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安學府回來,李賢已經有些期待那地方將來會帶給自己怎樣的驚喜了。
載人飛球、玻璃————當然,還有那些充滿朝氣的少年少女們。
但長安學府終究隻是長安城內小小的一隅,李賢是皇帝,更多的時間還是要將目光放眼整個大唐。
可三日後的早朝,李賢就「被迫」的將目光放回了長安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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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崔姓的侍郎求見。
這人是吏部侍郎,位列正四品上,差一步就可以躋身大唐權力的最中心,但最為重要的是,他姓崔,崔恪的那個崔。
李賢在偏殿見了這位崔侍郎。
崔侍郎名儉,約莫四十來歲,麵向看著倒是有些清臒,三縷長髯修剪得一絲不苟,穿著緋色官袍,腰佩銀魚袋,儀態端正,是標準的世家風範。
他進殿後一絲不苟地行禮,口中稱頌聖安,禮儀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李賢賜座,寒暄兩句,便靜待下文。
在得知崔儉私下裡求見的時候,李賢就已經知道了他的來意,無非是為了前幾日長安學府驅逐崔恪之事。
此事雖由劉建軍做主,李賢也點了頭,但清河崔氏畢竟樹大根深,在朝在野影響深遠,如今一位嫡係女兒被如此不留情麵地逐出,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
崔家若毫無反應,反倒奇怪。
果然,崔儉略作沉吟,便拱手道:「陛下日理萬機,臣本不該以此微末家事煩擾聖聽,然前日小女崔恪於長安學府言行失當,觸怒鄭國公,被逐出學府,此事已在京中傳開。
「臣教導無方,致使小女驕縱失禮,衝撞忠烈之後,更辜負太平公主殿下苦心與鄭國公辦學育才之宏願,實是慚愧無地,特來向陛下請罪。」
他姿態放得很低,將過錯全攬在自家身上,言語懇切。
但李賢如今早已非吳下阿蒙,不會輕易相信他人所表現出來的姿態。
他端著茶盞,輕輕撥弄著浮葉,淡淡道:「崔卿言重了,少年人偶有行差踏錯,亦是常情,鄭國公當時正在氣頭上,處置略急了些,不過長安學府自有其規矩,旨在磨礪心性,消弭貴賤之見,崔小娘子所言所行,確實與其宗旨相悼,鄭國公身為院長,執規而行,朕亦不好過多乾涉。」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既肯定了劉建軍執行學府規矩的正當性,又點明瞭此事關乎「消弭貴賤之見」的深意,還把自己摘了出來,表示尊重劉建軍的決定。
最為關鍵的是,表明瞭立場他是站在劉建軍那邊的。
崔儉何等精明,立刻聽出了李賢的弦外之音,連忙躬身道:「陛下明鑒,鄭國公執掌學府,規矩嚴明,乃是為國育才之正道,臣絕無異議,小女莽撞,受些懲戒也是應當,隻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更為誠懇,「此事終究因小女而起,傷了鄭國公與學府同仁之心,亦損及鄭國公與寒家之和氣。鄭國公乃國之棟梁,陛下股肱,更是於國有大功之人,因小女之過,致使崔氏與鄭國公生出嫌隙,此非臣所願,更非家族所望。」
李賢平靜的聽著。
崔儉便繼續道:「故而,臣今日冒昧覲見,除向陛下請罪外,亦有一不情之請。
臣————想請陛下相助,能否安排一個機緣,容臣當麵向鄭國公致歉,略表心意?絕無他意,隻為消解誤會,彌補裂痕。畢竟,同朝為官,總以和為貴。」
李賢算是聽出了崔儉的意思他不在乎崔恪在長安學府的求學名額,但他擔心和劉建軍交惡。
一想到這兒,李賢有些啞然失笑。
果然,劉建軍總是這麼精通人心,他應該早就料到了崔儉會來道歉,甚至連後路都想好了找自己討要的那隻鐲子。
一想到這兒,李賢又有些暗惱,劉建軍這人又把自己當槍使了。
他輕笑了一聲,道:「崔卿有心了,鄭國公性子率直,重情重義,但並非刻薄狹隘之人,實際上那日摔壞了令女的鐲子後,他便請求朕賞賜他一隻一樣的鐲子用來賠罪,隻是這些天政事繁忙,朕給忘了。」
李賢輕描淡寫的話語,終於是讓崔儉的臉色變了,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但他迅速垂下眼簾,借整理袍袖的動作掩飾了瞬間的失態。
李賢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忽然有些期待崔儉會做出怎麼樣的反應了。
就像高高在上的神明,突然對地麵上被碳粉圍住的螻蟻產生了興趣,想看看它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李賢心裡忽然有些明悟,這大概就是權力的味道。
這時,崔儉已經收去了先前的失態,深深一揖,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和感激:「陛下折煞微臣,更令臣無地自容!小女無知,損壞之物豈敢勞動陛下與鄭國公掛懷?鄭國公胸懷磊落,竟還念及此等微末————臣,臣實在愧不敢當。」
他擡起頭,誠懇地望向李賢:「臣鬥膽,可否請陛下成全,允臣一個當麵拜會鄭國公的機會?一來,臣身為父親,當為小女失禮之舉,親向鄭國公致歉;二來,關於那鐲子————鄭國公既有賠償之意,或可容臣略備薄禮,彼此交換,全了這番心意,也藉此化解些許誤會。一切皆在明處,遵循禮法規矩,不知陛下以為可否?」
李賢暗讚,崔儉這人倒是知道進退,這番應對,既全了自己和劉建軍的麵子,也保住了崔家自身的體麵,更重要的是,將接觸的主動權部分收回,變成了雙方「依禮而行」的互動。
但很可惜,家門不幸。
李賢在心裡輕歎了一聲,搖頭:「令女一事,朕也不好插手,若崔卿當真有心,不妨親自去找鄭國公商討一下。」
崔儉臉上露出焦急之色,很明顯還有話說,李賢直接道:「崔卿,這鐲子是朕現在取來給你,還是他日遣人送到貴府上?」
這話就帶著明顯的逐客意味兒了,崔儉不是傻子,臉色變幻了一陣,最終隻能垂首拱手道:「陛下仁厚,體恤臣下,臣————感激不儘,豈敢勞動陛下遣人?區區小事,原是臣家宅不寧所致,萬不敢再擾陛下清靜。
「那鐲子————既是鄭國公與陛下厚意,臣便厚顏領受,稍後臣便告退,不敢再耽擱陛下處理國事。」
眼見著崔儉退下,李賢微微搖了搖頭,不再去想這事。
近日來的奏疏讓李賢略微有些不安,各地都提及到了春雨不足的訊息。
這讓李賢心裡有些擔心今年又會是一個大旱之年。
這些天禮部的官員們像是看出了李賢的擔憂,紛紛出謀劃策,建議季賢多行祭天禱告之事,以慰上蒼。
李賢聽了。
若是真能讓大唐黎民避免旱災之苦,李賢不介意自己參加、舉辦這麼一些儀式。
時間在各種瑣事的纏繞中,一眨眼間就到了仲春。
經過了一個月的時間,各地舉子已經陸陸續續來到京師報到,長安城外灞橋驛道已被車輪與馬蹄聲填滿,南來的、北往的、東行的、西進的,一輛輛或簡陋或考究的車馬,載著大唐各道、各州的舉子,絡繹不絕地彙入這座天下中樞。
科舉重開,已不僅僅是禮部的一紙文。
依照舊製,舉子抵京,須先至尚省禮部南院報到,勘驗文,領取考牒。
禮部南院所在的皇城東南角,平日裡還算清靜,這些天卻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院牆外臨時搭起了數排蘆棚,棚內官吏們埋首案牘,查驗關防、戶籍、籍貫、保結文,忙得頭也不擡,舉子們則排成了蜿蜒數裡的長龍,有的錦衣華服,氣定神閒,有的布衣青衫,風塵仆仆,更有那白髮蒼蒼仍執著赴考的老者,由兒孫攙扶著,顫巍巍地排在隊伍中,引得周圍不時投來或敬佩,或唏噓的目光。
劉建軍說的冇錯,武曌雖然荒唐,但她大力推行科舉這點卻值得肯定。
若是以往,朝堂上哪兒可能見到白丁之人?
但劉建軍又說了,武曌那老孃們兒此舉是無奈之舉,朝堂上多是李唐舊臣,不願為她效力,她隻能從底層選拔人才一這也算是某種程度的歪打正著。
距離科舉的鎖院考試還有一月之餘,具體的科舉事宜有禮部、吏部諸多官員操辦,李賢總算是閒暇了下來。
他打算去禮部南院看看,看看大唐將要挑選的人才都是怎樣的。
還未到禮部南院,喧聲已隱約可聞。
春日本該是綿綿細雨的時節,可拂過臉頰的風卻帶著一絲不該有的乾暖,捲起官道上的微塵,在陽光裡打著旋。
李賢身著常服,隻帶著幾個同樣便裝的侍衛,遠遠便望見了那如長龍般的隊伍和黑壓壓的人頭。
侍衛有些擔憂李賢的安危,請示:「陛下,此處人多眼雜,是否————」
李賢則是擺了擺手,示意無妨。
他的注意力被隊伍中幾名士子的對話吸引了去,他們似乎來自河東道,口音略重。
「————家嚴來信,言及今春墒情不及往年,幸好冬小麥種得深些。」一個瘦高的士子歎道。
旁邊同伴搖頭:「我們幷州還算好的,聽聞河南道一些州縣,去冬少雪,今春又無雨,麥苗都看著發蔫,官府已在商議是否要禱雨了。」
「朝廷今年重開科舉,廣納賢才,正是要勵精圖治,隻盼早日選出能吏,若能懂些水利農時,也是地方之福。」第三人介麵,語氣裡帶著生的抱負與天真。
另一人接過話頭,道:「我等參加科舉,不就是誌向於此嗎?」
旁邊幾人則是謙遜的笑,連道「不敢」。
李賢心頭一動。
看來今歲的旱情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嚴重一些。
那幾名士子不知怎麼的又閒聊到了彆的事情,其中一個士子說道:「你們聽說過長安學府麼?」
李賢瞬間豎起了耳朵,他也有些好奇這些士子是怎麼看待長安學府的。
其中一個立馬應道:「怎麼冇聽說過,咱大唐的鄭國公辦的嘛,聽說那裡邊全是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另一個則是好奇道:「奇淫巧技?這是間正經學府嗎?」
「對,我還聽說裡麵唸的全都是匠戶的兒子,匠戶的兒子會念什麼?」
「怎麼不是,這名字據說還是聖人賜下的,雖說咱們學的是聖賢,可多知道些時新見解,總歸冇壞處。」
「要我說,你們這訊息都有些晚了,我聽聞長安不少皇孫貴胄都將自家小娘子送了進去,若咱們能進去念,嘿嘿————」說這話的人忽然就變得淫笑了起來。
其他人也是一陣會意的笑意。
李賢記住了這幾個人的麵容,若他們真有幸闖到殿試那一關,他不介意親自把他們再刷下去。
這些人的淫蕩可跟劉建軍不一樣,劉建軍最起碼淫蕩的光明磊落。
倒是最開始質疑長安學府的那位士子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冇再繼續這個話題,道:「那長安學府教什麼咱們可管不著,隻是看聖人如此推舉長安學府,咱們今年的考題可彆和往年不同了吧?」
提及這個,眾學子終於又將話題拉了回來。
有人感慨:「耽誤了一年呐!天下有多少讀人指著這鯉魚躍龍門?你們瞧見冇,那邊!」他指著不遠處一個白了頭的士子道:「還有頭髮都白了的!真是五十少進士」,一輩子就奔著這個了。」
於是,又有人感慨:「你說這個,我便最是豔羨鄭國公了,雙十年華卻已入國公之列,宰相之尊,何其唏噓啊!」
「鄭國公在聖人潛龍之際就陪伴左右,更是在武皇————」
「慎言!」有人小聲打斷。
那人立馬訕訕一笑,道:「所以鄭國公有如今這地位絲毫不奇怪。」
但立馬又有人不忿,道:「我聽聞鄭國公不過一鄉野之人,不通文章,不善詩詞,純粹是蹭了咱們聖人的氣運才能扶搖而起————
李賢又對著那人看了一眼。
這人長著一對吊角眼,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輩。
但立馬就有有眼力見兒的人岔開話題,道:「聽說這次閱卷的學士裡就有弘文館的人,而弘文館————跟鄭公那邊,走動可不少。」
李賢一愣,還有這回事兒?
李賢一般不怎麼打聽劉建軍的事兒,他對劉建軍完全信任,所以對劉建軍的態度從來都是聽之任之,給予他最大的方便,朝中諸多部門,李賢也都打過招呼。
不過————劉建軍找弘文館做什麼?
那些士子很快便走遠了,李賢忽然就冇了繼續閒逛的意思。
這些士子————讓他有些失望。
至少見到的這些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