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這位崔侍郎彈劾了太平,總不能隻聽他的一麵之詞,李賢便照例宣召了太平入殿,當庭對質。
不多時,太平就來了。
太平剛一入殿,兩眼就在殿內著什麼,在看到劉建軍後,立馬瞪了他一眼,這才朝著李賢行禮。
見到太平這反應,李賢倒是稍稍鬆了口氣。
看來這段時間夜光發生的事兒她也有所瞭解,不至於毫無準備。
行完禮的太平直接轉頭看向了崔璞,毫不畏懼的和他對視:「崔員外郎,你說我操弄奇貨、與民爭利,我倒要問問,玲瓏軒、夜光鋪是否明碼標價,強買強賣?
「買賣自願,盈虧自負,乃是市井通則。
「那些虧損之人,若非自己貪心囤積,企圖暴利,何至於此?難道他們賺錢時是眼光獨到,虧錢時便是我這賣貨的罪過?」
李賢聽得在心裡暗自點頭,不愧是自己那個聰明伶俐的妹妹,上來就邏輯清晰,氣勢奪人。
崔璞被她問得一滯,臉色微紅。
太平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自光掃過朝中諸臣:「至於與民爭利更是荒謬!玻璃初時價高,購者非富即貴,彼時無人言我爭利於民,如今工藝改進,產量大增,我降價至數十錢,使尋常百姓亦能用上此明亮透光之物,裝點陋室,照亮寒門,這分明是讓利於民、普惠眾生!難道好東西,就該永遠鎖在貴家高閣,方合諸位心中禮法?」
太平這番話說完,朝中眾臣大多都低下了頭。
其實這次玻璃的事兒很簡單,無非就是夜光動了太多貴族階級的利益,所以引發群憤,集體聲討太平。
但這種事兒不好放在明麵上來說,於是他們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現在,太平把這層外衣扒開了。
眼看著太平初戰告捷,殿內氣氛稍緩,李賢心裡也稍稍鬆了口氣。
可就在這時,一位年逾五旬、鬚髮花白的禦史大夫緩步出列,李賢看到他便在心裡歎了口氣,這種上了年齡的老人大多都是三朝老臣,他們在朝中官職或許不高,但威望卻極高。
「公主殿下所言,乍聽有理。」
老禦史氣度不凡,語氣也不疾不徐:「然則,《禮記》有雲: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又雲:天子不言有無,諸侯不言多少。
「殿下身為公主,國之典範,一舉一動關乎教化。汲汲於商賈貨殖之利,已失敦厚禮讓之體;
更遑論以皇女之尊,操持市價,令百物騰湧複又暴跌,致使市井秩序崩壞,契約信用受損。此非一店一貨之盈虧,實乃動搖市易根基,挫傷商民互信之長遠大。
「敢問殿下,此義」在何處?此教化」又為何物?」
這位老禦史話音剛剛落下,太平也剛想反駁,便又有一位官員出列,這次是工部的一位郎中。
他問道:「陛下,臣亦有疑。
「那玻璃能在短短時間內鋪滿長安,定然是成本極低,可公主殿下先以西域奇珍」、工藝繁難」為名,定下天價,是否涉嫌詐偽」?
「《唐律》有載,諸造器用之物及絹布之屬,有行濫、短狹而賣者,各杖六十」,公主殿下以賤物充奇珍,高價售出,是否當依律考量?」
太平臉色一白,強自鎮定道:「工藝改進自有過程,初始成本高昂,售價自然不菲,何來詐偽?如今成本降低,自然降價,正是誠信經營!」
可這兩位官員的發言,似乎給其他人帶來了另外的思路。
太平話音還冇落下,便又有一位戶部侍郎介麵道:「好一個誠信經營!殿下先是與胡商貿易,營造稀缺之象,待我大唐商民資金捲入,又驟然放開供給,連續狼削價格,致使無數人家業頃刻成空!
「這分明是精心設計,請君入甕!名為商賈,實同劫掠!
「且因此番動盪,東西兩市正常交易大受影響,商旅疑懼,稅賦暗損,此等波及國計之害,公主殿下可能承擔?!」
這戶部侍郎說這話的時候有人臉色稍變,請君入甕可不是什麼好詞兒。
但很快,又有一名官員站出來。
「不錯!東市懸梁,西市破產,怨聲載道,皆因玻璃價起價落,長安乃帝國根本,首善之地,如今卻因一物之價而人心惶惶,幾近失序!
「公主殿下,縱然您本意或非如此,然則釀成此等惡果,豈是一句買賣自願、普惠百姓所能搪塞的?您可曾想過那些因此家破人亡者的冤魂?!」
指責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從禮法到唐律,從道德到社會穩定,從個人悲劇到國家稅收,角度越來越多,言辭越來越激烈。
太平雖然竭力反駁,但雙拳難敵四手,在這些老於政爭、熟稔經典的官員們的聯合詰難下,漸漸顯得有些左支右絀,原先清亮的聲音也帶上了一些急迫和委屈。
李賢看得出來妹妹的艱難,隻是,此刻他若親自下場,隻會讓事態更糟,坐實「皇室以權謀利、罔顧民生」的指控。
李賢將目光看向站在牆角的劉建軍。
劉建軍佯裝冇有看到李賢的目光,撇過頭去。
李賢頓時惱怒的收回目光。
這個劉建軍!
殿下還在爭吵。
一位年老的官員開口:「殿下以一人之智,戲弄萬民於股掌,可還有半分體恤黎庶之心————」
可就在這時,一聲讓李賢有些驚喜的聲音響起:「諸位,說完了嗎?」
轉過頭,劉建軍吊兒郎當的站了出來。
看到劉建軍出現,李賢心裡瞬間鬆了口氣。
劉建軍聲音不大,但卻冇有人敢輕視他,現在的劉建軍雖然在長安學府深居簡出,但關於他的傳聞卻從未停歇過,扳倒武曌,讓大唐掌控「雷霆」之力,不費一兵一卒拿下高麗————任何一件都足以名垂青史。
可這些卻全都出自他一人之手。
劉建軍先是晃晃悠悠的走到大殿中央,向禦座上的李賢微微躬身,卻趁著這個機會衝李賢擠眉弄眼了一陣。
隨後,纔看向那位引經據典的老禦史,道:「王禦史方纔提及《禮記》,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說得很好。
「那麼請問王禦史,今歲關中春旱,秋糧恐將不繼,糧價已有暗漲之象,朝廷若開倉平,或撥款興修水利,這錢糧從何而來?是等天上掉下來,還是靠諸位禦史大夫的義」字變出來?」
老禦史一怔,蹙眉道:「自然當從國庫支取,或勸諭富戶捐輸————」
「國庫?」劉建軍打斷他,目光掃過剛纔抨擊最力的幾位官員,「國庫之財,來自天下賦稅,而如今長安市麵,因囤積居奇、投機炒作之風,多少資金空轉於琉璃等虛妄之物,未能流入實處?
多少商戶因跟風投機而破產,反而可能成為朝廷賑濟的負擔?
「此等情形,是有利於國庫充實,還是有害於賦稅根基?」
老禦史露出遲疑之色,但劉建軍卻冇看他,又轉向那位工部郎中:「李郎中質疑玻璃成本與售價,認為涉嫌詐偽」。
「那我問你,將作監所造官窯瓷器,其泥土成本幾何?最終禦用貢品又價值幾何?長安西市胡商所售珊瑚、珍珠、香料,在其原產地價值幾何,運至長安又售價幾何?
「商業流通,本就有物料、工藝、運輸、風險之加成,何獨苛責玻璃?
「況且,夜光鋪從未宣稱玻璃是什麼天外隕石、東海龍晶,所售即是玻璃器皿,貨真價實,何偽之有?
「若依李郎中之見,是否所有利潤超過成本的貨物,都該以詐偽論處?那恐怕這長安東西兩市,大半店鋪都該關門了。」
工部郎中麵紅耳赤,訥訥不能言。
劉建軍就像是隨手解決了一件小事似的,又轉頭看向那些持著「民怨」、「失序」觀點的官員,聲音轉冷,道:「至於說長安動盪,民怨沸騰————
「諸位隻看到有人因投機失敗而懸梁破產,可曾看到更多尋常百姓,因玻璃降價而第一次用上了明亮器物的欣喜?可曾看到若無此番價格驟跌,打破那價格虛高的泡沫,等到更多普通人家被裹挾進來,傾儘家財換回一堆毫無用處的玻璃時,那民怨又該何等滔天?
「那纔是真正的失序!」
劉建軍的聲音很高,凡是跟他對視的官員都心虛的低下頭。
劉建軍繼續道:「太平公主殿下經營商號,或有爭議,但其與臣合力改進玻璃工藝,擴大產量,降低售價,初心之一,便是為了讓此物不再成為少數人鬥富之玩物,而能惠及更多百姓。此為一利。」
劉建軍這話一說出來,朝中眾人的眼神都閃爍了起來。
他們隻知道夜光是太平的生意,並不知道這裡麵也有劉建軍的份一當然,也有可能有人猜到了這事兒和劉建軍有關,但在劉建軍站出來承認之前,也冇人敢真的肯定。
但現在,他承認了。
如果說之前隻是麵對一個太平的話,這些人心底或許還有些底氣,畢竟太平隻是一介女流,但現在,再加上一個劉建軍,就值得他們好好考慮一番了。
劉建軍還在說:「其二,殿下與臣早有成議,待此次玻璃售畢,商號所獲之利,除卻工坊維繫及必要開支,餘者儘數獻予朝廷,專款用於關中抗旱水利、異地購糧平果!取此投機奢靡之浮財,用於賑災救民之實政!這,纔是真正的以義為利!纔是真正的體恤黎庶!」
劉建軍這話說完,其他人還冇反應,反倒是太平忽然瞪大了眼看著劉建軍,下意識驚呼:「獻全部餘利?專用於抗旱?!」
「不錯!」劉建軍像是冇看出來太平語氣裡的驚訝,重重點頭:「你們也聽到了,太平公主殿下自己也承認了!」
此言一出,石破天驚。
方纔所有針對太平公主「與民爭利」、「擾亂秩序」的指控,在這「獻利救災」的大義麵前,瞬間顯得蒼白無力,甚至狹隘可笑。
劉建軍不給眾人尤其是太平反應的時間,向禦座躬身:「陛下,玻璃小技,然可正世風,可濟時艱。
「臣與太平公主殿下,願以此為契機,請朝廷規範此類物產產銷,使其價實惠民,並請陛下準允,將此獻納之資,用於抗旱安民之大業,孰輕孰重,孰私敦公,請陛下與諸公明鑒!」
李賢心中長舒一口氣,此刻,勝負已定。
「鄭國公與太平公主所奏,老成謀國,公忠體國!獻利抗旱,功在社稷!朕準奏!著戶部、少府監即刻接洽辦理,專款專用,不得有誤!玻璃之事,著少府監速擬章程,平價惠民,永禁炒賣!
至於市井餘波,各司其職,妥善安撫,不得再起紛爭!」
李賢此話一出,這場玻璃風波便也算是蓋棺定論了。
朝臣們雖然還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但看了看一馬當先的劉建軍,又看了看緊隨其後的太平,最後看了看穩坐禦座之上的李賢,最終隻能垂首認命。
這三位站在一起的時候,除非是蘇良嗣、張柬之等人,再加上身在洛陽的狄仁傑等人一起,方纔能抗衡。
可很明顯,這並不現實。
劉建軍一手「獻利救災」,已經完全占據了大義。
早朝散去後,李賢趕緊朝著麟德殿趕了過去。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會兒的太平估計已經跟劉建軍掐了起來。
果然,李賢剛一趕到麟德殿,就看到劉建軍在上躥下跳,太平則是提著裙邊在後麵追他,邊追——
邊喊:「劉愛國!你給我站住!你把話說清楚!什麼叫我與你早有成議」?什麼叫獻全部餘利」?!我什麼時候答應過這事了?!那都是我的錢!我的!!」
她追得有些氣喘,頭上的步搖都歪了幾分,劉建軍太靈活了,她追不著,氣得在原地氣喘籲籲,活像一隻被搶了小魚乾的貓。
「這你可不能怪我,賢子在上邊猛給我使眼色————賢子!你妹發瘋了!趕緊拉住她!」劉建軍繞到了一根柱子後邊,見到了李賢,連忙呼救。
李賢看著打鬨的倆人忍俊不禁,輕咳了一聲:「咳!太平,你這瘋瘋癲癲的成何體統!」
太平見李賢來了,委屈立刻湧了上來,也顧不上追劉建軍了,轉向李賢:「二兄!你看他!
他————他這是明搶!是我辛辛苦苦經營,擔了罵名,頂了壓力,好不容易賺了些銀錢,他倒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全捐出去!連商量都不帶跟我商量的!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李賢好笑的看著她,道:「那方纔那情形,你還有彆的法子嗎?」
太平麵色一窒,顯然是回想到了大殿上的情形,可她依舊心疼錢:「那————那也不能全捐了啊!多少給我留點兒!你知道我為了這鋪子,搭進去多少首飾,費了多少心血嗎?還有————還有婉兒姐姐她們也都幫了忙的!」
劉建軍攤手,語氣無奈:「我的公主殿下啊,要的就是全部餘利這個效果!
「部分捐獻和儘數獻予,力度能一樣嗎?
「前者可能還會被人說成是拿小錢買名聲,後者纔是真正的毀家紓難、高風亮節!
「再說了,」他壓低了一點聲音,衝著太平眨了眨眼,「這餘利是多少,成本如何覈算,工坊維繫及必要開支是多少————這裡麵的帳,還不是咱們自己人最清楚?
「少府監和戶部來對接,走個過場,難道還能真把咱們的鍋碗瓢盆都折算進去?到時候該留的研發費用、人工成本、後續發展資金,一樣都不會少,真正獻出去的,是超出咱們預期、本就是從天而降的浮財,是那些投機者貢獻的利潤大頭。
「用他們的錢,給殿下您買一個深明大義、公忠體國的好名聲,順便實實在在為朝廷抗旱出把力,這買賣————不虧吧?」
這次,太平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她本就不是蠢人,隻是剛纔被「全捐」兩個字衝昏了頭,現在仔細一想,確實如此。
看著倆人總算是掰扯清楚了,李賢剛想開口把這事兒攪稀泥過去,一個讓李賢意想不到的人來了。
「二兄————我的錢哇!」
李顯痛哭流涕的從殿外衝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