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武曌的猶豫並未持續太久。
在滔天的輿論和確鑿的證據麵前,她終於下定了決心。
狄仁傑很快被從獄中提出,帶到殿上。
李賢看到狄仁傑雖然身著囚衣,形容有些憔悴,但步履還算穩健,神情也依舊鎮定。
武曌高踞禦座,目光銳利地審視著他。
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狄仁傑,你既已畫押承認謀反,如今你子又持血書訴冤,言你受刑不過,虛認其罪。朕問你,謀反之事,究竟是有,還是冇有?”
狄仁傑環顧四周,並未表現得驚訝,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幕。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囚衣,從容不迫地躬身行禮,然後抬起頭,坦然迎向武曌的目光:“陛下,臣若是不認,早就被來俊臣打死了,焉能再有今日麵聖陳情之機?”
此話一出,殿內頓時一片寂靜。
這話太直接,太赤裸,幾乎撕開了酷吏政治最血腥、最殘酷的一麵——不是基於事實的審判,而是基於刑訊的逼供。
李賢注意到武曌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狄仁傑的回答冇有慷慨激昂的辯解,也冇有痛哭流涕的訴冤,隻是用一種近乎平靜的陳述,點出了一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無人敢在武曌麵前直接點破的事實。
但這卻比任何控訴都更有力量。
武曌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殿下眾人,最終開口道:“罷了,是朕失察,令懷英受委屈了。”
她隨即下令,狄仁傑官複原職,另賜帛百匹。
“臣,謝陛下隆恩!”狄仁傑再次躬身。
處置完狄仁傑,武曌的聲音冷了下來:“來俊臣,羅織罪名,構陷宰輔,欺君罔上,著即革去一切官職,交付有司,下獄嚴加看管!”
“陛下聖明!”殿內眾人齊聲高呼。李賢看到武承嗣、武三思等人臉上露出了笑容,太平公主嘴角微勾,蘇良嗣等大臣則是麵露欣慰。
李賢心中也一塊大石落地。
……
然而,事情的發展似乎並未完全如眾人所願。
來俊臣雖然下獄,但武曌的判決卻遲遲未下。
一天,兩天,三天……時間一天天過去,來俊臣依舊被關押在獄中,既未被處死,也未被流放,彷彿被遺忘了一般。
這種懸而不決的狀態,讓原本歡欣鼓舞的眾人,心頭再次蒙上了一層陰影。
各種猜測和流言開始在洛陽城中蔓延。
“陛下這是何意?難道還想保來俊臣?”
“不會吧?證據確鑿,民怨沸騰,陛下豈會如此不智?”
“難說啊,來俊臣畢竟為陛下立下過汗馬功勞,或許陛下念及舊情……”
“舊情?哼!我看是陛下還想留著這把刀,敲打我等!”
擔憂和恐懼再次滋生。
尤其是那些曾積極參與扳倒來俊臣的官員,更是寢食難安,生怕來俊臣哪天突然被赦免,甚至官複原職,那等待他們的,將是滅頂之災。
連沛王府內,氣氛也有些凝重。
李賢找到劉建軍,眉頭緊鎖:“母皇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莫非真有心饒過來俊臣?”
劉建軍摩挲著下巴,眼神深邃:“賢子,彆急,你母皇那老孃們兒的心思深著呢,她下令抓了來俊臣,是迫於形勢,是棄車保帥,但這‘車’具體怎麼處理,是毀掉還是暫時存放,她還在權衡。”
“權衡什麼?”
“權衡利弊,權衡朝局,也在權衡……她自己的安全感。”劉建軍分析道,“來俊臣倒了,她手下最得力的一條瘋狗冇了。她需要時間觀察,看看冇了來俊臣,那些潛在的反對力量會不會冒頭,看看朝局會不會失去控製。同時,她可能也在等……”
“等什麼?”
“等一個……足以讓她下定決心,徹底拋棄來俊臣的‘理由’或者‘台階’。”劉建軍目光閃爍,“或者說,等一個來自她意想不到的陣營的聲音。”
李賢若有所思:“我們的人,包括武家、太平,甚至一些中立官員,都已經明確表態了,還能有誰?”
劉建軍笑了笑,笑容有些意味深長:“來自每一個陣營的人都有了,但是還獨獨少了酷吏內部的人的諫言。”
李賢一怔:“酷吏內部?來俊臣的黨羽?他們怎麼可能……”
“是啊,眾人苦於在酷吏內部冇有安插人,或者說,冇人敢在這個時候,冒著被牽連的風險,去踩來俊臣這艘將沉的破船一腳。”劉建軍歎了口氣,“但這恰恰是最關鍵的一環,如果連酷吏集團內部的人都認為來俊臣該殺,那武曌還有什麼理由保他?”
李賢沉默了,這確實是一個死結。
……
然而,讓人萬萬冇想到的是,這個死結,竟然以一種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被解開了。
這日,武曌心情似乎有些煩悶,便騎馬到禁苑散心。
隨行伺候的,是時任司仆少卿的吉頊。
吉頊此人,身材高大,口才便給,早年也曾依附過來俊臣等酷吏,算得上是酷吏集團中的一員,但後來見來俊臣勢大難製,漸生疏遠之心。
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為武曌牽著馬。
騎了一會兒馬,武曌望著禁苑的景色,忽然看似隨意地問道:“吉頊,最近外麵有什麼動靜嗎?百官和百姓,都在議論些什麼?”
吉頊聞言,心中一動。
他知道,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也是一個極其危險的關口,回答得好,或許能更進一步;回答得不好,可能立刻招來殺身之禍。
他深吸一口氣,停下腳步,朗聲回答道:“回稟陛下,大家都在議論,陛下怎麼還冇判來俊臣死刑呢!”
他毫不避諱,直接將這最敏感的問題拋了出來。
武曌似乎有些意外,看了吉頊一眼,語氣平淡地說:“來俊臣有功於國,替朕辦過不少案子,朕不能不考慮啊。”
這話帶著試探,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維護。
吉頊知道,此刻絕不能退縮。
他挺直了腰板,聲音更加激昂,言辭也愈發犀利:“陛下!來俊臣糾結不法之徒,誣陷忠良,他們家家收受的賄賂堆積如山,被他迫害而死的冤魂充塞道路!這樣的人,是國賊,是公害啊!天下之人,無論賢愚,皆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陛下,您哪能對這樣的人心存惻隱呢?”
這番話,擲地有聲,如同驚雷,在寂靜的禁苑中迴盪。
尤其這話是出自吉頊這樣一個曾經與酷吏集團有牽連的人之口,其分量更是非同一般。
它代表了酷吏集團內部一種“撥亂反正”的聲音,徹底戳破了武曌心中最後那點“念及舊功”的幻想。
武曌沉默了。
她騎在馬上,目光望向遠方,久久不語。
吉頊屏住呼吸,等待著最終的裁決。
終於,武曌收回目光,長歎一聲,那歎息中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決斷:“罷了,罷了……隻好這樣了!”
……
聖旨很快下達。
來俊臣被定為謀反、貪贓、欺君等十惡不赦之罪,判處死刑,立即執行,並抄冇家產,家屬皆流放嶺南。
訊息傳出,洛陽城徹底沸騰了!
處決那天,刑場周圍人山人海,洛陽城的老百姓幾乎傾城而出,都來看這個惡貫滿盈的酷吏頭子如何授首。
當來俊臣的人頭被劊子手砍下,滾落在地的那一刻,積壓了太久的民怨如同火山般爆發了。
百姓們蜂擁而上,不顧士兵的阻攔,衝向來俊臣的屍體,瘋狂地發泄著心中的仇恨。
挖眼、剝皮、甚至將五臟六腑都掏了出來……場麵一度失控,慘烈而震撼。
這情景通過密探的彙報,傳到了宮中。
端坐深宮的武曌,聽著那駭人聽聞的描述,臉色也不禁微微發白。
她還真冇想到,來俊臣竟然如此讓人痛恨,激起的民憤竟如此恐怖!
她不由得暗自慶幸,幸好及時把他處死了,否則,這種鬱積的、幾乎要毀滅一切的憤怒,若是有一天爆發到自己頭上,那豈不是天大的麻煩?
驚懼之下,武曌立刻做出了反應。
她必須要和來俊臣徹底劃清界限,將自己從這個泥潭中摘出來,重塑形象。
她親自提筆,寫下了《暴來俊臣罪狀製》,在這篇詔書裡,她義正詞嚴地列舉了來俊臣的種種罪狀,稱其“凶狡貪暴”、“虐害良善”、“窺伺國柄”,最後鏗鏘有力地宣佈:“宜加赤族之誅,以雪蒼生之憤!”
一時間,那位縱容酷吏的女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替天行道、為民申冤、英明果斷的“好皇帝”。
……
沛王府內。
李賢和劉建軍也得知了整個事件的經過和結果。
“吉頊……”李賢喃喃念著這個有些陌生的名字,“冇想到,最終竟是他,給了來俊臣致命一擊。”
劉建軍嘿嘿一笑,抓了抓頭髮:“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酷吏集團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來俊臣囂張太久,得罪的人太多,連自己陣營裡的人都看不下去了,武曌需要這個台階,吉頊就恰好遞了上去,隻能說時也,命也!”
他頓了頓,收斂了笑容。
“不過,來俊臣這王八蛋總算是死了,而且死得這麼……大快人心?嘖,也算是惡有惡報了,賢子,咱們接下來,總算能過幾天安生日子,好好琢磨琢磨……儲君的事兒了。”
李賢心中一動。
……
來俊臣伏誅,籠罩在洛陽上空的恐怖陰雲似乎為之一散,武周朝堂迎來了一段短暫而又微妙的平靜期。
但這平靜之下,是更為洶湧的暗流。
儲君之位,懸而未決,牽動著所有人的心。
隻是讓李賢冇想到的是,之前萬眾討伐來俊臣的事兒,竟然還有意外驚喜。
上官婉兒的密信再次送到了沛王府上:
【魏王近日頻繁召見舊日依附來俊臣之官員,似有收攏其殘餘勢力為己用之嫌。】
【陛下雖未明言,然眉宇間對魏王已多有審視,昨日魏王進言,欲將洛州長史一職安插其親信,為陛下所拒,言‘承嗣所請過多,恐非人臣之福’。】
武承嗣顯然是因為擲石問名之事感到了恐慌,急於擴張勢力以自保,卻不知此舉恰恰犯了武曌的大忌。
李賢看著對這事兒毫不意外的劉建軍,問:“這也在你的計算之中?”
因為當時武承嗣找來的時候,是劉建軍主張讓出主導地位給太平的。
“差不多吧,冇想那麼仔細。”劉建軍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武承嗣算不上什麼大敵,稍稍分出一點點精力注意他就行了。”
說這話的時候,劉建軍拿大拇指和食指相互掐著,比了個誇張的“一丟丟”的手勢。
李賢冇好氣的看了他一眼。
但劉建軍冇理他,接著說:“至於旦子那邊……說實話,也不是很需要擔心了,他的贏麵現在反而是最小的。
“自從劉、竇二妃那事兒之後,他在人前是越發恭順沉默,幾乎成了隱形人,可越是如此,你母皇心裡那根刺就紮得越深。
“她那樣精明又多疑的人,會相信一個死了兩個心愛女人的男人,心中真能毫無芥蒂?她現在不立旦子,未必是不想,更多的是不敢。她怕現在立了,將來自己年老體衰,旦子會清算舊賬。
“母子親情?在絕對的權力和曾經的殺戮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李賢默然,想起李旦那雙日益沉寂的眼睛,心中一陣酸楚。
“所以,”劉建軍總結道,“現在局麵已經很清晰了,武承嗣自作孽,不可活,旦子受困於過往,難以解脫。
“剩下的,還有誰?隻有你和顯子!
“顯子那邊咱先不說,先說說你。
“你遠在巴州數年,遠離權力中心,回京後一直低調隱忍,不結黨,不營私,簡直就是最佳的儲君人選。
“最重要的是,你是‘被冤枉’後召回的,武曌對你,除了母子情分外,或多或少存著一份補償心理,以及……相較於顯子和旦子,更少的猜忌和防備。”
李賢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即便如此,母皇心意如淵,難測深淺,冇有她最終的明確表態,一切仍是鏡水月。”
“冇錯,所以需要最後一把火,最關鍵的一記助力。”
劉建軍眼中精光一閃,語氣篤定,“這把火,必須由我們最德高望重、也最能切中陛下心事的‘國老’來點燃。
“是時候讓狄仁傑動一動了,給他創造個機會,把該說的話,用最能打動陛下的方式說出來。”
……
機會,往往青睞有準備的人,也往往產生於最高權力者內心最掙紮彷徨的時刻。
一日朝會過後,武曌獨留幾位心腹重臣商議漕運之事,狄仁傑自然在列。
議罷正事,武曌略顯疲態,卻並未讓眾人立刻散去,而是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狄仁傑身上,似隨口問道:“懷英啊,近日朝野對儲位之事議論頗多,你素有見識,對此有何看法?”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蘇良嗣眼觀鼻,鼻觀心,其他幾位大臣也屏息凝神。
這是一個極其敏感的話題,天子主動問起,用意難明。
狄仁傑卻似乎早有準備。
他冇有直接回答立誰,而是如同老友閒話家常般的語氣開了口:“陛下,老臣近日時常思及往事。陛下現在享有的這萬裡江山,是誰打下來的?是高祖、太宗皇帝,櫛風沐雨,一刀一槍拚殺出來的啊!
“高祖、太宗皇帝當年為何那般拚命?不就是為了給李氏子孫,掙下一份千秋萬代的家業嗎?”
他頓了頓,目光迴轉,懇切地看向武曌:“高宗天皇大帝彌留之際,又是如何?他是親手將這祖宗基業,這大唐的社稷江山,托付到了陛下您的手中啊!陛下,高宗天皇大帝是希望您能守護好這份基業,並將其傳給他的兒子,您的骨血啊!”
他的聲音逐漸拔高,帶著一些痛心疾首的意味兒:“可如今,陛下卻萌生了將江山社稷傳給外姓之人的念頭,這……這實在是大大違背了天意人心啊!
“陛下您捫心自問,如此行事,將來九泉之下,有何顏麵去見高祖、太宗?又有何顏麵去見高宗天皇大帝?
“何況姑侄和母子比較起來哪個更親啊?陛下立子,則千秋萬歲後,配食太廟,子子孫孫會永遠祭祀您,要是立侄呢?從古到今,臣真是冇聽說過侄兒做天子後,在太廟裡祭祀姑姑的。”
這話屬於老調重彈,還是當初李昭德那一套話,一個是繼承順序問題,一個是身後祭祀問題,一個是親情關係問題。
不同的隻是狄仁傑說話的語氣。
狄仁傑和武曌年齡相仿,說起話來就有點老頭老太太拉家常的味道,聽起來也更能讓人接受。
但,武曌還是冇能接受。
她臉色沉了下來,卻並未發作,道:“此乃朕的家事,卿不必多言,更不宜乾預!”
這是她慣用的擋箭牌,用以堵住勸諫者的嘴。
然而,狄仁傑立刻抓住了話中的漏洞,言辭更加犀利地反駁道:“陛下此言差矣!王者以四海為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四海之內,哪一樁、哪一件不是陛下的家事?陛下之事,即是國事!”
他更進一步,以身體作比喻,言辭懇切至極致。
“再者,君臣一體,榮辱與共,君為元首,統禦四方;臣為股肱,輔佐君王。
“首腦與四肢,本就同屬一體,血脈相連,痛癢相關!老臣蒙陛下信重,添為宰相,位列台閣,更是這‘股肱’之中樞要害,如今元首有疑慮,關乎社稷根本,我等股肱之臣,豈能因畏禍而緘口,視若無睹,不聞不問?
“這絕非人臣之道,更非陛下設立宰相之本意!”
這一番話直接把武曌堵了個啞口無言,武曌張了張嘴,最終還是辯論不過他,隻能麵露疲倦的揮了揮手:
“國老之心,朕已知之,今日暫且到此,你們都退下吧。”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