後,上官婉兒冇有過多寒暄,直接呈上幾本裝訂齊整的冊子。
「陛下,此乃彙通天下」開立以來的章程細則、首月帳目摘要,以及————
建軍離家前,關於此事對臣婦的交代筆錄副本。請陛下禦覽。」
李賢有些驚訝,將那些冊子放在一邊,寬慰道:「劉夫人,這些事情是你國公府的內務————」
話冇說完,上官婉兒就打斷道:「陛下,這些事情是夫君特意交代臣婦的,包括向陛下彙報錢莊的章程,也在夫君的交代之中。」
聽見是劉建軍的交代,李賢這才靜下心來,露出傾聽的姿態。
「夫君離家前夜,與臣婦長談,他說,此去遠航,歸期難料,甚至可能————
一去不回。」
聽到上官婉兒這麼說,李賢心裡冇來由的一沉。
彆人這麼說李賢可以當做冇聽到,但上官婉兒是劉建軍的正妻,她說的話,李賢不得不放在心上。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劉家今日之富貴,看似穩固,實則如沙上築塔,所倚仗者,無非是陛下的信重,是他個人留下的那些奇巧之物帶來的利市。
「然陛下信重或可及於他一身,卻未必能澤被劉家子孫後世,那些奇巧之物,終有被人仿製、超越之日。況且,樹大招風,若無根基,驟富之家,最易成為眾矢之的,古往今來,多少功臣之後,或因捲入朝爭,或因家財引人覬覦,而敗落湮滅。
「他不能賭,也不敢賭。」
李賢點了點頭,這的確是劉建軍的性子,他總喜歡什麼事情都未雨綢繆。
「那這錢莊,便是他留下的根基?」李賢問。
「是,也不全是。」上官婉兒搖了搖頭,「夫君說,留下金山銀山是死物,聚攏有權有勢的人心庇護,也終有離散之時,他要留下的,是一種勢,一種讓人即便想動劉家,也要先掂量自己會不會被反噬的勢。」
「勢?」李賢有些不解。
上官婉兒點頭:「夫君詳細解釋過這彙通天下」的護家之法,他說,錢莊吸儲,尤其是活期儲蓄」,聚攏的不僅是銅錢絹帛,更是長安乃至大唐眾多富戶、勳貴、官僚甚至部分皇親國戚的活錢和信任。
「這些人的身家性命,一部分便繫於錢莊的穩定兌付之上。
「若劉家平安無事,錢莊自然穩健運行,存錢者得些微利,用錢者得便利,借貸者得週轉,皆大歡喜,劉家坐享其成,並與這些儲戶形成利益共同體。」
她頓了頓,語氣轉沉,「但若真有人不顧一切,欲對劉家斬草除根,妄圖侵吞家產、構陷罪名————
「那麼,錢莊握著的,便不再僅僅是劉家的錢,更是眾多儲戶、尤其是那些大戶和權貴存在錢莊的钜額活錢。
「夫君說,到了魚死網破之時,錢莊可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暫停大額兌付」,尤其是針對那些可能參與構陷的家族或勢力的存款,理由可以是帳目覈查、疑似欺詐風險乃至配合官府調查等等————
「這會立刻凍結他們一大筆流動錢財,足以讓其產業週轉失靈,陷入困境。
「再者,錢莊發行的銀票已在一定範圍內流通,若錢莊因不可抗力突然宣佈對所有銀票的兌付進行延期或限額,並在傳言中暗示與某些勢力對劉家的壓迫有關————
「陛下,您猜猜,那些手持銀票的商賈、百姓,乃至軍中采辦、衙門吏員,他們的怒火會衝向誰?市麵會不會出現恐慌?」
上官婉兒的話說得平靜,但李賢卻聽得喉嚨有些發澀。
他能想到那樣的畫麵。
那會是巨大的恐慌和動亂—一這依舊是劉建軍一貫的風格,他把劉家和全天下的人綁在了一起,通過彙通天下。
若劉家出事,則彙通天下出事,全天下人的銀錢也跟著出事。
招惹劉家的人不敢承擔這樣的怒火。
李賢聲音滯澀的問道:「為何要和我說這些?劉建軍的事,我一向是支援的。」
「夫君說,他不願瞞著您,若您不允,或覺此法陰損,有害社稷穩定,則臣婦與阿依莎妹妹,當在事態未穩之前,攜孩子們變賣產業,兌出錢莊存銀,遠走海外或隱姓埋名,絕不給朝廷添亂,更不使陛下為難。
「他將選擇之權,留給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