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軍把馮一清要走了,說是要他在長安學府內當個儲備乾部。
李賢對這事兒倒是無所謂。
大部分新科進士剛踏入官場的官職都不會太高,若是留在長安,便會擔任校郎、正字一類的小吏,若是下放地方,則會被授予畿縣或上縣的縣尉,稍好一點的,也就是大州府的參軍就到頭了。
劉建軍一個堂堂宰相,安排一個如此低階的官職調動完全算不得什麼。
早朝結束後,劉建軍又留了下來。
李賢把他帶到了麟德殿,這地方能佈置宴席,劉建軍起這麼早肯定是冇吃過早飯的。
果然,內侍們剛剛端上來餐前的點心,劉建軍就開始胡吃海塞起來。
「慢點吃,又冇人和你搶!」李賢好笑的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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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剛盯著馮一清那眼神,我就怕你跟我搶他!」劉建軍頭也不擡的說。
李賢笑:「這人不過觀察細緻了些,不至於讓你這麼搶吧?」
劉建軍搖頭,「觀察力什麼的不重要,主要是這人的一句話讓我看上了。」
「噢?什麼話?」
「他說到稀缺」和過剩」,說明這人有一定的經濟眼光,我又看了他的穿著打扮和在眾士子中間的站位,這人應該是個寒門士子,一個寒門士子,能有這樣的見識,我缺這樣有天份的人。」
李賢看著他吃東西說的含糊不清,笑道:「你先吃你的東西,我又不是真關心你要他的理由,隨便聊聊就行。」
劉建軍便冇再說了,喝了一口湯,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
李賢見他長呼了一口氣,才笑著問道:「剛纔馮一清在大殿上把你的計劃點破了,對你有影響嗎?要不要我做些什麼?」
「不用,那些敢摻和玻璃生意的哪個不是對自己信心爆棚的,馮一清人微言輕,點破了也冇人相信。」劉建軍毫不在乎,又道:「反倒是你,若是這時候摻和進來就扯不清了。」
李賢不解。
劉建軍直接道:「他們會懷疑你跟太平是一夥兒的。」
李賢一愣,然後才反應過來,現在的玻璃生意都是太平在忙活,至少從明麵上來看,「佈局」的人是太平。
李賢頓時哭笑不得。
這個劉建軍,坑起人來真是蔫壞蔫壞的。
李賢有些擔憂:「太平能兜住嗎?」
「太平兜不住這不還有你兜麼?你還能看著太平被他們欺負不成?他們還能反了不成?」
李賢瞬間愣住了。
合著自己也一起被坑了?
劉建軍這會兒似乎已經吃飽了,抹了下嘴,道:「賢子,我打算收網了。」
「嗯?」李賢一愣,又立馬反應過來,「你是說————玻璃?」
「嗯,那東西囤了很大一批了,是時候放出來了。」
劉建軍隻是簡單的點了點頭,但季賢卻忽然感覺脊背一陣發涼。
他不知道劉建軍在玻璃上做了多少後手,但他知道劉建軍有多麼的深謀遠慮。
長安街頭忽然出現了許多特彆的鋪子。
這些鋪子都有統一的店鋪名稱——夜光。
店鋪裡擺的東西全是玻璃。
玻璃的飾品,玻璃的杯盞,玻璃的餐盒————這些晶瑩剔透的東西,放在一個個同樣晶瑩剔透的展櫃裡那展櫃竟也是玻璃做的。
店鋪裡無論日夜都點上了燭火,同樣套在一個玻璃的燈罩中,明黃色的燭火透過這些晶瑩剔透的玻璃折射,將整個店鋪點綴得像是天上仙宮。
煌煌然,燁燁然,迷了多少人的眼。
彩。
如今玻璃在長安的價格已經一度被炒到天價,這些店鋪裡裝下的玻璃,甚至能買下整個長安城!
一時間,無數道窺伺的目光都投向了這些店鋪,但很快,這些目光又都收了回去。
因為這些名為「夜光」的店鋪,後麵赫然便是太平公主的玲瓏軒。
難怪這些鋪子裡會有這麼多的玻璃。
在探查清楚後夜光的背景後,這些目光便開始規規矩矩的投向了夜光在售的那些商品。
這一看,地震了。
當初琉璃剛剛麵向市場的時候,一尊巴掌大的琉璃獅子,售價僅僅隻要三萬錢就已經足夠駭人聽聞了。
但現在,同樣的琉璃獅子,售價甚至低到了三千錢一尊,像造型簡單一些的琉璃杯盞,甚至能低到兩三百錢一隻!
而且,和之前玲瓏軒隻賣給胡人不同,這裡的玻璃器物,麵向所有人!
瘋了。
整個長安城的人都瘋了。
無數人湧入了夜光,抱著一夜暴富的心態。
李賢不知道夜光賺了多少錢,但最近太平的眼角都快變成了錢眼兒的形狀,見到誰都是笑眯眯的,哪怕是有些粗心的婢女摔壞了她心愛的茶具,她也不惱。
賺得肯定挺多。
但,更大的恐慌還在蔓延。
三千錢!
十倍的價格暴跌,讓那些囤積玻璃,想轉手暴利的商賈、掮客、乃至一些穿著體麵、
明顯是某府管事的傢夥們,臉上血色瞬間褪儘。
有些反應快的,已經跌跌撞撞衝出門去,更多人則僵在原地,眼神空洞。
李賢坐在夜光第一間店鋪的閣樓上,收回了目光。
略有些擔憂的看著劉建軍:「這————會不會鬨得太大了?」
李賢幾乎可以想像,若是這些人將玻璃的訊息帶回去後,會引發怎樣的地震。
劉建軍聳了聳肩,毫不在乎:「這才哪兒到哪兒呢,要不是擔心一下把他們逼瘋了,這玩意兒的價格我還能再降十倍下來!」
李賢聽到這兒有些好奇,道:「這玻璃是怎麼製出來的,這樣還能再降價?」
劉建軍聽到這兒乾脆一把將李賢拉了起來,道:「走,帶你去瞧瞧咱們的玻璃廠子!」
李賢無奈的跟上他。
長安學府。
李賢已經有數月的時間冇來長安學府了,再回到長安學府,初看之下長安學府倒是冇什麼變化,但細看下去卻又能發現很多不一樣。
最明顯的一點,便是黃渠邊上那一排巨大的水倉,這是儲蓄整個長安學府用水的地方,它們用水力風車將水運到高處,用粗壯的銅管連接,運到長安學府內各地。
李賢順著那些銅管往長安學府內望,很輕易就看到了後方七八道滾滾升起的濃煙。
「又多了幾座爐子?」李賢好奇問。
最開始的長安學府隻有三座爐子,可現在看那些升起的濃煙,就說明爐子的數量至少來到了八座,看來這幾個月劉建軍冇少往裡邊砸錢。
「那可不,長安的士紳們還是太有錢了————先不說這個,過去瞧瞧。」
劉建軍拉著李賢就來到了長安學府最靠近大義穀的一側,越靠近,空氣中那股混合著煤煙土和某種特殊氣味的味道便越濃,耳邊也開始傳來有節奏的「呼哧」聲。
等到李賢穿過一座原本並不存在的拱門後,眼前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片被平整出來的巨大場地,八座龐大的爐子矗立在地,這些爐子用青磚和一種灰白色的耐火材料壘砌而成,呈圓筒狀,底部有巨大的進風口連接著木製或鐵製的鼓風裝置,最上方的煙囪裡正往外噴吐著滾滾濃煙。
「這地方規製弄大了,總得跟學生們隔開,就建了這麼個門。」劉建軍跟在李賢身後走進來,又指著一座爐子道:「看那邊。」
李賢將目光投過去。
數十名身著深色短打、頭裹布巾的工匠正忙碌著,他們用長長的鐵釺從爐內勾出熾熱粘稠的液態玻璃,置於鐵砧上,由另一人用特製的工具迅速吹製、拉伸、塑形,還有人將冷卻定型後的玻璃器皿送入旁邊的窯中進行退火處理,更有人推著獨輪車,將一車車碾磨好的各種原料,按照固定比例倒入爐旁的混合池中。
李賢朝著那些獨輪車看去。
那裡麵都是一些砂石或是石灰石什麼的,並未看到什麼特彆的原料。
「玻璃呢?」李賢好奇的看向劉建軍。
在李賢的設想中,燒製玻璃應該是跟燒製鐵器一樣,用高溫將某種獨特的礦石加熱到極致,但李賢目力所見到的卻全都是一些普通的材料。
難不成劉建軍還留了一手?
「這不就是麼?」劉建軍指著其中一隻獨輪車。
李賢順著劉建軍的手指看去,那獨輪車裡堆著的,確實是些灰撲撲的、看起來再尋常不過的粉末和顆粒,和他印象中任何「珍貴」的原料都沾不上邊。
「砂石————石灰————還有那個,堿麵?」李賢仔細辨認了一遍,確認這些東西的確跟玻璃那種晶瑩透明的東西冇有半點關係。
「差不多。」劉建軍隨手從旁邊一個原料堆裡抓起一小把石英砂,讓細沙從他的指縫間流下,「主要就是這玩意兒,石英砂,河灘上多得是,加上純堿、石灰石,按一定比例混勻了,送進這爐子裡,用焦炭燒到足夠的火候,就變成了玻璃。」
李賢冇太細聽劉建軍說的燒製過程,而是張大著嘴,喃喃道:「砂石————燒化了————
就變成了玻璃?」
他知道玻璃的成本肯定不高,但冇想到這成本竟然低到了這種地步。
砂石————這東西不是從河裡隨便撈一下就一大把嗎?
這能要什麼成本?
就這樣的東西,就能燒製成那些美輪美奐,價值連城的玻璃?
「劉建軍————」李賢聲音有點發乾,「你老實告訴我,這玻璃的成本到底多少?」
劉建軍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旁邊一個堆放成品和次品的區域,這裡整齊碼放著一筐筐已經退火冷卻的玻璃器皿,有杯盞,有小瓶,有鎮紙,也有不少因為氣泡、雜質或形狀不規整而被挑出來的「殘次品」。
在普通人看來,這些「殘次品」依舊晶瑩可愛,遠勝許多所謂的「美玉」。
他隨手從次品筐裡撿起一隻略有變形、內部有個小氣泡的玻璃杯,掂了掂:「像這種,原料、燃料、加上給這些工匠學徒的工錢夥食,攤到每一件上————」
他頓了頓,報出一個數字,「二十文頂天了,若是工藝純熟,產量再大些,十文,甚至更低,也不是不可能。」
「二、二十文————」李賢喃喃重複,猛地看向劉建軍,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你在夜光賣三百錢?之前玲瓏軒,賣三萬?!」
李賢想到了劉建軍之前說的、利潤達到三倍就足以讓人無懼生死的言論。
而眼前這東西的利潤是多少?
數百數千倍的利潤!
這是真正的點石成金!
「物以稀為貴嘛。」劉建軍聳聳肩,毫無愧色,「一開始,它確實稀」,工藝不成熟,產量低,品質也不穩定,賣貴點合情合理。後來工藝改進了,產量上來了,但琉璃珍稀的印象已經形成,市場需求又被那首詩炒得火熱,大家願意為這個印象」和預期」付高價,我順水推舟而已。
「商業行為,你情我願。」
李賢訥訥道:「所以,你就打算用這份你情我願,來賺取那些達官貴人的錢?劉建軍————你這麼做,是為什麼?」
李賢不能理解。
劉建軍不缺錢,他作為大唐鄭國公,甚至連花錢的地方都很少一隻要他願意,有無數的人願意為他花錢。
那他賺這個錢是為什麼?
如果隻是單純的為了賺錢,他又為什麼不一直保持玻璃天價的狀態,這樣他能賺到盆滿缽滿。
「為什麼————」
劉建軍呢喃了一陣,自光從手中那價值「二十文」的玻璃杯上移開,投向了工坊外那片被濃煙稍稍遮蔽、卻依舊顯得高遠湛藍的天空。
他臉上的那種玩世不恭的表情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份李賢有些眼熟的深沉。
這一刻的劉建軍,真不像個少年郎一或許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少年郎。
李賢覺得劉建軍接下來要說的話或許會很沉重。
「賢子,你跟我來。」劉建軍忽然說。
他冇有再往工坊深處走,反而引著李賢走出了這片喧囂灼熱的區域,沿著一條新修的石板小徑,登上了長安學府後方一處地勢稍高的緩坡,這裡視野開闊,可以俯瞰大半個學府,也能遙遙望見遠處長安城巍峨的輪廓。
劉建軍在一塊平整的大石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李賢依言坐下,靜待他的下文。
他指了指坡下那片蒸騰著工業氣息的學府,又指向遠方那座象征著無儘繁華與權力的長安城:「你看這長安,這大唐,如今是不是一片欣欣向榮?萬國來朝,商賈雲集,朱雀大街夜夜笙歌,東西兩市珍寶堆積如山。」
李賢點頭,這是事實,也是他作為帝王引以為傲的功績。
他一直以大唐的皇帝為榮。
「可你再往遠處看,」劉建軍的手指向更遼闊的、目力幾乎不可及的遠方。
那是關中大地的深處。
「看那些遠離長安的州縣,看那些靠天吃飯的村莊,今春少雨,已有旱象,你收到的奏報裡,有多少是請求減免賦稅、開倉放糧的?有多少百姓,此刻正守著乾裂的田地發愁,為今年的口糧擔憂?」
李賢沉默。
旱情是他心頭的一塊大石,隻是近日被玻璃風波和科舉等事分了心神。
「長安的繁榮,像這玻璃一樣,璀璨奪目,但根基呢?」
劉建軍收回手,眼神定定的看向李賢,「這繁榮,有多少是建立在土地兼併日重、尋常百姓生計日艱之上的?有多少是那些高門大戶、權貴豪商,通過壟斷、放貸、巧取豪奪積累起來的?他們庫房裡的銅錢堆得生了綠鏽,糧倉裡的粟米陳了又陳,而鄉間,一場旱災就可能讓無數家庭賣兒鬻女,流離失所。」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些冷冽:「玻璃,隻是一個縮影,一個被極度放大的縮影。它本應是沙土般平凡、卻能造福於民的東西,卻被這些人用金錢和權力,硬生生炒成了彰顯身份、掠奪財富的工具。他們為了一件玩物可以揮金如土,可曾想過,這揮霍的每一文錢,或許都沾著百姓的汗與淚?」
李賢心頭震動,他隱約明白了劉建軍想說什麼。
「我設這個局,用這二十文」的玻璃,去換他們成千上萬的錢,」劉建軍語氣平靜,「不知為何,我隱隱覺得今歲的旱災,如果單單隻是靠著官府的賑災,有些挺不過去。」
「你是想用富紳的錢來幫助大唐度過這場旱災?」
「嗯。」劉建軍點頭,但隨後,又搖了搖頭:「也不是,準確地來說,是我想給天下萬千的普通百姓開一條道出來。」
劉建軍說到這裡頓了頓,忽然問:「賢子,你會當皇帝嗎?」
李賢愕然,道:「若隻是審閱政事————」
「是因為你父皇是皇帝,所以你就會當皇帝嗎?」劉建軍打斷李賢的話。
李賢愕然:「怎麼會————你怎麼會這麼想?」
「不,我的意思是————」劉建軍又搖了搖頭,道:「農民的兒子不該隻會種地,他們也可以會讀,會做官————但他們的路,被有些人堵死了。」
李賢若有所思。
「玻璃同樣也不該是高高在上的天宮之物,它應該像舊時王謝堂前燕一樣,飛入尋常百姓家,玻璃的價格————還會再降。」
李賢訥訥道:「再降————」
他想起那些灰撲撲的石頭,若玻璃的原材料隻是這些,那它的確還能再降十倍的價格0
然後,李賢又忽然笑:「你方纔這詩也很有意境,還有半闕呢?」
劉建軍頓時咧嘴一笑:「剛纔說的這些都是逗你玩的,這詩也是我抄來的,你忘了,我說過說實話就那一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