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的變化太大了。
甚至如果不是眼前這個男人頂著一張和王勃一樣的臉,李賢都以為認錯人了。
最開始的王勃,在李賢心裡,是一個才氣橫溢、心高氣傲的少年,後來自己皮貶,在劉建軍的幫助下再回到長安的時候,再見到的王勃,是一個成熟穩重,淚對沉默寡言,但做事很積極的中年人。
但現在的王勃——
「沛王殿下,劉長史,薛老將軍人就那樣,這嘎達人都這性子,要是不願跟爾墨跡,那麵子上的工夫是一點也不願意去做的!」
王勃熱情的拉著李賢的手,一邊往新的棉花廠走進去,一邊說:「但咱薛老將軍人是杠杠的,咱棉花廠當初開廠的時候缺人!您來的路上也瞧見了,大老爺門兒要幺被拉上戰場了,要幺進山做匪了,您知道這事兒最後怎幺解決的幺?」
不等李賢回答,王勃又說:「薛老將軍!
「他覺得劉長史那工兵合一的法子好用,就在咱們棉花廠也實行這個法子,凡是咱棉花廠招工進來的人,便算是服了庸役,這樣,咱棉花廠才能順利開辦起來!」
李賢還是覺得很不習慣。
不光是王勃現在說話一股大碴子味兒,最關鍵的是,他也變得熱情了許多。
熱情到——甚至有點話嘮。
嗯,跟光順有些相似。
這一切還得從今日早起說起。
天剛矇矇亮,劉建軍就睡醒了,然後拉著李賢就找到了棉花分廠。
找路的過程倒還是順利,劉建軍知道棉花分廠就建在營州城內,雖然不知道具體的位置,但路上找些行人一問就解決了。
新的棉花分廠就建在營州城南,這地方有一條不大不小的河,拿來驅動水轉大紡車是冇什幺問題的,但這裡的棉花廠建造的規模卻不算太大,李賢也是後來才知道,這是因為這地方河流的結冰期比長安久,一年能利用水力來驅動水轉大方車的時間也就短。
除了規模稍小之外,營州城的棉花分廠倒是和長安的冇太大區彆,巨大的水論轉動,帶著一係列的紡車運轉,工匠們則是圍著紡車,將棉線紡織成棉布。
而帶領著李賢參觀營州城棉花廠的,自然就是王勃了。
王勃麵相冇變,聲音冇變,但就是性格和語氣——變得像是另一個光順了。
李賢看著眼前滔滔不絕的王勃,一時間有些恍惚。
正在這會兒,一旁有個大嗓門的工匠衝著王勃吆喝:「王參軍!王參軍!甲且十三號輪機怎幺又不轉了呢!您抓緊看看啊!咱兄弟們都是計件的,這耽誤一個早晨,可就是三四十文錢去了啊!」
王勃話語一窒,衝著那邊冇好氣的喊道:「等著!這就來!」
隨後又歉意的看著李賢,說:「屬下在這邊充當了技術顧問,平時廠子裡有十幺機器出了故障的活兒都是屬下去操辦,所以這幫人冇事就愛使喚屬下,尤其是這些計件的工匠。
「加之這棉花廠名義上是掛在薛老將軍名下的,所以為了便於管理,薛老將軍便授了我一個參軍的虛銜。」
李賢看他大清早就忙得一頭汗水,乾脆跟他說道:「你先去忙,我和劉建軍到處逛逛,回頭午時放工了再來尋我們。」
見李賢這幺說,王勃這纔沒好意思的乾笑了一聲,然後朝著方纔那工匠跑去,邊跑邊嚷嚷:「董老四!你在你婆娘麵前冇見你這幺大嗓門幾呢!冇見我正倍著貴客幺!天天盯著你那幾個大子兒,回頭不還是落你婆娘手裡,你留的著幺''
那邊傳來那位董老四變低的聲音,帶著點訕訕的笑意:「落不落得著的——
總得讓俺晚上能上炕吧——」
李賢望著逐漸遠去的王勃,然後看向劉建軍,訥訥道:「子安——怎幺變成了這模樣?」
劉建軍倒是表現得毫不奇怪,說:「你在這兒站一會兒就懂了。」
說完,他就一屁股坐在了路邊的一個石墩上。
李賢疑惑,但也好奇劉建軍說的是什幺意思,於是,就乾愣愣地站在了原也。
倆人也不說話,就大眼瞪小眼兒。
但冇過一會兒,便有個工匠模樣的人抱著一捆棉布走過來,似乎是路過,看到李賢和劉建軍,便湊過來,問:「你倆瞅著有些麵生,新來的?」
李賢茫然的轉過頭看著那工匠。
自己——認識他嗎?
「看你這呆不愣的模樣,怕就是了!」那人哈哈一笑,將棉布往肩上顛了須,又在劉建軍身上看了一眼,問:「屋裡娃兒找來了?」
劉建軍一聽這話,立馬惱怒的站了起來,道:「這我兄弟!」
那人一聽,又樂了,在劉建軍和李賢身上快速地掃了一眼,又樂嗬嗬首:「嗬嗬,老爺子老當益壯呐?」
劉建軍氣急敗壞:「你要不會嘮嗑彆硬嘮嗑,咱倆長得像幺?」
這回,那人麵露疑惑,又煞有其事的在李賢和劉建軍臉上看了一會兒,這才遲疑道:「表的?」
劉建軍頓時冇了脾氣,倆肩一垮,道:「您忙您的去吧,咱哥倆就是在這兒坐會兒!」
「得,那有事嚎一嗓子啊,我,董老三,棉花廠的模範工,這廠子裡的事兒就冇有我不知道的!」
那人拍著胸脯說完,這才抱著棉布走開。
李賢憋著笑看著兩人聊完,這才問道:「這兒——的人都這幺健談幺?」
這幺一會兒,李賢也看出來了,北地的民風似乎和兩京格外不同,這裡的人,甭管認不認識你,碰了麵是一定要搭幾句話的。
「差不多吧。」劉建軍點了點頭,「老王在這邊待了一年多,受點影響可太正常不過了,而且這地兒的口音有魔性,讓人不自覺就能帶上,咱在這兒待一段過間就知道了。」
李賢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行了,咱倆接著逛會兒吧,這地方往後就是咱們的根據地了,不弄熟悉了可不行。」
劉建軍拍了拍屁股站起來,朝著棉花廠更深處走去。
一路上,又有路過的工匠跟兩人搭訕。
李賢發現了一個訣竅,劉建軍隻要露出高興熱烈的表情,扯著嗓子對打招呼的人高聲應和一聲,那些搭訕的人也就不會絮絮叨叨個冇完,而是同樣回以熱烈高興的表情,便匆匆告彆。
劉建軍這樣說:「這地兒的人就這樣,他們跟你搭訕,不是一定要從你嘴裡得到些什幺訊息,隻是單純的想要確認你過得順不順心,看你情緒高漲,他們也就放心了。」
李賢好奇問:「你又冇來過北疆,是如何知曉的?」
「老王信上說的唄。」
日頭逐漸攀至正空,王勃終於回來了。
「讓殿下和劉長史久等了!」王勃抹著腦門上的汗,但看得出來他的情緒也艮「高漲」,「這邊就是這樣,機器時不時鬨點脾氣,工匠們性子也直,有啥說舍。」
劉建軍笑著迎向他,道:「挺好,比洛陽那些彎彎繞繞強多了,我說老王,爾現在這手藝可以啊,那幺大個傢夥什,三兩下的功夫就擺弄好了?」
「唯手熟爾。」
王勃擺擺手,帶著點無奈,又有點藏不住的小得意:「剛來的時候,這機器一停,整個廠子都得抓瞎,求爺爺告奶奶找工匠,費時費力還耽誤生產,後來我就琢磨,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跟著長安來的那些老師傅們學,拆了裝,裝了斥,慢慢也就摸出點門道,現在一般的小毛病,都能對付。」
他說著,又將兩人往工匠們就食的食堂引,請示道:「眼下正是工匠們放工吃飯的點,殿下和劉長史要是不嫌棄,一起去吃點?」
劉建軍則是一攬李賢的肩頭,說:「走,邊吃邊聊。」
一走進食堂,一股混雜著麪食蒸騰熱氣、燉菜濃香的氣息便撲麵而來。
這地方的食堂倒是十分寬,以粗木為梁柱,擺了數十張長條木桌凳,此刻已坐了大半工匠,人聲鼎沸。
見到王勃進來,不少人都笑著打招呼,目光在他身後的李賢和劉建軍身上好奇地轉一圈,又各自埋頭吃飯。
王勃讓李賢坐著,自己則是叫上劉建軍搭手,端來了三個粗陶大碗,裡麵是純成一團糊的燉菜,幾乎將米飯蓋得看不見。
李賢看了一眼,那些燉菜似乎是蘿下、菘菜和一些辨識不出的野菜,還有星點的小塊羊肉。
「這地方夥食是按軍中的規製,雖然冇啥精細吃食,但熱乎、頂飽。」王勃笑著解釋。
李賢恍然。
劉建軍倒是不在乎這些細節,抱著大碗扒拉了一口,然後誇讚:「正宗的東化大燉,可惜少了點鹽巴。」
王勃笑了笑,搖頭,冇說話。
劉建軍扒拉了兩口燉菜,又掰開一塊硬邦邦的麪餅,泡進菜湯裡,問首:「老王,你在這邊這幺久了,知道烏骨城是什幺個情況幺?」
李賢瞬間正襟危坐。
王勃正要往嘴裡送飯的動作也頓住了,他放下筷子,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首:「劉長史也聽說這事兒了?那可真是塊硬骨頭,硌得薛老將軍牙都快崩了!」
他身子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了:「烏骨城就在鴨綠水西邊,地勢險要,三麵環山,一麵臨水,城牆就建在山脊上,都是用大石頭壘的——」
「薛將軍打了幾次?」李賢也忍不住追問。
「前後猛攻了三次!」王勃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次是強攻,咱們的將士順著山坡往上衝,人家從城頭往下扔滾木石,放箭跟下雨似的,傷亡不小,冇啃動。
'
「第二次呢?」劉建軍嚼著泡軟的麪餅問。
「第二次,薛將軍想夜襲,派了精銳趁黑摸上去,結果那烏骨城戒備森嚴,夜裡火把照得跟白天似的,咱們的人還冇靠近就被髮現了,又是一頓好打,無功而返。」
王勃搖搖頭,「第三次,圍了點日子,想斷他們水源。可那城裡有山泉,圍了小半個月,人家屁事冇有,咱們的糧草消耗倒是不小。
「薛將軍冇辦法,前幾日又組織了一次強攻,還是老樣子,除了在城下多添了些屍首,冇啥進展。」
李賢雖然不太懂軍事上的事情,但也聽得眉頭緊鎖:「如此說來,竟是奈何不得它?」
「難啊!」王勃歎了口氣,「薛老將軍是能打,可這烏骨城就像個鐵王八,宿在硬殼裡,咱們的刀再利,砍不進去也是白搭。
「將士們士氣都有些受影響,畢竟連著碰釘子,誰心裡不憋屈?
「薛老將軍這些天脾氣都見長了,天天對著那輿圖琢磨,飯都吃不下幾コ。」
劉建軍若有所思地用筷子攪和著碗裡的燉菜,忽然問:「咱們的攻城器械呢?衝車、雲梯、投石機,冇使勁砸?」
「用了,咋冇用!」
王勃道,「可那地方山路難行,大型的投石機運不上去,隻能用小號的,砸在那種石牆上,跟撓癢癢差不多。
「衝車倒是造了幾輛,可城門也加固得厲害,一時半會兒撞不開,還冇到跟前呢,就被城上的火油、弩箭給毀了,雲梯——唉,架上去一波,人家就給你推下來或者燒掉一波,傷亡太大了。
7
食堂裡人聲嘈雜,三人的商量聲混雜在人聲中,倒是不起眼。
但李賢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
在洛陽的時候,他聽說過馮小寶打勝仗的事兒,雖然知道馮小寶的勝仗是運氣使然,但李賢還是心存一些幻想,幻想著武周還是曾經那個攻無不克的大唐。
但現在看來,一座小小的烏骨城,竟就能讓薛訥這等名將束手無策。
劉建軍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問:「老王,你在這邊待得久,知不知道烏骨城餘了正麵強攻,還有冇有彆的路能上去?比如——小路,或者能不能繞過去?」
王勃想了想,搖頭道:「這些事兒咱們能想到,薛老將軍又豈會想不到?實標上能試的法子薛老將軍都試過了,這烏骨城要打,的確是能打下來,但唯一的辦法就是拿人命去填。
「隻不過劉長史和殿下來的路上應該也看到了,這整個北疆,最缺的就是人了。
'
說到這兒,王勃又反應過來,歉意的笑了笑,說:「屬下這話的意思不是說您不如薛老將軍思慮周全,隻是——」
劉建軍揮了揮手,不在意地打斷王勃:「你是王府的老人了,這種客套話就殳必要跟我說,論戰場上的事兒,薛老將軍肯定是比咱們思慮得周全的。」
說到這兒,劉建軍頓了頓,又問:「你剛纔說咱們這兒缺人,物資缺嗎?」
王勃苦笑了一聲,說:「缺人了,又哪兒會缺什幺物資?」
王勃這話說的輕巧,但李賢卻聽出了這話裡的殘酷。
一百個饅頭一百個人分,自然是緊張的。
但一百個饅頭十個人分,那就不缺了。
也難怪薛訥對自己的到來表現得不是很熱情了一一人力已然成了北疆最稀缺的資源,以至於連原本緊張的物資都顯得「寬裕」起來,自己這幺個糧械監運副吏自然就成了個累贅。
但劉建軍卻是眼睛一亮,道:「那木炭、硫磺、硝石這些東西,充裕嗎?」
劉建軍一問這個,李賢瞬間明白了劉建軍想要乾什幺。
他在洛陽的時候就折騰出來了黑火藥,若是拿這東西攻城——
李賢的眼睛也瞬間明亮了起來。
「啥玩意兒?木炭,硫磺、硝石——」王勃顯然還不知道黑火藥的事兒,險茫然,搭配著他那大碴子的語氣,格外好笑。
劉建軍隻是盯著他,用目光催促。
王勃撓了撓頭,道:「木炭這東西多的是,咱們這地兒您也瞧見了,全都是山林,砍些樹木下來一燒,管夠!
「至於硫磺和硝石——屬下這兩天打聽打聽,據說營州城北邊那片老林子往裡走就有硫磺礦,當地獵戶和采藥人都知道,那地方有臭雞蛋味兒,還冒熱氣兒。
「不過那地界兒偏,又靠著山匪活動的邊緣,官府也冇正經開采過——」
劉建軍當即點頭:「那就行,這兩天咱們帶點人過去看看!」
王勃有些好奇的問:「劉長史,您找這些東西做什幺?屬下聽聞這些東西多少遊方術士們煉丹用——」
說這話的時候,王勃有些不好意思。
李賢心裡也有些感慨,王勃以前的性子是從不會過問這些的,看來這一年來化疆的生活對他影響很大。
「不是煉丹。」劉建軍搖了搖頭,對王勃並未有什幺隱瞞,「這事兒關係重大,成了,烏骨城那塊硬骨頭說不定就能啃下來,我們需要這些東西是要做一種川黑火藥的東西——」
劉建軍大致說了說黑火藥的事兒,然後又說了薛訥對李賢的態度。
最後總結道:「薛老將軍明顯是冇把咱們當回事兒,若是能把黑火藥弄出來肯下烏骨城,這對咱們接下來的事有很大的幫助。」
王勃雖然對劉建軍口中的天雷之力感到有些匪夷所思,但他對劉建軍那種盲目的信任卻似乎冇變過。
當即便問道:「那——這事兒要不要告訴薛老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