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的靈柩在洛陽停滿了七七四十九日，方纔啟程歸葬故裡幷州。
太子光順作為天子代表，主持了全程祭奠，待一切塵埃落定，已是來年開春，驛道旁的柳枝抽了新芽，可本該回京覆命的東宮儀仗卻遲遲不見蹤影。
光順還冇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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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冇回來，反而還遣人六百裡加急送回來了一份手，手上更是提出了一個荒唐至極的要求——要求李賢去渭水畔接他。
李賢看到這手的第一反應是氣笑了。
狄仁傑逝世，洛陽方麵的諸多政事都需要他來親自把關，洛陽和長安兩地之間的交通雖然因為兩個大唐「固本計劃」變得便利了許多，但傳遞訊息一個來回依舊需要兩三日之久。
所以，這也就導致李賢常常需要優先處理洛陽的政務，才能保證政令的實時性。
而現在，大唐的太子，自己的兒子，動用六百裡加急，居然就隻是為了送這麼一份荒唐的手。
李賢甚至懷疑光順又回到了當初那個酗酒買醉的性子。
但短暫的憤怒後，李賢也冷靜了下來。
經過這些年長安學府的薰陶，光順雖偶有跳脫，卻也絕非狂妄無行、敢以此等大事玩笑之人。
李賢在殿內來回疾走數圈，然後猛地停步。
腦海裡浮現了一個讓他心裡邊都有些顫抖的念頭。
他甚至不敢把那個念頭宣之於口，擔心那個念頭隻是他一時之間的奢望。
「傳令！備輕車簡從，即刻出城，赴渭水望春亭！不得聲張！」
李賢幾乎是聲音沙啞的喊出了這句話。
車駕出了金光門，沿著初春尚顯料峭的渭水疾行。
李賢摒棄了天子鑾儀，隻乘一輛青蓋馬車，隨行不過數十騎精銳。
他靠在車廂裡，手裡緊緊攥著光順寄來的手。
手上隻有讓李賢去渭水畔接他這一條訊息，但李賢的心緒卻和車外奔騰的渭水一樣翻騰不休。
李賢忽然有點懊惱。
他出宮門的時候，應該帶上一條皮鞭的，若是心裡邊那個念頭落了空，就可以用那條皮鞭教訓光順一頓了。
望春亭越來越近，李賢心裡邊也越來越緊張。
望春亭隻是渭水邊一座尋常的送彆亭，但此刻，亭外卻已經肅立著數十名東宮衛士，亭中，光順正一身常服，背對著來路，憑欄望著浩浩渭水。
看著這樣的光順，李賢恍惚間就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如今的光順已然成熟，少了年少時的絮絮叨叨，變得溫文爾雅，談吐風趣，性子裡更多了許多李賢曾經冇有的堅韌。
長安學府將他教導得很成功。
但短暫的感慨後，李賢的心就像是瞬間被揪起來了似的。
光順的旁邊站著一個和他差不多個頭的男子。
男子隻是穿了一身尋常的棉布衣衫，雙肩寬闊有力，脊背挺得筆直，正在和光順談笑風生。
甚至兩人交談間，光順的神態還隱隱對男子表現得有些尊敬。
車駕在亭外停穩。
李賢卻冇有立刻下車，他隔著車窗，目光一寸寸的掃過那道棉布衣衫的背影
那背影————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隔了八年的光陰，隔了萬裡的海濤，李賢依舊能一眼認出。
李賢的手不自覺的就握緊了。
車駕的動靜驚動了亭中的兩人，光順率先轉過頭來，然後臉上帶著驚喜，疾步朝著這邊奔跑了過來。
李賢的目光卻冇放在光順身上。
那個棉布衣衫的男子也轉過了頭。
風從渭水河麵上吹來，拂動了他額前略顯淩亂的頭髮，也讓李賢看清了他的整張臉。
是他。
那張臉雖然因為海風和烈日的侵蝕，由原本的黝黑變成了深邃的古銅色，臉上的胡茬多了許多，眼角和唇邊也刻下了一些成熟的紋路，硬朗，滄桑。
但，是他。
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那獨有的、彷彿對世間一切都帶著點漫不經心和戲謔的笑意還在。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那弧度與八年前一般無二，卻因臉龐的粗糲而顯得更加鮮明，甚至帶著一絲野性。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馬車，冇有行禮，冇有激動的高呼，隻是抄著手朝這邊緩緩走來。
光順已經奔到了車邊，聲音有點激動，喊著什麼。
但李賢卻冇聽到。
他的目光穿過光順，牢牢釘在那個棉布衣衫的身影上，他推開攙扶的內侍，自己下了車，腳步竟有些虛浮。
直到那道身影站在自己麵前，然後那獨有的吊兒郎當的聲調響起：「喲，賢子，老成這樣了？」
他纔回過神來。
是劉建軍。
李賢看著劉建軍那張寫滿風霜、卻也笑意粲然的臉，忽然就笑了，然後擡起一拳，結結實實的砸在他的肩膀上：「混帳東西！還知道回來！」
劉建軍被砸得上半身晃悠了一下，裝模作樣「嘶」地吸了一口涼氣，臉上的笑容卻更燦爛了：「行啊，寶刀未老啊！這也冇說給光順添個弟弟？」
李賢冇接他的話，隻是轉身朝侍衛吩咐道：「回宮，擺宴。」
渭水湯湯，春潮正滿。
望春亭畔，故人已歸。
回去的車廂裡，劉建軍和李賢相對而坐。
因為車廂內部的位置不夠，所以光順就隻能騎著馬跟在馬車旁騎行。
馬車輕微顛簸，就像李賢的心情，他想問很多，一時之間卻又不知道從哪裡開口，最後看了看劉建軍那滄桑了不少的臉，隻能道：「吃了不少苦？」
「還成，本來老早就該回來了，但白令海峽那邊氣候出了些問題，冇能過來。」劉建軍依舊語氣輕鬆。
李賢點了點頭，他記得劉建軍就是從那邊過去的。
「海上風雲變幻，遠航依賴季風，是得等個安穩的氣候纔好，安全歸來便好。」李賢點了點頭，又問：「於是你便等了八年？」
「我是那麼軸的人麼？」劉建軍又笑，「西邊不行，我就從東邊走了————
噢，對咱們大唐來說，那邊纔是西邊————」
李賢一愣，冇太明白劉建軍說的什麼意思。
這時，光順卻忽然扒拉在了車窗的窗沿上，語氣驚奇道：「父皇，建軍阿叔冇和您說嗎，他是從西邊回來的！他們從廣州一路北上，運回來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東西————」
光順話還冇說完，就被李賢瞪得縮回了頭。
這些事兒，李賢更希望聽到劉建軍自己說。
劉建軍這時也笑了笑，道：「嗯，光順說的冇錯，我是從廣州更西邊回來的」
。
李賢這回更納悶了。
「你不是去了東方麼，怎麼又會從西麵回來？」
「這事兒以後再說。」劉建軍笑著搖了搖頭，又道：「實際上這八年耽誤的也不算冤，你就不好奇我找到了些什麼東西嗎？」
李賢瞬間想起來劉建軍當初離開的時候說過是要去尋找能讓大唐百姓不再饑寒的東西。
他問道：「找到了？」
「找到了，但也冇找到。」劉建軍語氣還是很平靜，李賢便不再緊張，笑罵：「彆賣關子了！八年了你這張嘴還冇變呢！」
劉建軍哈哈大笑：「我找到的那些玩意兒有很多，但主要能讓大唐百姓填飽肚子的還是兩種，土豆，玉米。」
李賢點了點頭，記住了這兩個名字。
「但這東西在當地的產量也不是很高，比咱們的稻穀和麥子稍微高點，味道又澀，完全不值得我那麼大張旗鼓的跑去，所以我就在當地留了幾年，算是把那些種子培育篩選了一遍。」
李賢對劉建軍描述的東西聽不太懂，但又不願劉建軍的話落到了空處，便笑著說：「你要做培育什麼的，將那玉米和土豆運回大唐來再做不行嗎？非得在外邊顛沛流離那麼久？」
「不行的，當地的氣候合適。」劉建軍笑著搖頭。
這個李賢倒是瞭解一些。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不同的作物，對生長環境的需求是不一樣的。
於是，李賢便又好奇問：「那你說的那些東西，在大唐能生長開來嗎？」
他倒不是擔心劉建軍所說的土豆和玉米的產量，他隻是擔心劉建軍那麼辛苦一趟，結果弄回來的東西卻因為水土不服種植不了，會失落。
「能生長的。」劉建軍也冇解釋，隻是篤定的點頭。
「行了，我的事兒十天半個月的都說不完，先說說大唐吧，固本計劃進行的怎麼樣？」
這事兒是李賢在行的，尤其李賢已經在腦海中模擬了無數次現在這樣的場麵一劉建軍回來，然後自己向他炫耀大唐在自己的治理下變得如何繁榮昌盛。
所以，整個總結的過程條理清晰。
劉建軍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剛想開口，馬車卻已經停了下來。
車駕已經到了金光門。
李賢笑道：「行了，正事回頭再說，今日你歸來，先開宴！」
黃昏，太極殿。
點滿了燭火的太極殿燈火通明，將初春還有些寒冷的風幾擋在了殿外，暖意融融。
——
宴會的受邀者不多，除了劉建軍的家眷外，就隻有太子光順、張柬之、姚崇等寥寥幾位核心重臣，當然，還有同樣黑了許多的武攸暨、李思訓、薛仲璋三人。
他們三人同樣是遠航的重大功臣。
劉建軍攜上官婉兒與一堆兒女入殿的時候，李賢能很明顯感覺到劉斐和劉芳對他的疏離一劉建軍終究離開了家門八年，他剛離開的時候，劉斐和劉芳甚至連說話都不會。
雖然劉斐和劉芳經常唸叨著阿爺，但他們口中唸叨的那個阿爺，和一個活生生站在麵前的阿爺，終究是有些出入的。
李賢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等到人齊，李賢便直接開口：「入席吧，今日隻敘舊情，不論君臣常禮。」
接著，便有內侍開始張羅了起來。
這次宴席，李賢專門準備了火鍋宴，因為人多，李賢便吩咐尚食局弄了一口大鍋，足以讓十幾人圍著就餐一這口大鍋還是用高爐燒出來的鋼鐵鍛造的。
劉建軍盯著火鍋，眼神裡出現懷念之色。
李賢覺得這就夠了。
他招呼道：「天還寒，圍著鍋子暖和，大家聚在一起，也自在。」
他率先拿起筷子，夾起一片切得菲薄如紙、紅白相間的羊肋肉，在翻騰的湯中一涮即起，蘸了點麻醬，送入口中。
還是熟悉的味道，但也多了些人味兒。
可這時，劉建軍卻忽然一拍腦袋，道：「對了，吃火鍋哪兒能少的了這個呢！」
說著，劉建軍便隨手喚來一個內侍，在他耳邊嘀咕了一陣。
那內侍顯然是剛入宮的，隻知道劉建軍身份尊貴，卻不知道劉建軍的身份有多尊貴，站在原地，遲疑的看了李賢一眼。
劉建軍啞然失笑：「幾年冇回來，這宮裡邊的人都不認得我了。」
李賢見他語氣隻是調侃，並未動怒，這纔沒好氣的看了那內侍一眼，訓誡道：「鄭國公的話便是朕的話，他讓你去做什麼，就去做！」
那內侍這才如蒙大赦，弓著身子退了出去。
「愣著做什麼，吃啊！」劉建軍一聲招呼，李賢愕然道：「不是還等他麼？」
「等他做什麼？他就跑去取個調料，咱們先吃著。」劉建軍大大咧咧的坐下，然後將劉芳抱在大腿上，小姑娘眨巴著眼睛看著劉建軍，有點親切，又有點畏懼。
劉建軍直接抱著她親了一口，小姑娘瞬間眼神清澈了。
「調料？」
李賢不解，卻也隨著眾人開始動箸。
湯沸肉香，交談聲漸起。
不多時，那名內侍小跑著回來，手中捧著一個不大的粗陶罐，罐口封著油紙，邊緣沁出些暗紅色的痕跡。
劉建軍起身接過，道了聲謝，隨手拍開泥封，揭開油紙。
一股奇異、霸道、直沖鼻腔的辛烈香氣瞬間瀰漫開來，混雜著焦香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刺激感，竟將濃鬱的羊肉鍋子香氣都壓下去幾分。
李賢的目光瞬間就被吸引了過去，嗅了嗅，感覺鼻子有些發癢。
「這是何物？」
「好東西，我管它叫辣椒，拿來下飯、佐肉，提味一絕，比茱萸、薑、蒜更帶勁。」
劉建軍嘴角帶著笑意，舀了一大勺放在了李賢的蘸醬碟裡，道：「你嚐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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