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長安都炸開了。
玻璃的「平價」,讓長安陷入了一片瘋狂的追逐玻璃的浪潮。
最先有動靜的,便是那些頭一批發現玻璃的人,他們掏出隨身攜帶的所有銀錢,儘可能的買下玻璃,企圖趕上這波破天的富貴。
接著出現的,便是長安城內的各種富商大戶,他們或是趕著驢車,或是遣府上的奴仆揹著麻袋,將大量泛著銅鏽的錢幣從庫房裡搬出來,兌換成那些亮閃閃的玻璃器皿。
一時間,甚至整個長安城都飄蕩著銅臭味兒。
在這種氛圍下,夜光的玻璃器皿很快就被掃蕩一空。
第二天,又是如此。
第三天,還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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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的富庶讓人咋舌。
第四天、第五天————
這樣的購買狂潮一直持續了足足十天,甚至還在持續。
劉建軍是這樣說的:「還好我冇有低估大唐富商們的腦子,這幫人現在買玻璃不是為了買玻璃,是為了做空。」
李賢不解。
劉建軍又解釋:「說白了還是奇貨可居那一套。」
李賢大概有些理解了,「那你打算怎麼做?」
「他們現在是在賭,賭夜光背後的玻璃數量不多————至少冇有多到他們的家底吃不下的程度,我這玻璃不是還能降一回價麼?」
劉建軍笑得讓李賢有點膽寒。
劉建軍就像個操縱人心的魔鬼,整個長安城就是他的棋局,他冷眼看著棋子們依循貪婪本性前赴後繼。
在經曆過前段時間的購買狂潮後,大約一個月後,長安的玻璃風波終於出現了一些變化。
夜光的供貨速度似乎開始有點跟不上銷售速度了,預定的訂單甚至都排到了半年之後,一時間,長安城內所有的夜光鋪,都高高懸起了「售罄」的牌子。
在這種情況下,玻璃的價格,竟然在緩緩回漲,市麵上又開始出現小規模的地下交易,和之前同樣的玻璃杯盞,價格一度被炒到了一千錢,雖然和巔峰時期不能比,但也算是小小的回暖了一下。
劉建軍解釋說:「這幫人開始出手庫存的玻璃了。」
李賢很好奇:「他們之前不是買的數千甚至數萬錢的玻璃麼,現在賣一千,那不是虧本了?」
「最開始他們是買了數千數萬錢的玻璃,但後來夜光不是把價格打下來了麼?他們之前買的那些玻璃,成本均攤下來,一千錢大概就是他們保持略微盈利的底線了。」
李賢不解:「然後呢?」
劉建軍神秘的笑:「然後,我就知道他們手裡邊大概還有多少存貨了————或者說是還有多少能在市麵上流通的存貨,通過這些數據,我就知道該怎麼控製玻璃的輸出速度了。」
李賢不解。
但很快,李賢就知道了劉建軍接下來的動作。
夜光商號突然在所有的鋪麵門口貼出了新的告示:「為賀開張滿月,回饋長安士民厚愛,自明日起,夜光所售各式玻璃器皿,價再減半!限購之策亦將調整,細則明日張榜公佈。誠邀惠顧。」
這張告示一出,整個長安城又一次地震了。
原本一隻普通的玻璃杯售價大概在三百錢,現如今再減半,就意味著同樣的一隻玻璃杯,隻需要一百五十錢!
而黑市的價格呢?
經過一個月的回暖,同樣的玻璃杯價格甚至漲到了一千五百錢!
十倍的利潤!
又是十倍的利潤!
李賢單單隻是聽著這個報價,都替那些囤積玻璃的人感到絕望。
他們賭上畢生的財富,企圖買斷做空玻璃,剛剛看到成功的曙光,玻璃的價格又一次降低了十倍!
「如果他們現在選擇退場,最起碼還能留條褲衩子體麵一點。」劉建軍輕飄飄的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飄起來。
接下來,長安的玻璃市場就有點讓李賢看不太懂了。
整個玻璃市場混亂得就像一鍋粥,有人在這時候入場,傾家蕩產的試圖複刻一個月前「做空」玻璃的盛況,也有人私底下將買來的玻璃拋售,甚至還有人頻繁的買進賣出。
長安城的夜光鋪子前,現在每天都有大量的人蹲守,但和之前不同的是,這些蹲守的人不再是一窩蜂的衝進去搶購,有的人隻是守在夜光鋪子外觀望,有的則是進去後挑挑選選,哪怕是那些正經購買的,也不再像之前那樣一窩蜂的搶購,眼神中帶著審視,表情帶著斟酌。
「因為現在買玻璃的人不再隻是那些頂尖的富豪了,開始有一些中產階級的韭菜入場了————」劉建軍這樣說。
李賢很費勁的理解了劉建軍話裡的名詞,有些擔憂道:「那若是有貧困之人被捲入這場無妄之災呢?」
現如今大唐的旱情已經越來越嚴重,不少有危機感的人已經開始囤積糧食,這也導致市麵上的糧價越來越高,隻是相比於玻璃價格的瘋狂,糧價的這點起伏稍稍顯得有點不起眼罷了。
——
但囤積糧食的人多是些有錢人,家中冇有餘錢的人,就隻能祈禱著旱情早些過去,家中的田地能多產些糧食了。
若是這時候這些人摻和進來玻璃市場,李賢擔心他們會直接家破人亡。
「你猜我為什麼不一下把玻璃的價格降到最低呢?」劉建軍翻了個白眼,又道:「除了本身的考量外,最主要的就是擔心這個————當然,現在這情況有的人砸鍋賣鐵也能摻和進來,但那隻能怪他倒黴了。」
李賢發現自己和劉建軍的差彆就在於這一點,他總是能站在更大的大局觀上去思考問題,極個彆個體的榮辱得失,在他的眼裡顯得微不足道。
若是將兩人比作對弈的棋手,劉建軍就是那種掌控全域性,不在乎一兩個子死活的人,而自己,卻總想著考慮到每一個子的生死存亡。
想到這兒,李賢心裡又有些自得。
以前的他連劉建軍想乾什麼都不知道,但現在,自己竟然能想著和劉建軍對弈了。
「你心裡有數就好,若是出了什麼事兒,都有我兜著。」
「不怕我把你賣了?」
劉建軍揶揄的看著李賢。
「我這人不都是你撈出來的麼?再怎麼賣,還能比當初差了不成?」李賢同樣笑著看向他。
長安的玻璃風暴愈演愈烈,當價格從虛幻的高台轟然墜落,砸碎的不僅是財富的幻夢,更激起了無數現實中的泥濘、掙紮和血腥。
東市,緊鄰「夜光」總鋪不遠的一條僻靜小巷深處,傳來婦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和瓷器破碎的刺耳聲響。
「我的兒啊!你睜開眼看看娘啊!那勞什子琉璃,它不值啊!!」
巷口迅速圍攏了一群麵色慼慼的看客。
不久,萬年縣的差役和件作匆匆趕來,擡出一具用草蓆草草遮蓋的屍身,是個不到三十的年輕男子,麵色青白,嘴角有乾涸的血沫。
聽旁邊知情人壓著嗓音議論,這男子姓胡,本是東市一家小綢緞莊的少東,家底也算殷實。
玻璃風起時,他受不住誘惑,先是變賣部分家產跟風買進,在黑市價格回暖到一千多錢時,他認定「奇貨可居」,竟瞞著老父,將祖傳的綢緞莊連同存貨一併抵押給了地下錢莊,換得钜款全部投入,吃進了大量黑市玻璃,指望一舉翻身,將家業翻上幾番。
「夜光」「價再減半」的告示一出,對他而言不啻晴天霹靂。
抵押的店鋪眼看贖回無望,手中囤積的玻璃瞬間成了廢品,钜額債務壓頂,昨夜與地下錢莊的凶悍催債人一番激烈衝突後,今日清晨,家人在他房中發現了他懸梁的屍身,身邊散落著幾隻他曾視若珍寶、如今卻無比諷刺的玻璃杯碎片。
類似的自戕慘劇,數日間在長安各坊時有耳聞。
更有甚者,一些徹底絕望、又性情暴烈的囤積者,將怒火轉向了他們認為的「始作俑者」。
西市「夜光」分號,一日晌午,一個衣衫檻褸、雙目赤紅的漢子突然從人群中衝出,懷裡抱著一個粗布包袱,嘶吼著「奸商害我!太平公主與民爭利!」,猛地將包袱砸向店鋪那晶瑩剔透的玻璃櫥窗。
「嘩啦——!」
脆響驚動了整條街。
包袱裡是幾塊沉重的磚石,櫥窗雖厚,也被砸出了蛛網般的裂痕。
那漢子猶不解恨,還要往裡衝,被反應過來的店鋪護衛和鄰近的金吾衛士卒死死按住,他掙紮著,涕淚橫流地咒罵,訴說自己如何變賣祖田、借遍親友,全部換成瞭如今「比瓦片還不值錢」的玻璃,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此類直接衝擊「夜光」鋪麵的事件,雖被迅速彈壓,但那股絕望怨恨的氣息,卻如瘟疫般在惶恐不安的人群中瀰漫。
怨聲載道!
愈演愈烈!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起,如今在長安某些圈子裡,「玻璃」二字已成了欺騙與陷阱的代名詞,信任的崩塌,引發了更廣泛的市井失序。
有外地來的客商,聽信了長安「琉璃價廉」的過時訊息,帶著钜額錢款興沖沖而來,卻一頭撞進混亂不堪的市場。
他們可能被黑心中介用劣質玻璃或早期的高價庫存冒充「夜光」新貨欺詐,也可能在惶惑中以中間價購入,旋即發現價格又變,悔之晚矣。
客商與本地牙人、捐客之間的爭吵、欺詐指控屢見不鮮,嚴重影響了東西兩市正常的商業信譽,甚至連一些原本與玻璃無關的行當也受到波及。
亂。
整個市場亂成了一鍋粥。
紫宸殿內,李賢案頭的緊急奏報已堆起高高的一摞。
京兆府、兩縣、金吾衛、甚至禦史台的奏報,詳細記錄了上述種種衝突、慘劇和混亂跡象,每一份背後,可能都是一個甚至多個家庭的破碎。
李賢的眉頭緊緊鎖著,他並非冇有預料到風暴的猛烈,但親眼看到這些具體而微的苦難,感受著這座帝國心臟因此而生的紊亂,身為帝王的他,心中依舊無法平靜。
「劉建軍,」
李賢放下奏報,看向一旁安靜坐著的劉建軍,聲音有些疲憊,「這些也在你的計劃之中嗎?」
李賢覺得承受不住了。
往日的長安城安定繁華,但現在的長安城————有點太亂了。
送到自己案頭的奏疏就已經有這麼多,李賢不敢想像,在那些自己看不到的角度,會發生多少類似甚至更甚的慘劇。
劉建軍冇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暮色四合下,宮燈次第亮起的皇城。
「賢子,我要是說這一切都在計劃之中,那是欺君,也是自欺,我推倒了山,能預見會有落石,能估算大致的破壞範圍,但我冇辦法精準預言每一塊石頭會砸中哪棵樹,壓垮哪間屋,傷到哪個人,你懂嗎?
「現在的情況的確在我的計劃之中,我也知道大亂會來,但————你要相信,這已經是溫和了許多的辦法了,大唐很富饒,我想它能一直富饒下去,有的問題,我就不能坐視不理。」
「但說實話————你讓我很難辦呐。」
劉建軍說到這兒,忽然轉過頭看著李賢,一臉無奈。
李賢愕然。
劉建軍忽然就擺了擺手,道:「算了,就這樣吧,明兒收網了。」
李賢瞬間驚愕,連忙擺手:「不————不用的,你不必因為我的影響————」
「說是這麼說,我還真能看著你難辦呐?」劉建軍翻了個白眼就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直就備受矚目的夜光忽然又傳出了地震級彆的訊息。
所有的玻璃製品價格再降八成!
這次的降價,比之前所有的幅度都要誇張,這一次降價過後,一隻普通的玻璃杯子,價格甚至直接掉到了三十錢一隻!
三十錢,說的誇張些,就是尋常百姓家省吃儉用幾頓也能買得起!
這是真的地震了。
普通百姓在最初的震驚過後,爆發出的是難以抑製搶購潮。
三十錢!
許多一輩子冇見過玻璃的平民,此刻也能擠到櫃檯前,用積攢的零錢,換來一隻亮晶晶的杯子或小瓶。
至於劉建軍口中的那些中小商戶和部分跟風的中產「韭菜」,則陷入了徹底的恐慌和求生掙紮。
拋售?以什麼價格拋?
現在連黑市都徹底消失了,因為「夜光」的三十錢就是市場的終極價格,三十錢,甚至找個麪館吃一碗大份的牛肉麪都不止這點錢!
退貨?絕無可能。
告示寫得明明白白,買賣更是你情我願的事兒。
民間尚且如此,官場更是亂成了一鍋粥。
夜光的公告釋出的第二天,早朝。
今日入朝的官員們,無論朱紫青綠,大多麵色沉鬱,眼神閃爍,竊竊私語聲比往日更盛。
例行的政務奏對剛剛結束,便有一位身著緋袍的官員便疾步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彈劾太平公主殿下!」
這人是戶部度支司員外郎崔璞,與崔儉一樣,都是清河崔氏之人。
「講。」李賢看向了角落裡站著的劉建軍,心中稍定。
崔璞深吸一口氣,字句鏗鏘道:「陛下!太平公主殿下,身為帝女,金枝玉葉,本當恪守婦德,為天下女子表率。
「然其不顧皇家體麵,不恤朝廷法度,公然以玲瓏軒、夜光之名,行商賈賤業,已是駭人聽聞!更兼其操弄奇貨,翻雲覆雨,先以琉璃珍稀」為餌,誘使臣民重金購買,待錢財聚斂,又驟然連續降價,手段酷烈,致使長安市麵大亂,百業蕭條,無數商賈傾家蕩產,百姓家破人亡!
「東市懸梁,西市砸鋪,慘劇不絕於耳!
「此非尋常商賈之爭,實乃以皇權為恃,行盤剝掠奪之實,與民爭利至於斯極!其行徑,有損——
陛下聖德,有傷朝廷威信,更動搖我大唐立國之本!臣懇請陛下,嚴查太平公主殿下操弄市場、擾亂民生之罪,罷其商號,收其非法所得,以平民憤,以正朝綱!」
李賢歎了口氣。
劉建軍所謂的收網,剛開始就要拉太平入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