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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曆六十九年,秋。
洛陽,長史府。
今歲是李唐複興的第二個年頭了,自從政治中心從洛陽遷到長安後,洛陽的街頭少了一些肅穆,多了許多活力,隨處可見的胡商和異邦來客穿梭在洛陽街頭,有戴黑紗的景教僧侶捧著經卷匆匆走過,有高鼻深目的拂森商人比劃著名討論絲綢的成色,還有皮膚黝黑的崑崙奴扛著檀木箱,箱縫裡漏出沉香細碎的氣息————
如今的洛陽,儼然已經成了整個大唐最為繁華的商貿中心。
受帝所托,狄仁傑坐鎮洛陽,總理洛陽一切政務。
這算得上是一件輕鬆的差事,自從武承嗣私通外敵一事被長安那位驚才豔豔的鄭國公查出來後,洛陽城內僅存的武氏族人已經安穩了不少,便是連縱馬闖街這樣的小事都冇有發生過幾起。
但狄仁傑依舊有些擔憂。
今歲的大唐,也並不太平。
這種不太平並非兵禍或是人力帶來的,而是天災。
天災的到來,自開春以來便有跡象,初夏本該是雨水充沛的季節,可整個初夏滴水未落,洛水水位不增反降,較曆年來創下新低,各地水庫、湖泊蓄水量銳減————
如果隻是旱災,狄仁傑倒還不至於擔憂至此。
他多年為官,早就有了一係列應對旱情的經驗,甚至包括旱災引發的饑荒、蝗災等等————
但狄仁傑擔憂的是另外的事。
因為災情四起,民間便開始出現了一些不一樣的「聲音」。
大唐思想開放,除了儒、釋、道三教並行,發出最為主流的「聲音」外,各種小門小派的宗教和信仰同樣層出不窮。
這些小門小派若隻是單純的導人向善也還罷了,可不少人卻藉著這些宗教信仰聚斂錢財,尤其是在這種天災頻現的年歲。
這是大患。
是比天災更為可怕、且迫在眉睫的人禍。
此時,狄仁傑的案桌上有一份公文。
這是狄仁傑向長安請奏的奏疏原本,他將公文翻開,自己親筆寫下的內容赫然映入眼簾。
【臣聞《春秋》之義,以正時令,以禦天災————自去冬以來,雨雪稀疏。及至今歲開春,陽氣早發,而甘霖久匱】
【然天災可禦,人心難防。正因旱象日熾,黎庶憂惶,遂有奸宄之徒,乘隙鼓譟。彼等或假托山精水怪之名,或偽稱上古巫祝之嗣,於鄉野僻壤、市井暗隅,設淫祠、立邪神。】
【陛下聖明燭照,複興唐祚,正宜滌盪妖氛,彰明正統————若僅恃禱祈於虛妄之邪神,而忽視為政之實德,恐非應天之道。】
【一、明詔天下,嚴敕禁絕淫祀————】
【二、重申正祀,導民以禮————】
【三、督察吏治,以絕其源————】
這些內容是他自己寫下的,早就熟記於心,所以,他直接將文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裡用硃筆赫然批了個「準」字。
狄仁傑心裡瞬間鬆了一口氣。
雖說狄仁傑知曉當今聖人仁德,但他這份奏疏所請示的內容太重了,幾乎是要將天下除了儒、釋、道之外的所有宗教信仰取締,其難度不亞於漢武帝當年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若是一個處理不好,天下大亂都是輕的。
狄仁傑剛想將這份文放回去,可忽然,一張小紙條從文的夾頁裡掉了出來。
這張小紙條先前應該是夾在中間頁麵的,隻是狄仁傑方纔翻得太快,以至於疏漏掉了這張小紙條。
他有些驚訝,奏疏中怎會出現夾帶小紙條這樣的荒唐事?
但看到小紙條上麵的字跡後,又瞬間恍然。
那上麵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狄公此舉,功在千秋。】
狄仁傑心裡關於自己這麼大刀闊斧廢除淫祀的最後一絲擔憂也消散不見了。
寫下這小紙條的人,是整個大唐最聰明的鄭國公。
「來人。」狄仁傑將那張小紙條夾回奏疏中,沉聲喚道。
長史府錄事參軍立刻應聲而入。
「即刻召集府衙各曹參軍,以及洛陽、河南兩縣縣令,一個時辰後,於白虎堂議事。」
狄仁傑的聲音平靜,「此外,請法曹、戶曹立刻調閱近一年來所有涉及淫祀」、巫祝」、邪神」的案卷、民間訴狀,以及洛陽及畿內各縣在冊與不在冊的祠廟、神龕名錄。速度要快。」
「諾!」
一個時辰後,白虎堂內氣氛肅然。
狄仁傑端坐主位,案上堆放著初步彙總的卷宗。
他開門見山,宣讀了皇帝的硃批,並將自己奏疏的核心內容摘要告知眾僚屬。
「陛下已準我等肅清淫祀,正本清源。此事關乎民心安定、社稷穩固,更關乎應對眼前旱魅之災的根本,然此事切忌魯莽。若操之過急,一味強拆硬禁,恐激起民變,反為邪徒所乘,我等需有章法,分步施行————
「第一步,明察暗訪,厘清底細————」
「第二步,分化瓦解,攻心為上————」
浩浩蕩蕩的廢除淫祀行動展開了。
洛州,維氏鎮。
這地方是一個極其古老的鎮子,其來曆甚至能追溯到春秋戰國時期。
狄仁傑換上了一身半舊的青灰色圓領袍,頭戴尋常的黑色襆頭,隻帶著兩名同樣扮作隨從的乾練親隨,騎驢出了洛陽定鼎門,沿著往東南方向的官道,迤邐而行。
政令實施下去的效果,單單靠文上的彙報是看不出來的,需要下到鄉野間去切身的體會,這也是狄仁傑一貫的習慣。
他雇了一個當地的嚮導,行了約莫兩個時辰,終於遠遠望見了一帶不甚高峻,卻林木蓊鬱的山巒輪廓,嚮導指著前方炊煙起處道:「客官,前頭便是緱氏了。」
及至近前,官道旁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界石,石身被風雨侵蝕得坑窪不平,上麵「維氏」兩個古篆陰刻的大字,筆畫邊緣也已磨得圓潤,一看就有了些年頭。
狄仁傑向著宅寨子裡望去。
鎮子冇有圍牆,沿著一條被無數車轍人足磨得光潤髮亮的青石板主街自然生長,街兩旁的屋舍,多是些前朝甚至更早留下的格局,牆基多用附近山澗裡取材的大塊卵石壘砌,上半部則是厚厚的夯土牆。
許多牆麵已顯出斑駁的龜裂,縫隙裡鑽出幾莖頑強的野草,在乾燥的秋風裡微微顫動0
鎮口有一株巨大的古槐,樹乾之粗需三四人方能合抱,樹冠如墨雲般遮住了半條街的日頭,樹下一口石砌的老井,井欄被井繩勒出了一道道深可容指的凹痕,光滑如釉。
幾個包著舊頭巾的婦人正默默地汲水,狄仁傑甚至能聽到木桶磕碰井壁的悶響,以及軲轆轉動的吱呀聲。
狄仁傑朝嚮導道過謝,又摸出幾枚銅錢贈予他,便牽著驢,緩緩步入了街心。
「阿郎,咱們在何處歇腳?」狄仁傑身旁的一位親隨小聲詢問。
狄仁傑搖了搖頭:「先瞧著。」
方纔那隨從的意思是:此處可有異樣,要不要召集人手。
這鎮子很靜,靜謐得就像是一座世外桃源似的,外界的饑荒似乎並未對這座鎮子造成任何影響,但它的靜卻同樣有些詭異。
時值午後,街麵上除了幾個眼神渾濁、曬太陽的老者,幾乎不見壯年男丁,偶有婦人端著木盆匆匆而過,也是低眉順眼,不敢與生人對視,幾家開門營業的店鋪,掌櫃或夥計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不時向鎮子西頭張望。
最讓狄仁傑留意的,還是氣味。
除了尋常的煙火土腥,風中隱約飄來一絲甜膩又帶著腥氣的特殊香火味,這種香氣與他熟悉的佛寺道觀的清雅檀香截然不同。
狄仁傑踱到鎮口古槐下那口老井旁。
井水已很淺,幾個汲水的婦人麵容愁苦,狄仁傑上前,操著稍帶幷州口音的官話,和氣地討了碗水喝,順勢攀談:「阿嫂,這井水看來不多了,日子怕是不好過吧?」
一個年長些的婦人歎了口氣,壓低聲音:「可不是嗎————老天不開眼啊。」她話裡有怨,卻更像是認命,眼神裡還有一種欲言又止的惶惑。
「鎮上可有靈驗的寺廟道觀?去拜拜,興許能求來雨。」狄仁傑似不經意地問。
幾個婦人臉色微變,互相看了看,年長婦人含糊道:「————客怎生打聽這些?」
狄仁傑歉意地笑了笑:「是某唐突了。」
隨即,起身離開。
見狄仁傑隻是隨口問了一句,那幾名婦人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
辭彆了幾位婦人,狄仁傑便徑直朝著鎮子中心而去,可繞過了幾條巷子後,卻又折返,朝著鎮子西麵而去。
方纔嗅到的、那陣陣異樣的香氣是來自西麵,那幾個婦人眼神閃爍間,也是望向了西麵。
西麵肯定有什麼問題。
狄仁傑引著驢,兩名親隨一前一後,看似隨意,實則已將周遭巷弄門戶的動靜儘收眼底。
越往西走,那股香火的甜膩腥氣便越濃,幾乎蓋過了秋日塵土的味道,街上愈發空曠,連曬太陽的老者都不見了,隻餘風聲穿過破舊門板的嗚咽。
一片坡地就在眼前。
坡地的儘頭,是一間破落的舊祠堂,兩扇厚重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跳躍不定的暗紅色光亮,將門外一片空地映得影影綽綽。
「阿郎,有動靜,人還不少。」一名親隨壓低聲音,手已習慣性地按向腰間暗藏的短刃。
狄仁傑微微頷首,目光掃視,迅速鎖定祠堂側麵一堵坍塌近半的土坯矮牆,牆後亂草及腰,正對著祠堂側麵一處破損的窗洞。
「去那裡,小心些。」
三人藉著漸濃的暮色和地形掩護,悄無聲息地潛至矮牆後。
透過窗洞和牆壁的裂隙,祠堂內部的景象映入眼簾。
狄仁傑瞳孔驟然收縮。
他見過許多的邪神怪祟的祭祀典禮,但都冇有眼前的景象詭異。
祠堂內擺著一個神龕,神龕旁邊擺滿了貢品,其中最讓人注目的是三個竹篾盤,竹篾盤裡堆滿了白色的蠶繭,像一座小山,周圍圍滿了灰布麻衣的村民。
若隻是這樣,頂多是讓人以為這地方是什麼從事桑事勞作的地方,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兒卻讓狄仁傑感到一陣作嘔。
一個白髮白鬚的老者打開神龕,周圍那些村民依次上前,每人取下一顆蠶繭,剝開,把裡麵的蠶蛹放進嘴裡,咀嚼,吞下。
整個食用蠶蛹的過程很明顯是祭祀的一部分,而且是某種儀式化的食用。
狄仁傑強忍著噁心,皺眉看了下去。
這時,那位白髮白鬚的老者,嘴裡開始神神叨叨的唸叨著什麼,冇一會兒,其他的村民也跟著唸叨了起來。
火光逐漸跳躍,狄仁傑透過那些悅動的火光,發現了房間裡還擺放著一個龐然大物。
那是一隻巨大的「繭」。
繭高足足有一人出頭,呈橢圓形,上麵晶瑩的蠶絲在火光中折射出點點微光,整個繭被無數細密的蠶絲纏繞,固定在房間靠裡麵的那堵牆邊,紋絲不動。
狄仁傑看到這隻巨大的繭的時候,腦袋裡就冒出來了一個詞:造神。
這維氏鎮的確在擺邪神,但他們的「神」不是請出來的,也不是封出來的,而是「造」出來的。
那隻蠶繭裡就封了一個「神」。
這類似的造神狄仁傑見過許多,大概的過程便是先挑選族中體弱多病的族人,在他二十歲之後便不食五穀,隻飲清水,每日靜坐在蠶房裡,任由蠶蟲在他身上攀爬,吐絲。
等到人死燈滅,蠶蟲們便會將他的屍身包裹在巨大的蠶繭之中,一尊「神」也就造就成功了。
造神的絲線堅韌得無法扯斷,屍體無法處置,所以,為了防止屍身發臭,負責造神的人便會用香樟木雕個外殼,把整個繭封住,這間蠶房,也就成了新的供奉神的祠堂。
繅絲為繭,裹屍成神,以活人飼蟲,奉蟲蛹為祭,這分明就是一個借物通靈的邪法。
而狄仁傑眼前這尊「神」,很顯然還冇有經過最後的封存步驟。
在看清了了村民們造神的過程後,狄仁傑便對著兩位親隨招了招手,朝鎮子外走去。
村民們聚眾行法,絕不是他們區區三人能解決的,尤其兩位親隨還要兼顧他的安全。
明日帶人前來處置便是。
翌日。
維氏鎮外的官道上。
狄仁傑依舊穿著那身半舊青袍,但他的身後,已不再隻是兩名親隨,二十名身著皂衣、腰佩鐵尺繩索的洛陽府衙精乾衙役,列成兩行,隊伍中間,跟著兩名揹著木箱的醫官,以及三位看起來像是裡正鄉老模樣的老者,其中一位手裡還捧著一卷泛黃的縣誌和田畝冊。
鎮口古槐下,那幾個汲水的婦人驚得木桶都忘了提,怔怔地看著這支突如其來的官家隊伍。
她們或許認出了狄仁傑。
但狄仁傑冇有停留,引著隊伍,徑直向鎮西坡地行去。
祠堂那兩扇厚重的木門依舊虛掩,但門縫裡已無火光,隻有一片死寂的幽暗,數個看守在祠堂門口的村民麵色惶恐的看著突然到來的官兵,狄仁傑同樣冇有搭理他們,喝道:「圍起來,前後門及所有出路,不許放走一人,亦不許無關人等靠近。」
「喏!」衙役頭領低聲應諾,一揮手,手下人迅速散開。
狄仁傑則是轉身,對隨他而來的那三位鄉老中的一位微微頷首:「陳老,您是維氏老人,熟知本鎮掌故,稍後,還需您向鄉鄰們解說一二。」
那被稱為陳老的鄉紳連忙躬身:「小老————謹遵狄公吩咐。」
「撞門。」狄仁傑不再多言,下令。
「砰!砰!」沉重的撞門聲驟然響起,隻三四下,那本就不甚牢固的門栓便從中斷裂,兩扇門扉轟然洞開。
露出了那隻晶瑩雪白的巨大蠶繭。
解決維氏鎮的「邪神」對狄仁傑來說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以其宰相之尊,親曆親為的來到一個小鎮,足以讓地方官府震上三震了。
狄仁傑現在在頭疼另一件事。
狄仁傑這次來維氏鎮的時候帶有醫官,經過醫官檢查,維氏鎮的村民或多或少染上了疫病。
原因自然是那些生吃的蠶蛹。
病者初起多是腹脹、隱痛,食慾不振,精神萎靡,進而麵黃肌瘦,肢軟無力,小兒則是多見肚腹脹大,青筋暴露,病情遷延,則耗人氣血。
據醫官推測,像是蟲積之疾,且不止一種,蟲踞腸腑,吸食精微,故人日削。
這病讓眾多醫官都束手無措。
——
最關鍵的,維氏鎮的村民也不配合。
「喝了官家的藥,真觸怒了「蠶神」,怕是好不了,反倒死得更快————」
這就是維氏鎮村民的普遍認知,他們打心眼兒裡認為這是他們的「神明」降下的懲罰,對官府醫官心存疑懼。
這很讓狄仁傑為難。
廢除淫祀,拆除其廟宇隻是最簡單的一步,要讓這些邪神在世人心中的形象坍塌,纔算是真正的成功,可現在官府的醫官們對村民們的病束手無措,又如何破除村民們心中「神明降罰」的頑固觀念呢?
他可以雷霆手段掃除外在邪祀,卻難撼動根植於恐懼和愚昧的內心堅冰。
狄仁傑並非冇有采取措施,他一麵命人從洛陽緊急調來的另外三名官醫,組成醫案小組,務必攻克此疾,一麵通過官方釋出懸賞,尋找能治療蟲積之疾的醫官。
但都收效甚微。
維氏鎮的村民眼看著臉色日益慘白。
就在狄仁傑都要放棄,打算采取最無奈的強製措施的時候,事情迎來了轉機。
親隨引著一位老者前來,老者鬚髮皆白,卻步履穩健身姿挺拔,一襲洗得泛白的青色道袍,揹負竹篾藥箱,周身似有山林清氣。
「明公,」親隨低報,「這位道長在鎮口聞知疫情,自言略通醫理,或可相助。」
親隨介紹完,那老道也是從容一揖:「貧道雲遊途經,見此地氣機纏塞,民有屙疾,願儘綿力。」
對於這老道士,狄仁傑表現得有些將信將疑。
如今天下歸心,儒釋道三家的有名之士幾乎都在朝中拜官,這蟲積之疾,狄仁傑並非冇有詢問朝中的三教之人,可他們都束手無措,這遊方的老道士能有什麼辦法?
心裡雖然這麼想,但狄仁傑還是冇有失了禮數,簡述病情困境後,問道:「——蟲積為患,民心疑懼,藥石難進。道長可有良策?」
老道細聽,又請來了那日為村民們檢查的醫官詳述脈案症狀。
在聽完醫官的詳述後,老道士沉吟片刻,道:「此疾確是蟲屙。然治此病,猶如治水,堵不如疏,懾不如導。貧道有一方,或可一試。」
他打開隨身的藥箱,取出幾味藥材,「此為使君子、檳榔、雷丸、子為主,佐以烏梅、苦楝皮,驅蟲之力備矣。然關鍵在於此————」
他又拈出幾片乾草與塊莖,「茯苓、白朮、陳皮、甘草,佐以少量黨蔘。
「驅伐之軍,需糧草繼之,此方驅蟲之餘,更重在健脾和胃,扶助中氣,體弱者不耐攻伐,先培土方能固本。」
狄仁傑對藥理之事不太懂,下意識看向旁邊那位醫官。
醫官則是讚歎道:「扶正祛邪,並行不悖!妙!」
老道士似乎看出了狄仁傑的不相信,笑道:「彼懼神罰」,我便從神」入手,請狄公借紙筆一用,並尋一二位病情最重、最是篤信邪神的鄉民前來。
「且看老道施展神通。」
狄仁傑雖疑,仍命人照辦。
很快,紙張備好,兩個腹脹如鼓、氣息奄奄的村民便被帶到社學前的空地上,周圍漸漸聚攏了許多忐忑觀望的鎮民。
狄仁傑則是在一旁看老道士施為。
老道並不急於診脈,而是對那兩位病重者及眾人朗聲道:「爾等所懼,無非是昔日所謂蠶神」之罰。然則,天地有正神,豈有以蟲豸奪人性命之理?此非神罰,實乃邪氣侵體,蟲積為患!
「今日,貧道便以此藥,不僅驅爾等體內之蟲,更驅爾等心中疑懼之鬼。且看是那虛無縹緲的邪神厲害,還是這實實在在的草木之力有效!」
——
說罷,他取過紙筆,竟非開方,而是筆走龍蛇,畫下一道繁複異常的符籙,然後口中唸唸有詞,將符籙在藥罐上方焚化,灰燼落入湯藥之中。
旋即,他親手將湯藥分與那二人:「此藥已得正法加持,專克邪穢蟲積,飲下它,便是棄暗投明,與過往邪信一刀兩斷!正氣存內,邪不可於!」
這一舉動,不僅鎮民愕然,連狄仁傑也大為驚訝。
然而,在眾人矚目下,那兩位病重者彷彿被老道的言辭氣勢所攝,又或是被「正法加持」之說給了台階,更或許是求生本能最終壓倒恐懼,竟顫巍巍接過藥碗,閉眼灌下。
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時間一點點過去,兩刻鐘後,其中一人突然麵色痛苦,俯身劇烈嘔吐起來,穢物中赫然可見糾纏蠕動的蟲體!另一人也隨後腹痛如絞,被扶去廁間,良久方出,雖虛弱不堪,卻稱腹內脹痛大減。
老道立刻上前,親自檢視蟲體,並高聲道:「看!此即害人之物,邪氣所聚之形!如今被藥力所迫,無所遁形!何來神罰?此乃病也!」
事實勝於一切詭辯。
親眼見到病根被排出,且患者症狀緩解,圍觀眾人臉上的恐懼懷疑開始鬆動,取而代之的是驚異與逐漸燃起的希望。
「道長————我等也能求藥嗎?」終於,有人怯生生開口。
「自然。」老道頷首,隨後,轉身對狄仁傑笑道,「狄公,接下來的事兒就不必老道出麵了,狄公可按此方配藥,廣為施治,符籙之事,僅為破其心障之磚,真功仍在方藥本身。此後,便不需這番玄虛了。」
狄仁傑自然已經明瞭。
這老道深諳人心,他用信徒能理解的方式,打破村民內心的顧慮,隨後再用確鑿的療效,建立了新的信任。
這是極高明的攻心之術。
這老道士,不簡單。
「道長真乃國手,不僅醫病,更醫心。」狄仁傑由衷敬佩,深深一揖,「未知道長尊號,仙鄉何處?此番恩德,洛陽官府必當銘記。」
老道側身避開了狄仁傑這一禮,淡然一笑:「山野之人,名號不足掛齒,狄公心繫黎庶,力破淫祀,導民向正,纔是大功德,此間事了,疫病根基已拔,按方調理,旬日可安,貧道雲遊之身,不便久留,就此彆過。」
說罷,那老道士不待狄仁傑再多挽留,便背起藥箱,拱手一禮,飄然向鎮外行去。
竟是如仙人一般。
狄仁傑心裡有些感慨。
若這世間的「神明」,都如這老道一般就好了。
但————
老道並非仙人。
那他就有被招攬的可能。
狄仁傑一笑,轉身看向先前引老道來的那位親隨,問道:「此人有何特征,途徑何處?」
隻要知道這老道士從何而來,到何處去,狄仁傑就有的是辦法留下這位老道士。
親隨急忙答道:「那老道士倒騎著一頭毛驢,從————」
話音未落,狄仁傑就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釋然的表情。
「若說倒騎驢,我便知曉是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