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曆七十一年,二月末,紫宸殿東暖閣。
劉建軍已經離去一月有餘了。
按照腳程來算,他這會兒應該已經快趕到山東了。
去年一整年,劉建軍就動不動奔赴山東十天半月,甚至一兩個月的,所以如今他隻是離開了一個月時間,李賢也冇覺得有什麼不習慣的。
隻是偶爾失神的時候,會想到劉建軍這次的離開不同往日,或許數年都不會歸來了。
「陛下?」狄仁傑的聲音打斷了李賢的思緒,「可是在擔憂鄭國公了?」
李賢回過神來,笑了笑:「冇有,隻是想到去年的大雪,又有多少百姓因雪情流離失所了。」
狄仁傑嗬嗬一笑:「陛下聖德,隻是,去年的雪情雖已成災,但同樣也緩解了關中近兩年來的旱情,更何況所謂瑞雪兆豐年,今歲的大唐,必然也會是個豐收的祥瑞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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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如今大唐舉國上下種植棉花,此物保溫禦寒,價格親民,即便是尋常百姓,也能購上一床棉被禦寒,雪災雖寒,卻也冇有想像中那麼難以抵禦。」
李賢微微一笑,點頭認可。
其實他剛剛就是想到劉建軍了,隻是帝王心事總不好隨便透露。
「狄相,今日將你與諸位相公留下來,實際上就是為了商議鄭國公所留下的大唐五年計劃」,諸位相公先自行傳閱,稍後再暢所欲言。」李賢將劉建軍所留下的奏疏交給狄仁傑,示意狄仁傑幾人傳閱。
東暖閣內暫時陷入了一片寂靜,隻剩下幾位相公偶爾的驚歎聲和抽氣聲。
李賢泡了一壺香茗,靜靜等待。
等到幾位相公傳閱完畢,東暖閣內依舊是一片寂靜。
良久。
最年輕的姚崇率先開口,聲音止不住的激動:「陛下!臣以為,鄭國公此策,雖聞所未聞,然實乃富國強兵、長治久安之根本大計!其目光之宏遠,思慮之縝密,直指我大唐積年之!
「府兵何以漸馳?邊備何以時有空虛?財用何以常感不足?皆因根基不牢,週轉不靈,激勵不彰!
「此計劃,便是要重夯根基,暢通脈絡,激發活力!其誌雖大,其途雖艱,然方嚮明晰,步驟具體,絕非空中樓閣。
「臣————附議!」
讓李賢冇想到的是,最先反駁的竟然是一向激進的張柬之,他立馬反駁道:「姚相未免過於樂觀!此計劃好大喜功,近乎窮兵黷武!將舉國之力傾注於鋼鐵、戰艦、火器,且不論錢糧從何而來,單說如此行事,豈非與民爭利,徒耗民力?
「更遑論匠師授階」,此例一開,置天下士子於何地?置朝廷選官之成法於何地?長此以往,禮製崩壞,國將不國!至於神機營直屬中樞,置於邊疆,更是取禍之道,必使邊將疑懼,上下離心!臣以為,此計劃狂悖不經,斷不可行!」
李賢冇想到,張柬之幾乎是將劉建軍所有的提議全部否決。
他事先想到過劉建軍的提議會有人同意,也會有人否定,但冇想到最先開口的兩人便直接走向了兩個極端,一個全盤肯定,一個全盤否定,甚至連迴轉的餘地都冇有。
李賢又將目光看向剩下幾人。
蘇良嗣最先察覺到李賢的目光,他試圖調和張柬之和姚崇的意見,道:「姚相所見者,乃帝國未來數十年之筋骨,張相所憂者,乃當下施行可能引發之動盪,二公所言,皆有道理。
「老臣看來,此計劃之要義,在於集中」與效率」。
「集中力量辦幾件夯實國本的要事,提升物資生產、轉運、運用的效率,立意是高遠的。」
聽蘇良嗣這麼說,李賢剛打算鬆一口氣,可蘇良嗣話鋒一轉,又道:「然其法過於剛猛急切,譬如鋼鐵增產,豈是五年內說增便增?新式高爐是否可靠?礦源能否保障?工匠能否足用?皆是未知。
「又如漕運革新,三門峽天險,人力尚難,何況機械?一旦失敗,便是損耗國帑民力無數。
「老臣以為,計劃之精神可嘉,然其步驟必須大大放緩,其目標必須重新斟酌,可擇其一二穩妥者,如推廣新式農具、鼓勵海貿,徐徐圖之,其餘如官冶、
神機營等,當暫緩議。」
得。
合著這三人是在攪稀泥,一個全盤否定,一個全盤肯定,最後一個則是肯定一半,否定一半。
這時,一直沉默的狄仁傑開口了,他冇有評論計劃本身,而是問了一個似乎不相乾的問題:「陛下,老臣鬥膽,敢問鄭國公可曾向陛下演示過,他用以達成這些設想的————某些根基或是憑藉所在?」
李賢心中一動。
他想到了那三千鐵甲。
劉建軍留下的信裡提到過,那三千鐵甲是因為他擔心雷霆衛被調走後,李賢身邊的護衛力量缺失,所以特地留下來的。
也就是說,劉建軍打造那三千鐵甲,所用的時間最多也就半年。
這或許就是劉建軍大力發展重工業的憑藉?
隻不過他不想乾擾狄仁傑的思路,麵上依舊不動聲色道:「鄭國公這人行事常常出人意表,狄公的意思是?」
狄仁傑點頭道:「老夫之意是,鄭國公並非空想之人,他能造出飛天球,能改進農具織機,能提出這等計劃,必有其倚仗,我們所慮者,是以常理度之,此事難成」。然而,鄭國公所見之「理」,或許已非常理。此為其一。」
「其二,老臣自洛陽來,深知帝國東半壁之情狀,河北、河東,乃至河南部分州府,府兵實已不堪大用,豪強漸有尾大不掉之勢。財賦轉運,損耗日巨,江南漕糧,抵達關中十不存六七。北境、西域,看似平靜,實則強敵環伺,全賴太宗、高宗時打下的威名與幾位良將勉力支撐。
「我大唐看似花團錦簇,實則根基已有鬆搖。
「當此之時,是繼續以常法修修補補,待大廈將傾?還是————」
他頓了頓,看向劉建軍那份奏疏,接著道:「忍一時之劇痛,冒一時之奇險,嘗試換幾根更結實的新梁柱?」
李賢聽到這兒,想到的不是劉建軍留下的那三千鐵甲的鑄造技術,而是劉建軍那超乎尋常的遠見目光。
就比如他剛認識自己的時候就提到過母後自己想做皇帝,再比如他為自己引薦狄仁傑等人,再比如他極其有遠見的北上,讓李賢避開了武墨對李氏宗族的大清洗————等等。
既然他現在提出了這所謂的「五年計劃」,會不會是因為他又遠見到了什麼呢?
再或者,就是劉建軍若是真的遠航歸來,會需要這些鋪墊呢?
自己現在所執行的「五年計劃」,或許是劉建軍歸來後所必要的呢?
想到這裡,他站起身,走到四人中間:「諸公之言,朕已明瞭,狄公所言,深得朕心,此計劃,非為劉建軍一人之奇想,實乃時勢逼人,帝國求存圖強之必需。
「故此,朕意已決。
「這份五年計劃」,不立其名,不彰其目,但其神魂,將為我大唐今後施政之圭臬,具體施行,依狄公、蘇相之意,化整為零,融於常政,徐圖緩進,重在實效。
「姚崇。」
「臣在。」姚崇挺直脊背。
「你銳意進取,通曉庶務。即日起,你以黃門侍郎兼領勸工勵材使」,專司鋼鐵增產、新式織機推廣、及督促將作監、利器監試驗各項新法技藝之責。首要之務,非大舉興建,而是於現有官營工坊中擇點試驗,覈算確效。每季向朕專摺奏報進展與難處。」
「臣領旨!必殫精竭慮!」
「張柬之。」
「臣在。」張柬之同樣抱拳。
「你慮事周全,持重守正。神機營、匠師授階等涉禮製、軍政根本之敏感事項,由你主持,會同兵部、吏部、禮部詳議。不必求快,但求議深、議透,拿出數套或激進或緩進的備選方案,權衡利弊,供朕裁奪。」
不等張柬之回答,李賢再次看向蘇良嗣:「蘇相。」
「老臣在。」
「全域性協調,預算平衡,各方關係梳理,非公莫屬,朕命你總攬全域性,姚崇、張束之及後續涉及各部之事,皆需報你知曉、協調。尤其是度支預算,著戶部會同姚崇的勸工勵材使」衙門,做出五年分項粗略估算及年度細案,由你把關,凡有重大爭議或超出常例之開支,皆由你裁定或上奏於朕。」
蘇良嗣深深一揖:「老臣責無旁貸!」
最後,李賢看向狄仁傑:「狄公。」
「老臣在。」
「漕運、驛道、石炭官營,乃至訪求占城稻種,此等涉及地方民治、工程險峻、外藩交涉之事,依舊由你總領,朕予你臨機專斷之權,相關州縣、工部、戶部司員,皆聽調遣。
「首要在於勘測、覈算、小範圍試行,積累經驗,萬勿冒進。」
狄仁傑點頭:「老臣定當如履薄冰,謹慎推進。」
唐曆七十二年,春。
劉建軍的五年計劃正在整個大唐緩緩推行。
給李賢帶來的最直觀的變化,便是長安城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