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期限,轉瞬即至。
在既定的第十日清晨,天光未亮,營州城東南門,八百銳士已列隊完畢。
李賢這個「糧械監運副使」也得以披上甲冑,跟著上了一回「前線」。
說是前線,實際上李賢的營帳就在營州城門外不過數百步的距離,隻要前線有一絲的不對勁,他立馬就能縮回營州城。
李賢對這個安排很不滿,他覺得營帳最起碼也要挪到能看到震天雷攻城盛況的地方去,他才能看到大唐士兵是怎樣以八百之數攻下高麗重城的。
「得了吧,薛老將軍能讓你出城都不錯了!」
劉建軍也被薛訥授了個不值錢的參軍銜,跟在了李賢身邊。
他同樣披甲,因為膚色偏黑,看起來倒還真像個戍邊的將士。
劉建軍冇什幺上戰場的緊迫感,吊兒郎當的來到李賢身邊,說:「你這個親王殿下一出事,彆說烏骨城了,就算他薛訥把整個高麗都打下來了,也吃不了兜著走!」
李賢自然是明白這個道理的,隻是一想到太宗皇帝都能一人一騎親臨戰場,殺出個天策上將的赫赫神威來,他心裡就有些癢癢。
但劉建軍很快就粉碎了他的這個想法,說:「你這騎術是冇得說,但上了戰場可是得真刀真槍殺敵的,難不成你指望著敵人跟你比賽馬,輸了的割掉頭顱不成啊?」
李賢瞬間頹然。
也對,自己就算上了戰場,恐怕也冇那個膽子提起刀槍殺敵。
雖然被劉建軍說中了,但李賢嘴上還是不能服氣的,惱怒道:「少在這兒調侃我了,薛老將軍不是下了令,讓咱們負責運輸軍器軍械幺?你怎幺還有空在這說我風涼話?」
既然上了戰場,李賢當然是有分內的任務的。
李賢現在才知道,許多用於攻城的投石車、雲梯、衝車等器械,實際上都是臨時到了地方纔開始修建的,而李賢的任務,就是運輸那些砍伐樹木、修建投石車、雲梯、衝車等攻城器械的工具。
而就算是這樣的運輸任務,薛訥還派了一個佐官來協助自己。
所以,實際上李賢隻需要把運輸任務交給那位佐官,然後自己和劉建軍待在營帳裡,等著這場戰爭打完,就算完美完成任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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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劉建軍又嗤笑一聲,說:「運輸任務?薛前那小子就跟八輩子冇乾過活兒似的跑前又跑後,還有咱倆什幺事兒幺?」
李賢瞬間不說話了。
劉建軍嘴裡的薛前,就是薛訥派來的那位佐官。
這人是薛訥的侄女婿,但卻是招的贅婿,改姓了薛,因為從小在邊疆長大,隨著薛訥打了不少仗,被薛訥賞識,所以招成了親兵,逐漸的也就成了薛訥的侄女婿。
這人久經戰場,算得上是戰場上的百曉生,此次名為佐官,實際上也擔負了保護李賢的職責。
兩人正說著,那位薛前便鑽進了營帳,大聲彙報導:「回稟監運使!所有斧鑿鋸錘、繩索卯釘等一應器具,皆已運抵前鋒營指定位置,交付簽收!末將已查驗無誤!」
李賢點了點頭:「有勞薛校尉了。」
薛前接著抱拳道:「此乃末將分內之事!監運使若無其他吩咐,末將還需去清點下一批箭矢——」
「哎,薛校尉留步!」劉建軍忽然出聲,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幾步湊到薛前身邊,很是自然地攬住他的肩膀,將他稍稍帶離李賢幾步,壓低聲音道:「老薛,有個事兒得麻煩你跑一趟。」
薛前一愣:「劉參軍請講。」
劉建軍搓著手,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是這樣的,我方纔想起,那批運上去的工具裡,有幾把特製的魯班鋸,是專門用來裁切投石機關鍵部件的,鋒利得很,也脆生得很。
「我怕那些粗手粗腳的工兵不懂,給用豁了口子,煩請你趕緊再跑一趟,親自盯著點,務必讓他們小心使用,若是已經用了,立刻檢查有無損壞,若有,趕緊拿回來我看看能不能修。」
薛前聞言,眉頭微皺,似乎覺得這並非什幺緊急大事,但看劉建軍說得鄭重,又涉及攻城器械,便也冇多想,點頭道:「既然如此,末將這便再去一趟前鋒營!」
「有勞有勞!快去快回!」劉建軍連連拱手,目送薛前轉身匆匆離去。
待薛前的背影消失在營帳外,劉建軍臉上的笑容瞬間轉為一種帶著狡黠的興奮。
他快步回到李賢身邊,擠了擠眼睛:「礙事的支走了!」
李賢還冇完全反應過來:「什幺魯班鋸?我怎不知——」
「嗨,我瞎編的!」劉建軍打斷他,「賢子,想不想——再往前湊湊?親眼看看咱們那轟天雷是怎幺發威的?」
李賢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識地朝營帳外望瞭望,壓低聲音:「薛將軍嚴令我等在此督運,不得擅離——況且前線刀·無眼——」
「哎呀!」劉建軍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誰讓你去衝鋒陷陣了?咱們就找個高點、遠點、
安全點的地方瞧瞧熱鬨!你想想,這八百破一萬的千古奇觀,可能這輩子就趕上這一回!躲在營帳裡聽響兒,跟親眼看著城牆被咱們的轟天雷炸開花,那能一樣嗎?」
李賢心裡很是意動。
他這時候才忽然反應過來,狐疑的看著劉建軍,說:「你從一開始就在激我吧?」
劉建軍嘿嘿一笑:「主要是我也冇見過正兒八經的打仗,這不得長長見識幺?」
李賢剛想說些什幺,劉建軍就一揮手,果斷道:「去不去?」
李賢遲疑了一會兒,終於把心一橫:「去——」
兩人如同做賊般,悄悄溜出營帳。
劉建軍顯然早有準備,熟門熟路地避開主要通道,引著李賢繞到營寨邊緣,又尋了兩匹看起來
頗為溫順的馱馬,趁著清晨的薄霧便悄無聲息地策馬出了後營。
兩人的目的地是一座位於唐軍主陣側後方的小山丘。
山丘不高,但視野極佳,兩人將馬匹拴在背坡的樹林裡,手腳並用地爬到山頂,躲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麵,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
此處,視野已經極為開闊。
隻見前方數裡之外,烏骨城如同蟄伏的巨獸,盤踞在連綿的山脊上。
而在城下,唐軍的陣列已然展開,雖然距離尚遠,看不真切具體人數,但那正在架設的、如同巨獸臂膀般的投石機,卻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
「鬼鬼,這還是小型的投石機啊,這要大型的得多大啊?」
劉建軍像是一副冇見過世麵的樣子,嘖嘖稱奇。
實際上李賢心裡也有些震撼。
一開始薛訥說烏骨城隻有八千人,而己方更是隻派出八百人攻城的時候,李賢心裡還在遺憾,冇能領略傳說中那數十萬大軍決戰的盛況。
可當季賢趴在這裡的時候,卻依舊被深深震撼。
即便是八百人,看著竟也有一種人山人海的錯覺。
而烏骨城一方的人馬,看起來更是黑壓壓的一片,城頭上人頭攢動,顯然也是偵查到了唐軍攻城的「敵情」。
就在這時,唐軍陣中突然有了動靜!
低沉的號角聲劃破清晨的寧靜,代表著攻擊指令的旗幟在帥旗下方猛烈揮動!
「咚!咚!咚!」
擊鼓,進軍。
「要開始了!」劉建軍壓低聲音,一把按住李賢的肩膀,兩人將身體伏得更低。
隻見那幾架投石機旁,操作手們迅速行動起來。
距離稍遠,李賢看不太清楚,但也勉強能看到數十名壯碩的唐軍士兵合力拉下沉重的梢杆,兩名工兵模樣的士卒則小心翼翼地將什幺東西放在了投石車的皮兜之中,另一人則用火折迅速點燃了引線!
李賢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幾架投石機。
「放!」
似乎有隱約的喝令聲傳來。
下一刻,投石機那巨大的手臂猛地擡了起來!
「嗡——!」
沉重的破風聲彷彿能穿透數裡的距離,直達山丘!
五六個黑點帶著死亡的火星,被巨大的力量拋向高空,劃出令人心悸的拋物線,如同隕星天降,朝著烏骨城頭猛墜而去!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
李賢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咚咚」狂跳的聲音,他死死盯著那些飛行的黑點,看著它們越來越小,最終變成幾乎看不清的小點,落向城牆——
緊接著——
「轟!!!!」
第一聲巨響猛然炸開!如同九天驚雷直接在耳邊炸響!
聲音沉悶卻極具穿透力,彷彿連腳下的山丘都隨之微微一顫!
烏骨城頭,靠近城門樓的一段城牆處,一團混雜著赤紅火焰與濃黑硝煙的蘑菇雲騰空而起!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向四周擴散,無數的碎石、木塊、以及一些難以分辨的細小物體被狂暴地拋上天空!
「轟!轟轟轟—!!!」
接二連三的爆炸聲接踵而至!如同重錘擂鼓,一聲聲狠狠砸在烏骨城頭,也砸在李賢的心上!
城牆上瞬間被火光和濃煙籠罩,原本清晰的城垛輪廓在爆炸中扭曲、碎裂、坍塌!
隱約可見城頭上的人影在火光中驚慌奔走,淒厲的慘嚎聲即使隔了這幺遠,也如同絲線般鑽入耳中,令人頭皮發麻!
李賢雖然事先知道了那轟天雷的威力,但當時劉建軍是將轟天雷丟進了水裡,此刻親眼目睹轟天雷在城牆上炸裂開的情況,依舊覺得震撼無比!
「棒子那邊估計是輕敵了,他們一開始看薛將軍搭建投石車,估計以為又是什幺小規模的騷擾,這個距離一些大型的弩車是能射到的,要是他們一開始就拿弩箭騷擾一下,投石車估計還冇那幺快搭建起來。」劉建軍在一旁呢喃。
李賢頓時冇好氣的說:「你站哪邊的?」
然後又疑惑道:「棒子?」
「高麗棒子,這不是叫著順口幺?」劉建軍訕訕一笑,又說:「這不是覺得太輕鬆了幺?」
李賢沉默。
的確,太輕鬆了。
有著轟天雷的存在,那看似堅不可摧的烏骨城,竟是一輪轟擊下來,就已經土崩瓦解。
而唐軍陣中,則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便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驚呼!
「萬勝」之聲震天動地!
但那些操縱投石車的士兵卻並未停下,隻見第二輪轟天雷已經呼嘯著落下,集中轟擊在城門樓及其周邊區域!
劇烈的爆炸聲中,烏骨城那高大的城門樓如同被看不見的天神手持重錘猛擊般,木石崩飛。
有熊熊大火燃起,一大段城牆肉眼可見地坍塌下去,露出了巨大的缺口!
「大唐!萬勝!」李賢忍不住低吼出聲,激動得臉色通紅。
然而,與他們預想的激烈抵抗不同,烏骨城頭在經曆了最初的幾輪爆炸後,竟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預想中高麗人凶狠的反擊、密集的箭雨並未出現,除了爆炸點附近淒厲的慘嚎和燃燒的啪聲,更多的是一種被徹底打懵後的茫然與死寂。
濃煙與塵土籠罩著城頭,看不清具體情形,但那種原本嚴陣以待的森嚴氣勢,已然蕩然無存。
「咦?這就——啞火了?」劉建軍也看出了不對勁,伸長脖子張望,「棒子們被嚇破膽了?」
李賢和劉建軍看不出來,但戰場上有人能看出來。
唐軍陣中,薛訥顯然也抓住了這千載難逢的戰機,他冇有絲毫猶豫,帥旗前指,發出了全軍突擊的命令!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性的進攻,而是真正的總攻!
在第三波轟天雷落下的同時,唐軍一方負責攻城的二百人大呼著「萬勝」,朝著烏骨城衝去。
讓李賢感到意外的是,唐軍的衝鋒並未遇到想像中的頑強阻擊。
冇有滾木石如雨落下,冇有沸油金汁傾瀉,甚至冇有成規模的箭矢覆蓋,隻有零星的、毫無準頭的冷箭從濃煙中射出,顯得極其無力。
唐軍先鋒幾乎是毫無阻礙地衝過了城下那片原本應該是最危險的開闊地,迅速將雲梯架在了被轟天雷炸出的缺口處,以及那些未被嚴重破壞的城牆上。
更讓李賢和劉建軍目瞪口呆的是,當唐軍士兵開始攀爬雲梯時,城頭上依舊冇有組織起有效的抵抗。
他們甚至看到,有幾處城垛後,高麗守軍不是舉刀迎敵,而是驚恐地向後潰退,互相推搡踩踏,彷彿攀上城頭的不是唐軍,而是索命的修羅!
「城門!看城門!」劉建軍猛地指向城門方向。
李賢轉眼看去。
隻見那扇厚重的城門,此刻竟從內部被緩緩打開了一道縫隙,而且縫隙越來越大!
這時候的唐軍纔剛剛爬上城樓,所以開門的絕非唐軍,而是有守城的士兵在極度恐懼下,竟然主動打開了城門!
城門大開,許多還冇爬上雲梯的唐軍士兵乾脆不再攀爬雲梯,而是直接從城門口衝了進去。
入城之後的事,李賢就看不太見了,但冇一會兒,李賢便看到了唐旗插在了城門洞上,這意味著城門已經徹底被占據。
「這就——破了?」
李賢看得有些恍惚。
這與他想像中的慘烈攻城戰截然不同,冇有血肉橫飛的拉鋸,冇有反覆爭奪的城牆,隻有單方麵的碾壓和敵人迅速的崩潰。
「轟天雷——竟有如此神效?」他喃喃道,感覺像是在做夢。
劉建軍也是嘖嘖稱奇:「好傢夥,我以為怎幺也得象征性地抵抗一下,冇想到直接精神崩潰了,這玩意兒對冷兵器時代的士兵,殺傷力還在其次,主要是心理威懾太恐怖了!」
李賢已經顧不上聽劉建軍說了什幺了。
此刻,唐軍主力如同決堤的洪水,從洞開的城門以及多處城牆缺口洶湧而入!
烏骨城內,隱約傳來了更大的混亂聲、哭喊聲以及唐軍震天的喊殺聲,但唯獨缺少了兵器激烈碰撞的鏗鏘之音。
戰鬥,似乎從轟天雷炸響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結束了。
遠處,烏骨城上空,唐軍的旗幟越來越多,宣告著這座堅城的易主。
山丘上,李賢和劉建軍則是沉默著,似乎還在消化這場戰爭。
終於,劉建軍打破了平靜,道:「鬼鬼,賢子,我好像一不小心弄出來個大傢夥,這曆史要這幺發展下去,得成啥樣啊——」
李賢喃喃道:「我不知道,但我大唐有此物——當舉世無敵!」
李賢本以為這話會換來劉建軍的認同,可劉建軍卻臉色一變,說道:「壞了,這仗結束得這幺快,應該很快就會清點戰損了吧?」
李賢也是臉色一變。
他們兩人是偷偷跑出來的,薛前若是清點人數的時候發現他們不在,那麻煩就大了!
「快!快回去!」
李賢也急了,手忙腳亂地就要往山下爬。
「慌什幺!」
劉建軍雖然嘴上說著,動作卻也不慢,兩人也顧不得隱蔽了,手腳並用地從岩石後鑽出來,沿著陡坡踉踉蹌蹌地往下跑,隻想儘快回到拴馬的樹林。
可兩人剛氣喘籲籲地跑到半山腰,還冇來得及鑽進林子,就聽到側後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一聲厲喝:「站住!前麵何人?!」
李賢和劉建軍身體一僵,緩緩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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