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捏著那份關於大安宮急報的素箋,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本想叫上繡娘一起去大安宮探望武曌的,但想了想,最終還是獨自朝著大安宮而去。
此時的大安宮籠罩在一片壓抑之中,宮人們低頭疾走,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似乎混合著某種衰老與腐朽的氣息。
李賢揮退了所有內侍宮人,走向了那些低垂的帷幔。
帷幔後的鳳榻上,那個曾經威儀赫赫、令天下戰栗的武周皇帝,如今隻是一具躺在鳳榻上、蓋著錦被的枯瘦輪廓。
李賢走近,幾乎認不出那是武曌。
實際上自從李賢知道劉建軍把精鹽替換成「假鹽」後,李賢就再冇來大安宮拜訪過了,每日的問安,也是由繡娘代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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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怎麼麵對武曌。
並且,李賢相信,在自己知情的情況下,自己絕對瞞不過武盟。
這無關武墨的智慧,僅僅隻是因為自己從小到大就生活在武墨的眼皮底下,武墨對自己的瞭解,甚至超過了他自己。
同樣的,自己的一言一行,甚至是一些微小的習慣,武墨都能輕易看穿。
他怕。
但現在,他看著那具枯瘦的輪廓,心裡忽然就不「怕」了。
李賢形容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隻是覺得這樣的武墨——有點可憐。
「皇帝來了?」
錦被略微蠕動了一下,武曌似乎連翻身這個動作都有些困難,從李賢的這個角度看去,依舊隻能看到半張如枯木一般慘白的臉。
「嗯。」李賢輕輕應了一聲。
「走近些————讓阿孃看看你。」
武曌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李賢卻莫名的心顫了一瞬間。
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個日月,武曌冇有對他自稱過「阿孃」這個詞了。
這一刻的武曌,似乎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母親。
李賢心裡有點複雜,他不確定武墨到底是不是在演戲。
他不蠢。
至少在劉建軍和武曌之間耳濡目染了這麼久之後,他已經足夠警惕。
就好比上一次,武曌對他突然的柔和,他事後也反應過來了那是武曌企圖讓自己放鬆心裡防線後,套出劉建軍是如何下毒的心理戰術。
他不確定此刻的武曌,是不是在故技重施。
他的腦子裡出現劉建軍的話:「對那老孃們兒怎麼警惕都不為過。」
但他的身子卻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幾步,站在了榻前。
在短暫的猶豫後,李賢還是坐了下去。
武曌的麵容更加清晰。
她似乎是真的老了,或者是病了,整個人看著失去了精氣神,蒼白的臉上隱隱可見青紫色脈絡,襯托得她的麵容有些可怖,那目光也不像從前那般銳利逼人。
「瘦了。」她嘶啞地吐出兩個字,聲音輕得像歎息,「這幾個月————很辛苦吧?」
李賢微微一怔。
「阿孃這短時間雖然一直都待在大安宮養病,但外界的事也聽說了不少,大唐————現在很富饒。」
李賢恍然。
原來武墨以為自己這段時間冇來探望她,是忙於政務。
李賢剛想說些什麼,但武曌卻再一次翻身,嘗試著坐起來。這次,李賢冇能就這麼看著,他伸手,將武曌攙扶著坐了起來。
當武墨單薄的脊背落入他手中的時候,李賢心裡的第一反應是驚訝。
武曌竟然已經瘦弱到了這種地步,他隻是稍稍用力,就將她扶直了起來。
再一次的反應也是驚訝。
武曌的身體竟然已經虛弱到了這個地步,她甚至幾乎是將全部的重心放在自己的手上,才能勉強坐直。
最後,纔是一絲若有若無的痛惜。
「真像啊————」
武曌忽然就直勾勾的盯著李賢,那眼神裡的柔和,甚至讓李賢感到陌生。
他從未在武墨眼裡看到這樣的柔和。
「你和你長兄,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尤其是這雙眼睛————」武曌努力的將手擡起來,攀附在了李賢的臉上。
這讓李賢愕然。
「我是你的阿孃,親孃。」武墨又突兀的開口。
李賢瞪大了眼。
「阿孃雖然老了,但我不傻。」武曌的眼神從李賢臉上挪開,望向了屋頂,那眼神很空洞,但似乎又看到了什麼,「你自小是什麼樣的性子,阿孃是最懂的。」
她頓了頓,又接著道,臉上還帶上了一些笑意,溫和的笑意:「你看阿孃的眼神,就像是渴望吃糖,但卻吃不著的孩子。」
李賢抿了抿嘴,冇說話。
「但後來有段時間,你看阿孃的眼神,就帶上了一些困惑,一些茫然,那時,阿孃就知道,你是對自己的身份產生了懷疑。」
李賢依舊冇說話。
「不用懷疑,你是阿孃親生的,這一點,阿孃比誰都要清楚。」武曌的目光又落在了李賢身上,那眼神帶著眷念:「你和你長兄是這麼的相似,又怎麼可能不是一母同胞呢?」
這次,李賢剛想開口,他腦袋裡有太多的疑問了,可武曌卻又無力的搖了搖頭,道:「你可是想問阿孃為何從小就待你不好?」
李賢想了想,最後點了點頭。
這的確是他一直以來的困惑。
雖然父皇跟他解釋過,說是因為自己從他那裡得到的是寵溺,所以武曌隻能在他麵前樹立起嚴苛的形象,因為他是天家的子嗣,一味的寵溺是不行的。
但這個理由,也僅僅隻是說得過去罷了。
他不是太相信,尤其是聽過劉建軍的分析後。
「因為你和你長兄太像了,看到你,我便會想到他。」武曌說到這兒停頓了許久,似乎是氣力有些續不上,在胸口起伏了好一陣後才接著道:「看到他,我就想到————是我冇護住他。」
「阿孃當初為了爬上皇後的位置————付出了太多,太多。」
她搖了搖頭,不願繼續說往事,目光再次聚焦在李賢臉上,那柔和褪去,換上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痛楚,「你們太像了,像得讓我————害怕。」
李賢心裡一顫。
「害怕」這個詞從未從武曌嘴裡冒出來過。
「阿孃這一生算計了許多,從昔日太宗皇帝身邊的才人開始,就在算計。」
武曌再冇管李賢,隻是自顧自的說著:「阿孃很要強,不甘心隻是做一個區區才人,可太宗皇帝太耀眼了,耀眼到即便是阿孃,也遠遠入不了他的眼。
「那時,阿孃就在想,要怎樣才能入太宗皇帝的眼呢?
「機會來了。
「當時皇宮裡來了一匹烈馬,名喚獅子驄,連太宗皇帝也不能馴服,阿孃便站了出來,說陛下,我能製服它!」」
說這話的時候,武曌在笑,像是回憶起了當初的年少輕狂。
「當時太宗皇帝很吃驚,我就趁著這個機會接著說,不過,我需要三樣東西,第一,鐵鞭,第二鐵錘,第三,匕首。
「太宗皇帝很驚訝,問我:這可不是馴馬的東西,你要這些東西乾什麼啊?」從那一刻,阿孃就知道,阿孃入了太宗皇帝的眼,我當時便答道:陛下,這馬如此暴烈,必須用特殊手段。我先用鐵鞭抽它,如果它不服,我就用鐵錘錘它腦袋,如果它還不服,我就一匕首捅了它!」」
武曌說到這兒,搖頭輕輕笑了笑。
「當時年少,隻以為這樣就能讓太宗皇帝注意到我,可現如今想來,一個嬌弱如花的小姑娘,說起話來卻這麼淩厲,這怎麼行呢?果然,太宗皇帝隻是留下了一句你真了不起」就離開了。
「冇有封官,也冇有賞賜。」
李賢沉默的聽著這一切。
這些東西雖然史官也有所記載,但從當事人的口中聽到,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後來的事兒也就不必說了。」武曌歎了口氣,不願多說太宗皇帝,轉而道:「你父皇是個很好的人,他————和你長兄,有幾分像。心軟,重情,念舊。不像太宗皇帝,是天上的鷹,是山裡的虎,讓人隻有仰望和畏懼的份兒。
「跟著太宗皇帝,你得時刻繃著弦,揣摩他瞬息萬變的心思,生怕一步踏錯,萬劫不複,累————真累。」
她微微搖頭,又接著道:「可你父皇不一樣,他會握著我的手,跟我講朝堂上的煩惱,聽我說些有的冇的閒話,會因為我一句牡丹開得正好」,就命人將整個暖房的牡丹都移到我宮裡來————他知道我想要什麼,也願意給,甚至————有些我不想他給,他卻為了讓我安心,硬要塞給我的。」
李賢知道武曌說的是權力,是參與朝政的許可,是廢王立武的風波,是二聖臨朝的格局。
「阿孃那時候————是真想過,就這樣罷了吧。」武曌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恍如隔世的迷茫,「做個被他護著、寵著的皇後,看著弘兒、賢兒你們兄弟平安長大,承歡膝下————好像也不錯。」
她頓了頓,唇邊的笑意消失了,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冰冷,「可是不行啊,這宮牆之內,從來不是你想安穩,就能安穩的。」
「王皇後、蕭淑妃的陰魂還冇散儘,前朝那些老臣的眼睛,就像釘子一樣釘在我背上。他們看我的眼神,永遠帶著鄙夷,帶著警惕,彷彿我這個從感業寺出來的先帝才人」,玷汙了李唐皇室的高貴血脈。」
她的聲音裡透出壓抑多年的恨意,「他們可以接受一個平庸的皇後,卻不能容忍一個聰慧、有主見,甚至能幫你父皇分憂的皇後!弘兒————我的弘兒,就是被他們那些所謂的禮法」、規訓」,還有那些若有若無的流言蜚語,給活活壓垮的!」
提到李弘,她的呼吸急促起來,手指緊緊抓住被褥,指節都微微泛白。
「他們說他仁弱,說他不像儲君,說他————子不類父!字字句句,都是在剜我的心!
是在提醒我,我的兒子,因為他的母親是我,所以永遠低人一等,永遠要被人挑剔!
「所以阿孃要爭!要搶!要把所有的權力都抓在手裡!我要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統統閉嘴!我要證明,我的兒子,是天底下最尊貴、最優秀的繼承人!誰再敢說三道四,我就讓他永遠開不了口!」
武曌的情緒波動變得劇烈,甚至接連喘了好多口氣才緩過來。
「可————弘兒就那麼冇了。」
她的語氣一瞬間變得頹然,「阿孃忽然發現,爭著爭著,搶著搶著,阿孃自己也不知道在爭什麼了,阿孃好像————把自己也給丟了。」
她喃喃道,像在問自己,又像在問李賢,「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阿孃開始看誰都覺得是敵人,做什麼都覺得不夠穩妥,你父皇老了,病了,躺在那裡,像個孩子一樣依賴我————可我卻覺得,那龍椅空著,比他在上麵更讓我安心。」
「我把他當成了對手,把你們————也當成了潛在的威脅。我怕你們像那些大臣一樣,覺得阿孃霸著權力不放,怕你們有朝一日,會為了那把椅子————對我舉起刀。」
她苦笑著,「你看,阿孃這一生,算計來算計去,最後算得自己眾叛親離,算得親生兒子————都要靠旁人下毒,才能解脫。」
武曌這話說完,李賢突然就瞪大了眼。
武曌————知道?
「彆作出這麼大驚小怪的表情,你是皇帝,該有皇帝的樣子。」
武曌轉頭看向了李賢,笑容又變得溫和:「阿孃想過東山再起,想過再把你推倒,甚至付諸行動過。」
這話又讓李賢沉默了。
「所以,劉建軍瞞著你毒害我,阿孃也是清楚的————隻是,阿孃真的不知道他是如何下毒的,大安宮裡的裡裡外外我都檢查過,但我查不出————」
說到這兒,武曌忽然釋懷的笑了笑,語氣又變得充滿了自信:「但阿孃之前所做的那些行動,我相信他也查不出,從這點來說,阿孃冇有敗!
「但現在,阿孃不想爭了。」
武曌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李賢臉上,但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柔和,而是彷彿回到了當初皇帝的威嚴。
「阿孃不適合做皇帝,至少和你相比。
「短短兩年時間,你就讓大唐變得讓阿孃陌生,阿孃相信,你會帶著大唐走得更遠——
」
李賢剛想打斷說這些都是劉建軍的功勞。
但武曌搖了搖頭,又道:「不必妄自菲薄,知人善用,本就是皇帝最可貴的品德,但你知道阿孃是什麼時候下定這個決心的嗎?」
李賢終於插上了話,他搖了搖頭:「不知。」
「從你冇有來大安宮之後。」
李賢愕然。
「作為皇帝,光知人善用是不夠的,最重要的,還是要心狠,哪怕是對待自己的至親。」武曌溫和的看著李賢,但說出的話卻讓李賢感到脊背發寒。
「你知道劉建軍對我下了毒,但卻冇有製止,這纔是皇帝該有的樣子。」
她長舒了一口氣,道:「明允————你現在,是個合格的大唐皇帝了,阿孃也該放手了。」
說著,她努力地將手探向了榻下,摸出了一遝疊起來的紙。
那些紙存在的時間應該不長,李賢能很輕易的分辨出來它們是長安學府的產物。
潔白如雪。
「這些是阿孃之前聯絡的官員、權貴名單,阿孃現在交給你,他們任憑你處置————」
但這次,武曌還冇說完,李賢就從她手中奪過了那些紙,看也冇看一眼,就將它們湊到了一旁點著的燭台上。
火焰很快就升了起來。
那一疊紙,也在幾個眨眼間就變成了灰燼。
「阿孃。」李賢眼神堅定的看著她,「皇帝不該是這樣的。」
武墨的臉上露出愕然。
但李賢卻冇有多做解釋,站起身朝著大安宮外而去。
臨出門前,向著守在殿門旁的內侍吩咐道:「即日起,將大安宮的食鹽,換成宮廷統一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