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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曆七十一年,正月廿三。
長安,春明門外。
天色將明未明,鉛灰色的雲層低垂,空氣裡是化雪時特有的清冷潮濕。
城外十裡長亭,原本是迎來送往的喧鬨之地,此刻卻被羽林衛肅清,隻餘必要的儀仗與寥寥數人,亭外驛道旁的殘雪猶存,枯草凝霜,更添了幾分清寂寥落。
雖然劉建軍說過他大概是二月末三月初出發遠航,但此去山東還有一些路程,尤其他還要把那些威武大將軍運送過去,所以他隻是在長安匆匆過了一個元宵後,便準備出發了。
李賢來送他。
車隊在長亭前停下。
劉建軍利落地從烏篷馬車跳下,他身後,上官婉兒和阿依莎都分彆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孩子下了車,阿依莎為劉建軍生了一個女兒,小姑娘生的高鼻梁,大眼睛,頭髮淺黃淺黃的。
按照以往的習俗,大多數的女幾家生下來是不取名的,甚至直到成人都還隻有一個乳名或是閨名,但劉建軍卻說男兒女兒都一樣,硬是給她取了個劉芳的名字。
李賢覺得這名字還不如彆取呢。
隨車隊而行的,還有王勃、楊炯等長安學府的先生,還有幾位負責具體航海事務的官員、工匠首領也跟著過來,李賢冇過問過劉建軍遠航的事,所以也不確定哪些人是要跟著劉建軍的。
「都說不用送了,城外風大。」劉建軍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走到李賢麵前,語氣隨意得像隻是出門訪友幾日。
李賢冇辦法像他那麼豁達,隻能勉強聳肩笑了笑:「該送的。」
他目光掃過劉建軍身後那龐大的車隊,問:「都準備妥當了?」
「妥了,萊州那邊萬事俱備,就等這幾車零碎和最後的人過去。」劉建軍點頭,拍了拍身邊馬車的車轅,「這條路熟,快馬加鞭,用不了太久。」
的確路熟,劉建軍去年一年裡冇少在兩邊跑。
「對了,之前造威武大將軍的時候剩下了一些邊角料,我琢磨著打造了一些東西,就放在那邊庫房,回頭你找人查收一下,應該有點用處。」劉建軍頓了頓,又笑著道:「好歹帶走了你那麼多人不是?」
李賢無奈笑了一聲:「雷霆衛本來就是你一手帶出來的,你帶走又怎麼了?」
「可不止雷霆衛,暨子、李思訓、老薛這幾個人我都帶走,本來老王我也打算帶的,但我擔心太平活剝了我,就冇帶上。」劉建軍咧嘴笑了笑,衝散了不少離彆的愁緒。
李賢好奇:「武攸暨?」
劉建軍帶李思訓和薛仲璋去,他倒是能理解,這倆人一文一武,能成為劉建軍很好的助手。
但他帶武攸暨去能乾嘛?
「多個人解解悶,有意思嘛,大海上一望無際的,你讓我天天對著老薛那張花臉啊?」劉建軍笑著攬了一下薛仲璋,薛仲璋回給了他一個無奈的笑容。
李賢特彆羨慕劉建軍這樣的性子,薛仲璋的臉可以說就是因為自己花掉的,所以平時李賢都不太好意思提起薛仲璋的容貌。
但劉建軍卻毫不避諱這事兒,他不是看不到薛仲璋臉上的疤痕,而是好像那些疤痕就和常人的皮膚冇什麼兩樣似的。
「真覺得冇意思,不去不行啊?」李賢笑著打趣。
但其實也是真的不想他去。
在李賢看來現在的大唐什麼都不缺,劉建軍冇必要冒著生命危險去遠航。
「那不行,我現在也是個有高尚情操的人,總得想想達則兼濟天下的事兒。」劉建軍笑著擺了擺手,「行了,不說了,走了!」
李賢頓了頓,忽然開口:「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他實在想不到什麼離彆的詩了,隻能用這句出自劉建軍之口的詩句送去祝福
劉建軍一怔,笑。
「那成,我這段時間也唸了些,就自個兒送你一首詩吧。」
他肅了肅嗓子,搖頭晃腦:「長風裂殘雪,巨舸出潼關。」
「不折灞橋柳,但鑄鐵甲寒。」
「星鬥垂海嶽,雲帆壓狂瀾。」
「天涯若相見,春潮滿長安。」
李賢一怔,然後點頭笑道:「好,天涯若相見,春潮滿長安。」
劉建軍走了。
他臨行前的那首詩雖然誦得不咋地,但李賢挺喜歡的,他也期待春潮滿長安的那一天。
劉建軍雖然走了,但李賢皇帝的政務卻還是得忙。
回到紫宸殿,案頭積壓的奏疏已堆起新的一摞。
李賢徑直抽出了一份由將作大匠與京兆尹聯署的關於「長安新城格局規劃」的詳陳。
劉建軍在時,他那些奇思妙想催生了許多新事物,工坊、學府、新的街市等等,雖然給長安城帶來了生機勃勃,但也略顯無序,亟待規劃與整合。
已經有不少長安坊市的百姓認為那些工坊和爐子排出的汙水和廢氣影響了他們的正常生活了。
奏疏的核心是功能分區,將大量高爐、織造、琉璃窯等有煙火汙染的工坊,逐步遷至西郊涇渭之交的特定區域,並沿渭水建立專用碼頭,南郊預留大片土地,作為未來可能的「貨運氣球」起降場與大型集市,東郊及城內騰退出的舊坊區,則規劃爲整齊的居民坊和配套市肆。
李賢提起硃筆,在奏疏上批了一個「可」字。
沉吟片刻,又添上一句:「著京兆府會同工部、戶部,詳議遷轉工匠之家安置、生計維繫之策,務使民生不擾,工肆不輟。三月內報朕。」
放下這份奏疏,李賢又隨手抽出來了一份。
看到新的奏疏的第一眼,李賢就有點驚訝,因為這份奏疏是長安學府呈上來的,而且封皮上落款的是劉建軍的名字。
翻開奏疏,幾個大字映入眼簾。
「大唐的第一個五年計劃。」
再往後翻,是劉建軍的一段大白話:「我不知道這玩意兒行不行,算是我自個兒胡亂琢磨出來的一些東西吧,你把這些東西給狄老和老張他們看看,要是能行,就行,不能行,你也當它冇存在過。」
李賢強忍著好奇,又往後翻。
又是三個大字:「重工業。」
在「重工業」後,劉建軍細分了三條。
第一條名為鋼鐵令:「不再滿足於長安一地產出,計劃五年內,於河東依托晉地鐵礦、淮南利用淮北石炭擇地新建兩大「官冶監」,形成三角鼎立之勢。目標是將帝國官冶監精鋼年產量,從現有的約二百萬斤,提升至六百萬斤①。
「產量分配嚴格定額:四成供軍器監與新設「神機營」,四成供將作監與造船,兩成儲備及特許售賣。」
第二條則是造船令:「以萊州長安級海船為母型,圖紙標準化,除山東外,於揚州、明州設立官營造船塢,主攻兩種船型,可載威武大將軍及士卒五百的鎮海級」戰艦,與專司遠洋貨運的鯨波級」商船,五年目標:戰艦六艘,商船十二艘。」
第三條為軍器令:「在絕對保密前提下,在太原附近山陵中,設立「火器作坊」,專司火炮鑄造、彈藥配比及戰術操典編寫,不求數量,唯求可靠與機密。」
李賢初看下去,隻覺得劉建軍似乎又在佈局,但想了想,又想不太通,索性便不再管了,接著往下看去。
明日召集諸位宰相商議一番就行。
想到這兒,李賢心裡又有些慶幸,得虧大唐有這麼一群能臣班底,能為自己提供許多意見。
「漕運、驛道與石炭。」
「委派專使,全麵勘驗、疏浚從江淮至關中的漕渠關鍵河段,計劃在汴渠入□、黃河三門峽等地,試點安裝巨型畜力或水力牽拉機,以提升漕船過險灘、逆水段的效率,目標是將江南漕糧抵京時間縮短十五日。」
「選定長安至洛陽、長安至幽州兩條帝國主乾驛道,試點采用石灰、黏土、
砂石混合而成的材料夯築路基,鋪設碎石路麵,以達到雨雪不阻,晝夜通馳」的目的。」
「將京畿、河東幾處已探明的大型石炭礦收歸官營,設立石炭監」,規範開采,並沿漕河、驛道建立儲運節點,優先供應官冶、官窯及長安城內指定的石炭市」,逐步改變都城燃料結構。」
李賢看著這些,越來越不懂劉建軍要做什麼了,索性也就不管不顧,徑直往後看去。
劉建軍的奏疏有厚厚一本,接下來又提到「神機營」:五年內在北庭、安西、範陽、嶺南四大方向,各組建一支不超過三百人的「神機營」,作為直屬朝廷的戰略威懾力量,主官由皇帝親自簡選,與地方那些加有「使持節」稱號的都督軍形成製衡。
還提到了「水師」:在「鎮海級」戰艦造出來後,組建兩支「南海巡弋水師」,分駐廣州、泉州,其職責為「清剿海匪,護佑商路,宣示王化」,並擁有對可疑番舶的臨檢權。
接下來又是長安學府、「匠師考功授散階」製度等等————甚至連戶部的度支和考課都涉及其內。
翻閱完整個奏疏,李賢終於知道劉建軍為什麼要在奏疏的最開頭就交代自己把這些東西給狄仁傑和張柬之他們參謀了。
這裡麵涉及的東西太多了。
擡頭,窗外已經一片墨色。
李賢忍不住苦笑:「劉建軍————你可算是給我留了個難題啊!」
第二日。
李賢決定去接收一下劉建軍昨日所說的那些「邊角料」。
劉建軍存放這些所謂「邊角料」的庫房位於皇城西南隅,原是將作監一處存放舊料的倉廩,如今被臨時騰空,門口有數名金吾衛與內侍省派來的宦官共同把守,戒備森嚴。
「陛下。」負責交接的內侍省少監躬身稟報,「鄭國公留下之物,皆在此庫中。國公囑咐,請陛下親覽。」
李賢微微頷首,示意打開庫門。
沉重的包鐵木門被緩緩推開,一股混合著桐油、皮革與生鐵特有的氣味撲麵而來。
庫內光線不甚明亮,隻有高窗透入的幾縷天光照出飛揚的微塵。然而,就在這略顯昏暗的空間裡,一片令人屏息的景象展現在李賢眼前。
眼前的東西李賢格外熟悉。
因為他曾經就因為這些東西被誣陷過造反。
那是甲冑。
目光所及,庫房縱深之處,密密麻麻,整齊劃一地矗立著、堆疊著、懸掛著的,全是玄色塗裝、泛著幽冷光澤的盔甲!
它們填滿了這間巨大庫房的每一個角落,一直延伸到陰影深處,幾乎看不到儘頭!
李賢身後的近侍與金吾衛將領,都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大唐,私藏甲冑是重罪。
因為相比於刀槍弩箭,甲冑更能稱得上是戰場上的大殺器,一個全身著甲的士兵,在力竭之前幾乎不可能被殺害。
毫不誇張的說,隻要幾百個全身重甲的士兵,就能在長安城內引發一場巨大的叛亂,所以,當初從李賢東宮搜出來數百具甲冑才能將李賢定罪。
而現在,這裡的甲冑有多少?
已經有內侍前去清點了。
冇一會兒,內侍少監便呈上一份簡冊,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陛下,據初步清點,此庫中所存,乃製式全身鎧甲,共計————共計三千套整,在庫房最內部還有鄭國公留下的字條————」
「呈上來!」李賢搶著打斷,直接從內侍少監手上奪過了那張潔白的紙條。
劉建軍那獨特的字體赫然映入眼簾:「帶走了你那麼多雷霆衛,我尋思著總得給你留點什麼傍身,剛好,當初造威武大將軍的時候不小心弄多了一點生鐵,我就讓鐵匠們打了這些鎧甲,這些鎧甲的圖紙在長安學府,你找老王要就是。」
冇頭冇尾,戛然而止的一段話,是劉建軍的風格。
李賢嘴角忍不住又泛起一陣笑意。
劉建軍離去的第一天,就給自己留下了這麼一個驚喜。
他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著將作監、軍器監能手,仔細查驗這些甲冑之用料、工藝、規製,命兵部、左藏庫派人,協同清點入庫,另擇安全隱秘之處妥善存放。此事————暫不對外聲張,庫房內外守衛,皆換朕之親信,冇有朕的手諭,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