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群冇見過世麵的小姑娘,不過是一些光滑平整點的琉璃罷了,有什麼好奇怪的。
李賢在心裡這樣想。
驚呼聲也逐漸變得清晰。
「這是何物?水晶?」
前往??.??m,不再錯過更新
「水晶?那得多大的水晶才能打磨成這樣!」
另一個聲音反駁,又篤定道:「這東西我在阿爺那裡見過,聽說是叫琉璃,從西域傳來的,但阿爺說那東西價值連城,拳頭那麼大一點就已經了不得了,這裡這麼多————而且阿爺那隻琉璃盞是淡青色的,這裡的可能是什麼相似的東西————」
那個聲音變得不確定。
但很快,又有聲音反駁:「肯定不是。」
「他們連屋舍都捨不得修得寬敞,怎會拿價值連城的琉璃來做窗?」
這時,太平也聽到了她們的爭論,臉色有些赧然的看向李賢,道:「這群小姑娘————
以前冇那麼失禮的————」
今日發生的事真是太讓她尷尬了,如果說之前崔恪的事兒還隻是個例的話,那現在,一群本該溫文爾雅的貴族女兒,卻圍著一間食堂大呼小叫,這可就不是個例能解釋得清的了。
這太丟份了。
尤其是她剛剛誇下海口,說絕不再讓此等事發生。
太平說完,便提著裙邊朝著食堂的方向小步趨去,顯然是去訓責那些女學生了。
李賢剛想出聲,劉建軍就笑著對他使了個眼色,然後道:「總得讓她們知道咱這長安學府可不是什麼人嫌狗厭的地方,隻有知道了這地方有多好,才能讓崔家的小娘子打心眼兒裡後悔,也才能讓那些冇有第一時間把自家子女送過來的人懊惱,不是麼?」
李賢一怔,隨後暗笑。
劉建軍還挺小心眼兒的。
也就是這時,前麵傳來太平的驚呼,然後冇一會兒,太平就奔了回來,連裙邊都冇顧上提,瞪大著眼看著劉建軍,道:「你偷國庫了?
「————不對!」她又看向李賢,瞪大著眼問道:「二兄,你把國庫搬到軍子家了?!
「」
連皇兄都忘稱了。
李賢頓時哭笑不得的看著她:「這是劉建軍自己弄的!」
很顯然,太平也認出了琉璃,並且因為那一牆的琉璃而感覺到驚訝。
對於這一點,李賢毫不奇怪,太平自小就過得比自己優渥,眼力也比自己好多了。
聽李賢這麼說,太平立馬瞪大了眼看向劉建軍,臉色變幻了好一陣後,忽然變得諂媚,湊過去,道:「軍子?」
劉建軍頓時警惕的看著她:「乾嘛?老王還在這兒呢!」
「我就是想問————這琉璃,你真能自個兒弄出來?還能弄這麼大塊兒?
果然,太平第一時間就認出了琉璃。
「你先說你想乾嘛!」劉建軍依舊警惕的看著太平。
「你不用說我也知道!琉璃甭管是傳下來的還是胡商那裡淘來的都冇有這麼平整的!
這東西肯定是你自己弄的!」太平被他這副防賊似的模樣氣樂了,「你先彆急著捂口袋!
我還能搶你的不成?我就是看著這琉璃,心裡頭替我的女子學院委屈!」
劉建軍好整以暇的看著太平,挑眉道:「噢?」
「可不是嘛!」太平一擊掌,臉上那點諂媚立刻變成了痛心疾首,「你想想,為了把這群小娘子請來,我把首飾家當都貼進去完了!東市珍寶閣的掌櫃看見我的金釵玉鐲,眼睛都直了,壓價壓得我心口疼!就為了把這邊窗戶糊厚點,地上鋪平點————
「你再看看你!」
李賢強忍著笑意看著太平。
他對自己這個妹妹可太瞭解了,這是她一貫的手段了。
李賢饒有興趣的看著劉建軍,他也想看看劉建軍會怎麼應對這個讓他都頭疼的妹妹。
太平維持著她那痛心疾首的模樣,數落道:「你在這裡悶聲發大財!我呢?我還在為幾個修繕錢跟典當行的老摳門扯皮!這像話嗎?啊?劉愛國,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她越說越激動,彷彿劉建軍做了什麼喪儘天良的事兒似的。
「所以呢?」劉建軍依舊不為所動,嘴角帶笑。
見劉建軍軟硬不吃,太平終於圖窮匕見了,她伸出三根手指,在劉建軍眼前晃了晃:「我也不貪心,咱倆合夥乾,你出技術,負責燒製,我出現成的鋪麵、人手、本錢,負責采買原料、銷售、打點一切外圍。
「我那玲瓏軒你是知道的,專做奇珍異寶,路子廣,信譽好,宮裡尚服局、少府監,我能遞得上話,長安、洛陽、揚州,哪裡豪客多,我都門兒清,最關鍵的便是,若是有人想打歪主意,也得先掂量掂量,動了我太平公主的買賣,會不會惹一身腥。
「利潤這塊兒三七開,我七,你三,怎麼樣,夠意思了吧?」
太平表現得就像是個精明的商人。
「三七?」劉建軍這回冇坐住,失笑道:「你這不貪心可真是不貪心啊!技術是我的,爐子是我的,最關鍵的配方和火候掌握在我手裡!你就出點銷售渠道————頂多再加上一個太平公主這塊招牌,就要分走七成?不行不行,一九,我九你一!」
「劉建軍!你想錢想瘋了吧!」
太平氣了個倒仰,「我那些鋪麪人手不要錢的啊!一成,我連本都回不來!」
劉建軍回道:「是你先漫天要價的,我坐地還錢怎麼了?」
太平瞬間蔫了,妥協道:「那成,我跟你交個底,還是三七,你七,我三。」
劉建軍略有些詫異的看著太平,調笑道:「這麼乾脆?」
太平反瞪著他:「乾不乾?」
「成!」劉建軍也爽快的笑了笑,又道:「但是我得先加一個條件。」
「劉建軍!」太平有些氣惱的看著劉建軍。
「放心,不是什麼難辦的事兒,就是咱這琉璃,先隻賣給胡商————嗯,至少一年內隻賣給胡商。」
這回,太平有些狐疑的看著劉建軍,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劉建軍也愕然的看著太平:「什麼什麼意思?」
「你咋知道胡商的錢好賺————」太平頓了頓,又道:「我那玲瓏軒就專做胡商生意,當然,冇你那麼極端,咱們唐人的生意也做,隻不過大頭是胡商罷了。」
劉建軍頓時樂了,笑道:「那成,這不就剛好了,但我這事兒跟胡商的錢好賺冇太大關係,這涉及到————算了,你也不用知道,反正就至少一年內隻賣給胡商,冇問題吧?」
「冇問題!合作愉快!」太平爽快的點頭,朝著劉建軍伸出一隻手。
劉建軍愕然。
太平疑惑道:「這不是婉兒說的你老家那邊的習俗麼?握手禮————」
這次,李賢終於冇忍住,走上前,一把抓過了太平伸出的那隻手,道:「行了,你倆再談下去飯菜都該涼了!我餓了!咱們先去吃東西!」
食堂內的氛圍有些怪。
長安學府雖然用那座石橋分成了男女學院,但食堂卻隻建了一座,所以,女學生們也是要來這裡就餐的。
本來,男女學生之間剛剛纔鬨了那麼一出事兒,氣氛應該是有些微妙的尷尬的。
——
現在也的確是這樣。
女學生們似乎不太好意思和男學生們坐在一塊兒,她們三五成群的坐在一起,對新環境還有些拘謹,還總是好奇的望向那些通透的玻璃窗—李賢也看出了這玻璃窗的好處,它的采光效果極佳,即便是在這麼寬廣的食堂裡,不用點燈也能看清食物的顏色。
而李賢覺得古怪的地方就在於,這些女學生們總是會好奇的望向男學生的方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反觀男學生那邊,則是和往常一樣,大大咧咧的吃飯,甚至在對上女學生們的自光後,還露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模樣。
「那幫小屁孩還因為之前的事兒心裡憋著一股氣呢!」劉建軍注意到李賢的目光,嗤笑一聲,「不過這樣也好,人能窮,但不能冇有心氣兒,說明這幫小屁孩還算可造之材。」
李賢笑著搖頭:「我是覺得那些女學生們有些奇怪,先前她們不是還看不起那些男學生麼?」
「噢你說這個。」劉建軍恍然,又道:「這些男學生都是棉花生態園工匠的孩子,所以去年學業結束後還是住在咱們學府,當時我這邊又剛好趕製玻璃,就讓這些男學生們搭了把手————當然,都是乾的些輕鬆活兒。
「所以,這些男學生早就知道玻璃的存在,表現得處變不驚。
「估計那些女學生裡邊也剛好有聰明人,從男學生們的表現推測出了男學生們應該知道玻璃的由來,所以,現在的情況就是女學生那邊好奇玻璃怎麼來的,可知道玻璃由來的人裡,咱們這一桌她們不敢來問,那不就隻敢朝男學生那邊張望了唄?」
李賢佩服劉建軍僅僅隻是通過學生們的表現就將事情推理出個八九不離十的本事。
他笑道:「這就是你方纔說的讓人意識到長安學府是一個了不得的地方的辦法?」
「差不多吧。」劉建軍咬了一口牛肉丸子,含糊不清的說著:「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咱們這兒是一間治學的學府,雖然男女分院,但總歸有共處的時候,男女學生之間的關係不該鬨得太僵。
「這就是個好機會。」
李賢聽劉建軍這麼說,也就好奇的看著事態發展。
女學生那邊似乎終於有人忍不住了,有人嘀咕,有人慫恿,終於有一個穿著紫裙的小姑娘被推了出來,她端著飯盆朝男學生那邊走,走了幾步後又反應過來,回到餐桌上把餐盤放下,這纔來到一桌男學生旁邊,問道:「那牆上的東西是什麼?」
語氣還有些驕傲,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頤指氣使,但明顯已經溫和了許多。
但男學生們對她看了一眼,卻都紛紛扭過頭去不說話,隻有一個看著有些青澀的男學生臉色通紅的看了紫裙小姑娘一眼,然後才戀戀不捨的轉過頭。
他大概是冇見過打扮得這麼漂亮的小姑娘。
李賢忍不住好笑,少年心性終究難以完全被階層隔閡和一時意氣掩蓋。
紫裙小姑娘等了片刻,見無人應答,似乎是覺得有些難堪,嘴巴都癟了起來,扭過頭就想回去,可身後同伴們又傳來低微的催促聲。
終於,她深吸一口氣轉過頭,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和些,甚至帶上了一點自己都冇察覺的討好:「同窗————請問,牆上那些透亮的————東西,是什麼?我們瞧著稀奇。」
這回,先前那臉紅的男學生下意識答道:「是玻璃!」
但很快,旁邊一個黑壯少年便用胳膊肘悄悄捅了他一下,他立刻又閉上了嘴,隻是臉更紅了。
得到回覆的紫裙小姑娘明顯眼睛亮了許多,像是發現目標似的追著臉紅男學生問道:「玻璃是什麼?不是琉璃嗎?」
男學生臉色更燥紅了,他偷偷擡頭看了看夥伴們的臉色,然後便低聲說了些什麼。
這回李賢倒是冇聽見了,不過想來應該是在說玻璃的來曆。
果然,冇一會兒,那紫裙的小姑娘便滿臉欣喜的朝著女學生的位置走了回去。
她還未落座,便有幾個小姑娘七嘴八舌的開口:「蓮娘,問到了嗎?那到底是什麼?」
「快說說,真是琉璃嗎?那人怎麼說的?」
「肯定不是琉璃吧?」
紫裙小姑娘坐下,壓低聲音,卻又忍不住比劃著名:「問到了!方纔那男同窗說那東西叫玻璃,不是咱們尋常說的琉璃!」
「看吧!我就說不是琉璃!」有人語氣洋洋得意。
還有人疑惑的問:「玻璃?從未聽過此名,是何種玉?還是寶石?」
還有個鵝黃衫子、氣質更傲氣些的小姑娘撇了撇嘴道:「聽著就不像貴重東西的名字。」
紫裙小姑娘搖搖頭,說道:「那男同窗說,玻璃就是琉璃,隻不過是比琉璃更潔淨,更透明的琉璃————就像寶石!寶石裡最昂貴的那一種!」
後麵的話很顯然是她自己理解的形容方式。
「寶石裡最昂貴的那一種?」鵝黃衫小姑娘挑了挑眉,顯然對這個說法將信將疑。
但她和其他人一樣,都下意識地再次望向那些巨大的幾乎毫無瑕疵的透明玻璃。
陽光穿透玻璃,在地上投下明亮規整的光斑,確實比她們見過的任何琉璃都要純淨通透。
「那男同窗還說了什麼?」又有人追問。
紫裙小姑娘臉上露出回憶的表情,搖了搖頭道:「他說他們隻是負責一些搬運的勞作,那玻璃具體是怎麼製作的,隻有學院後麵那棚子裡的老工匠們知道————」
先前那鵝黃衫小姑娘皺眉道:「他該不會是瞞著你吧?」
紫裙小姑娘不滿:「你若不信,你便自己去問好了!」
這時,劉建軍的聲音在一旁響起:「我估計女學生那邊的軍師就是這鵝黃色衫子的小姑娘。」
李賢再顧不上聽女學生那邊聊什麼,轉頭看向劉建軍,驚訝道:「你怎麼知道?」
雖然不知道劉建軍是怎麼猜到的,但李賢知道,劉建軍大概率又猜對了。
這鵝黃衫的小姑娘李賢也認識,實際上,本來劉建軍也有機會認識的,但很可惜,他當初冇去上門「君子好逑」。
是的,這鵝黃衫小姑娘便是劉仁軌的孫女,閨名單一個「璿」字。
她的聰慧在長安都素有盛名,若說女學生們那邊有一個女智囊的話,那大概率就是她了。
當初劉訥言在劉建軍這邊洗清了嫌疑,所以劉建軍也就冇再登劉仁軌的門提親了,而劉璿作為女眷,向來又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劉建軍就更見不著她了。
反倒是李賢,因為替光順留意太子妃的事兒見過劉璿幾麵—這事兒也是劉建軍提的。
李賢想到這兒又有些哭笑不得。
合著劉建軍給光順推薦太子妃,卻連太子妃本來長什麼樣都冇見過。
但不得不說,越是這樣,就越說明劉建軍的推薦,是完全從政治和利益的角度考量的0
「你看那小姑娘坐的位置,」劉建軍湊過來,小聲說:「她冇在最中間。
「最中間一般是身份最高或者最受擁戴的,比如那個穿紫裙的小姑娘,一看就是家裡官職不低,人也大方,被推出來當門麵。
「但你看那鵝黃衫的小姑娘,她坐得偏靠內側,左右都有人,而且旁邊人說話時,會不自覺往她那邊側耳或者瞥她一眼,這說明什麼?說明她在這個小圈子裡,有話語權,是出主意的那個。」
李賢聞言看去,果然,那鵝黃衫少女雖然坐得不居中,但周圍幾個女孩子說話時,確實會下意識地看向她,似乎在等待她的反應或認可。
「第二。」
劉建軍繼續道,「看穿著和氣度,鵝黃這顏色挑人,不是特彆白皙或者有底氣的,一般不敢穿這麼鮮亮。
「她衣衫的料子和剪裁都是上乘,但花樣不算最新最繁複,說明家境優渥,但可能不是最頂尖那幾家,或者家風相對內斂重學識。
「這種家庭出來的女孩,往往讀得多些,心思也更細密,容易成為小團體裡的智囊,你看她剛纔撇嘴質疑的樣子,不是純粹的不服,而是帶著點審視和判斷,像是習慣性地要先挑挑毛病,驗證一下資訊。」
李賢仔細回想,似乎還真有這麼回事兒。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劉建軍聲音更低了,「看她們剛纔推人出來問話的過程。
「最開始嚷嚷著好奇、慫恿彆人去問的,估計是幾個性子活潑但冇啥主見的,但真正決定派誰去、怎麼去,尤其是當那紫裙小姑娘第一次問話碰了釘子,灰溜溜想回來時,那個催促著讓她再試一次的人就是這黃衫小姑娘,她的眼神一直跟著紫裙小姑娘,還跟旁邊人交換著眼色。」
李賢心服口服。
劉建軍這觀察力果真是細緻。
他歎服道:「冇錯,這黃衫小姑娘就是劉仁軌的孫女。」
劉建軍一愣,隨即拍著大腿就哈哈笑起來:「好傢夥!我說呢!這丫頭看著就跟彆的小姑娘不太一樣,眼神裡那股子較真勁兒和打量人的神色,跟老劉還真有點像!原來是他的孫女!」
然後,他又帶著審視的目光看了看劉璿,忽然道:「光順那小子以後有苦受了,這丫頭一看就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