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冇有再去看身後的武曌。
他忽然也有些明白劉建軍為何對武曌置之不理了。
一個將死之人而已。
武曌方纔說的話,李賢也不想去分辨真假了,就比如她提到長兄李弘的死因,在武曌看來,是前朝老臣的禮法和規訓逼死了李弘,但從李賢的角度出發,他想到更多的,卻是武曌對李弘的嚴厲。
更多??????????.?????
武墨對長兄要求極為嚴厲。
本就體弱多病的長兄,每日要麵對的卻是堆積如山的奏案和文。
按劉建軍的說法,肺裡本就結了個核的長兄,在過度勞累的情況下,能長這麼大已經算得上是個奇蹟了。
再比如武曌最後交給他的名單。
也不是李賢心態豁達才燒了那份名單,實際上是因為李賢也不確定那份名單到底是真是假。
若這份名單是假,李賢在看了那份名單之後,又該怎麼對待名單上的人?
若看了,心裡就會有根刺。
退一萬步說,即便那份名單是真的,那又如何呢?
所謂樹倒糊散,武曌這個「罪魁禍首」死了,剩下的這些人又能翻得起什麼風浪?
甚至,他們還會因為擔心自己追責,夾起尾巴,老老實實扮演一個李唐忠臣的身份。
隻要他們能一直扮下去,那李賢也不介意當他們是真正的李唐忠臣就像劉建軍所說的,君子論跡不論心。
長安學府。
在確定武墨的身體真的虛弱不堪後,李賢還是決定把這個訊息帶給劉建軍。
距離李賢上一次來長安學府,已經將近一年的時間過去。
這一年的時間裡,李賢雖然通過奏疏上的隻言片語,對長安學府有了個大概的瞭解,但當李賢真的來到長安學府後,依舊還是有些為之驚歎。
長安學府的擴建並非隻是縱向的,原本的大門如今已經挪到了青龍坊最南側的位置,修建得極為高大,進入大門,第一時間就能見到一座丈許高的人形石雕。
這石雕是照著李賢的樣貌刻的,每每經過這裡,都讓李賢略微有點羞恥感。
但劉建軍說,這石雕是長安學府地位和定位的象征。
原本長安學府內的教職工宿舍也有了一些調整,彆人李賢不知道,但劉建軍的宿舍就安排在靠近青龍坊的一側,李賢合理懷疑他就是圖這地方靠近青龍坊,能隨時逛坊市。
距離長安學府的寒季大假還有兩月有餘,這時候的劉建軍肯定就在辦公室,李賢也就徑直朝著他辦公室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李賢見到的全是用石磚青瓦搭建起來的樓舍,劉建軍似乎壓根兒不在乎五行生滅之說,用石頭做活人住的房子這事兒,也就他乾得出來了。
但不得不說,拋開心理膈應這一點來說,這些石頭搭建的房子很實用,既能防潮,又因為那些玻璃材質的窗戶,采光效果極佳,連帶著還有預防蛇蟲蚊蟻的功能,甚至因為那些石磚足夠堅固,在節省了立柱的空間的同時,還能往上修建好幾層。
劉建軍的辦公室就在二樓的位置。
推門。
劉建軍果然在。
看到李賢的瞬間,劉建軍也愕然了一陣,然後便笑著招呼:「賢子,怎麼會想著來我這兒?」
或許是太久冇有見著劉建軍了,李賢竟覺得劉建軍生得成熟了許多,麵相倒是冇有多大變化,但他的下巴已經開始蓄起了鬍鬚,約莫有半寸長,上唇的位置也有了兩瞥隱約可見的八字鬍。
「你這鬍鬚也快能紮麻花辮了。」李賢笑著應了一聲,四下瞅了瞅,便隨手拉過來一張椅子坐在了劉建軍對麵。
劉建軍下意識摸了摸下巴,笑道:「嘴上無毛,辦事不牢,也算是入鄉隨俗了吧————」他話鋒一轉,忽然問道:「大安宮那老孃們兒不行了?」
李賢心歎:劉建軍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能洞徹人心。
劉建軍又像是看出了李賢的心思,笑著解釋道:「很正常,就你這擰巴的性子,要不是那老孃們兒不行了,你都不好意思來找我!」
李賢頓時有些惱怒的瞪了他一眼。
這麼久冇見,劉建軍性子還是這樣。
但不得不說,李賢心裡那點因為和劉建軍長時間未見的疏遠感,在頃刻間就消弭不見。
「母後是不行了————」李賢頓了頓,又道:「我命宮人停了她的假鹽。」
「母後?那老孃們兒————你真是她親生的?」劉建軍驚訝的看著李賢。
「你不擔心我停了假鹽?」
「我擔心這個做什麼,那老————你老孃這麼大年齡了,折騰了這麼一回,已經不是單單停假鹽就能調理過來的了。」劉建軍頓了頓,又道:「也正好,我這邊有些事兒還冇忙完,冇辦法那麼早走,那老孃們兒要是真冇了,我擱你眼前晃悠,你也膈應。」
「胡說。」李賢瞪了他一眼,忽然又歎了口氣:「我當時就默許了你更換假鹽這事兒,又豈會再因為這事怪你————你,當真要走?」
「怎麼又問這個了?」劉建軍翻了個白眼,「我都花了這麼多錢進去了,這要不走,不是全白費了?」
李賢剛想說話,劉建軍又擺了擺手:「行了,不說這個了,說說你母後吧,她跟你說了啥?」
這一幕讓李賢有些眼熟。
從巴州到長安後,劉建軍就是這樣幫著自己一點點分析母後的意圖的。
他停頓了一會兒,把今日麵見武曌的事說了個遍。
劉建軍聽完後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才感慨:「那老孃們兒————這樣倒是有點像個皇帝了。」
李賢不解。
劉建軍道:「那老孃們兒————說的大概是真的————不管她說的是不是真的,你回頭都交代史官這麼記載就行。」
李賢點頭:「我知道,確定我皇位的正統性嘛。」
「嗯。」劉建軍點了點頭,也不誇李賢了,道:「她那些話你聽聽就行,你已經是個成熟的皇帝了,該有自己的決斷纔是————也成,剛好你在這兒,幫我參謀參謀。」
劉建軍說著便站起身來,轉身從身後堆滿圖紙和模型的架子上,小心地捧出一個用細木條和薄紗繃成的、約莫兩尺見方的框架,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桌案上。
李賢湊近看去,隻見那薄紗之上,用極細的墨線勾勒著一幅前所未見的圖景。
中心是一片龐大的陸地輪廓,被標註為「大唐」,其上山川、河流、州府的位置竟有七八分準確,尤其是黃河與長江的走向,與他記憶中的輿圖大致吻合。
但令他震驚的是這片「大唐」之外的世界。
在大唐的東南,浩瀚的「東海」之外,清晰地繪出了一串狹長的島嶼鏈,旁邊小字標註「琉球(試探航線可達)」。
更南方,一片巨大的半島伸入海中,標註著「林邑、真臘」。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從「廣州」附近延伸出的一條粗實紅線,筆直地向西南方向延伸,穿過一片廣闊的、標註為「南海」的水域,然後陡然折向南方,指向一個狹窄的、被特彆加粗標註的通道,旁邊寫著三個字—「馬六甲」。
「這就是你上次說的————什麼馬的海峽?」李賢好奇問。
「嗯。」劉建軍指著「馬六甲海峽」的位置,又指了指另外一個方向,那地方在大唐的極東北方向,這裡的地勢突然急劇收縮,像是仙人探出的一根手指,遙遙指著東麵寬闊無垠的海洋。
再遠處,就到了畫框之外了。
「還有這個地方,我的打算是從馬六甲海峽往西,或是從這個地方往東,但這兩條路,我一時半會兒的冇想好選哪條,你幫我參謀參謀。」
李賢一愣。
劉建軍所指的兩處地方,無論是向東,還是向西,都是一片空白的海域。
劉建軍往這些地方去做什麼?
劉建軍指著那條馬六甲海峽繼續說:「我原本的想法是從這兒出發,順著海上絲綢之路,到這裡,再一路往東,再之後的事兒你就不用管了,你覺得這法子怎麼樣?」
劉建軍在地圖上連著指了好幾個地方。
李賢幾乎是下意識的就皺了皺眉頭。
劉建軍這副地圖畫的不準,至少和大唐收錄的海圖不太一樣,但季賢還是能通過這份地圖依稀間辨認出來一些地方。
劉建軍所指的方向,幾乎就是走一些海上的胡商來大唐經商的逆向道路,具備一定的可行性。
但李賢還是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問:「這裡是哪裡?」
劉建軍看了一下地圖,道:「你還知道這兒?這地方距離大唐老遠了,在非洲大陸的極南端,這地方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好望角————」
李賢打斷了他的話,因為劉建軍說的這些他都聽不懂。
「你是想從這個地方繼續往東?」
劉建軍疑惑的點了點頭。
「行不通。」李賢果斷的搖頭。
「行不通?」
「嗯,我記得是一位大食的使者曾在大朝會上說過,他們曾經試圖一直往西麵走,但在到達了一片天神禁止的海域後,船隻就再也無法向西前進了,那裡季風規律失效,有咆哮的西風帶」和合恩角」等等一些恐怖的海域,逆流、逆信風,根本走不通。」
劉建軍皺起了眉頭:「那位大食使者————還在大唐嗎?」
李賢搖了搖頭:「不知,但是回頭我能問問鴻臚寺。」
「嗯。」劉建軍點了點頭,眼神又落在了那副地圖上,呢喃:「所以,還是得提前考慮往東走的方案了————」
李賢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問:「你是想去找什麼?」
「去年不是跟你說過麼?」劉建軍聳肩笑。
「世間哪有那樣的東西?」李賢冇好氣的瞪了他一眼,在他看來,劉建軍所說的那些所謂的讓大唐百姓不再饑寒的東西,全都是他編出來的。
為的就是安慰自己。
若真有那樣的東西,也定然是仙界之物,又怎會在人世間顯現?
劉建軍不說話,隻是盯著李賢看。
李賢瞬間懂了劉建軍眼神裡的意思他以前折騰出來的那些東西,哪種又是世間本就有的東西呢?
又是沉默了一會兒後,李賢問:「造船還需要些什麼嗎?」
「不差了————不對!」劉建軍忽然搖頭:「也差,到時候我得帶點人跟我一起走,不然遇到個海盜什麼的,我這身板可不夠彆人揍的。」
「那成,雷霆衛給你。」李賢想也冇想就點頭。
雷霆衛雖然隻有八百之數,但作為皇帝近侍,他們的武器裝備都是大唐最為精良的,製式的全身鎧足以讓他們每人都成為以一敵百的存在。
劉建軍既然決定遠行,那他帶上這些人數不多,但裝備卻極為精良的軍隊是最合適的。
「雷霆衛————也行吧。」劉建軍點了點頭,並未多說什麼。
李賢也習以為常。
兩人之間早就過了那種需要客套的階段。
時間過得很快,一眨眼間,就到了初冬。
大安宮的喪鐘,在破曉前最凜冽的寒意中敲響,低沉而綿長,一聲,一聲,緩慢地碾過覆蓋著薄霜的長安城一百零八坊。
冇有狂風驟雨,冇有天地異象,隻有一種沉甸甸的、浸透骨髓的靜穆,隨著鐘聲瀰漫開來。
雖然季賢停下了專供大安宮的假鹽,但武曌的身體還是冇能拆過這個冬天,在某個驟
然降溫的夜晚,永遠的閉上了雙眼。
則天大聖皇後,崩。
這位以女子之身登臨帝位、改元易幟、執掌天下權柄近十載,而後又還政李唐、退居大安宮的傳奇人物,在纏綿病榻數月之後,終於走完了她波瀾壯闊、譭譽交織的一生。
諡號早已擬定—「則天大聖皇後」,依她遺願,去帝號,以皇後之禮與高宗合葬乾陵。
紫宸殿內,李賢徹夜未眠。
他麵前攤開著一份剛剛由禮部、太常寺、鴻臚寺連夜會商擬定的龐雜儀注草案,從舉哀、成服、奠獻、奉移,到最後的發引、下葬,事無钜細,長達數百條。
但讓他睡不著覺的卻不是這些。
甚至這些他都早有準備。
真正讓他睡不著的,是武曌駕崩,就意味著劉建軍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