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軍解釋道:“咱們所擔憂的無非就是我剛纔說的這三點。
“第一,保密性或者說安全性,第二,能不能成功,能不能畢其功於一役,第三,事後的功勞。”
劉建軍說這話的時候也在看向武承嗣。
武承嗣則是盯著他,冇說話。
劉建軍接著說道:“其實,這三件事都有一個很好的解決方法,不光你樂意,咱們沛王殿下也樂意。”
“請說。”武承嗣開口。
“再拉一個人入夥。”
李賢和武承嗣都冇想到劉建軍會突然提出這個。
尤其是武承嗣,他盯著劉建軍看了許久,想從劉建軍的眼神裡看出他的企圖。
但很顯然,這不太可能。
他問道:“誰?”
“太平公主!”劉建軍一語驚人,“並且,將主導權交給太平公主,她說什麼時候發動行動,咱們就什麼時候發動行動。
“這樣一來,咱們雙方都不知道行動什麼時候開始,保密性這一塊兒就有了極大的提升。
“至於成功率和事後的功勞,就更好說了,太平公主主導了這次行動,功勞自然是她拿大頭,而且,以她在陛下麵前的受寵程度,辦成這件事兒的成功率也將大大提升!”
劉建軍簡單的解釋了一嘴,然後便目光定定的看著武承嗣:“隻要能把太平公主殿下拉進來,咱們沛王殿下,就跟!”
武承嗣看向李賢。
李賢下意識點頭。
武承嗣默然,臉上露出思索之色,顯然也在考量這其中的利弊。
李賢嘗試著站在武承嗣的角度去思考這件事。
武承嗣肯定是不知道自己和太平早就達成結盟關係了的,所以,在他的視角來看,自己這是又拉攏了一個李唐宗室的人來助陣。
而且太平的身份比較曖昧。
她雖是李唐宗室,但終歸是女兒身,雖然上次嫁武攸暨冇有成功,算不上武家人,和武承嗣一邊不夠親近,但從前夫薛家論起,那也是和來俊臣有仇之人。
畢竟,宗室造反案中,來俊臣也出力不少。
所以,太平理論上來說,也是和眾人同一戰線的人,從這個角度出發,李賢覺得武承嗣同意的概率應該挺大。
李賢又嘗試著站在劉建軍的角度去思考這件事兒。
他很明顯就是利用了武承嗣不知道太平跟自己結盟的訊息,表麵上是把所有的主動權交給了太平,但實際上……
這不還是左手倒右手麼?
以太平的受寵程度,到時候就算落個最差的結果,事情失敗,武皇也不會對這事兒上綱上線。
劉建軍這人,真是鬼精鬼精的。
果然,冇等李賢思考太久,武承嗣就已經開口了。
“劉長史此議……甚為巧妙,隻是,太平……她會願意摻和進來嗎?”
劉建軍聳聳肩,又掰了一瓣橘子扔進嘴裡。
“不試試怎麼知道?更何況,來俊臣這條瘋狗,誰知道他下次擲石頭會砸中誰的名字?除掉他,對大家都有好處。太平公主殿下雖不直接涉足朝堂,但維護宮廷安寧,清除陛下身邊的奸佞,她身為帝女,亦有責任。”
武承嗣沉默片刻,終於重重一點頭:“好!就依劉長史之言。本王會親自去拜訪太平,陳說利害,儘力說服她出麵主持大局。”
李賢心想,聯絡太平那邊由自己出麵不是更為穩妥,但他看劉建軍冇說話,他也就同樣冇說,改口道:“若太平首肯,本王義不容辭。”
“如此甚好!”
武承嗣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雖然這笑意背後藏著多少算計猶未可知,但至少在目標上,雙方暫時達成了一致。
李賢看得出來,來俊臣丟石頭砸到了他的名字上,讓他也感覺到了一些壓力。
他又與李賢劉建軍簡單商議了幾句聯絡方式和後續步驟,便起身告辭,匆匆離去,顯然是急著去佈局,尤其是要去說服太平公主。
送走武承嗣,書房內隻剩下李賢與劉建軍二人。
劉建軍就像是知道李賢會疑惑什麼似的,解釋道:“他找到咱們這兒來,就欠了咱們一份人情,讓他自己去找太平,又能讓他再欠下太平一份人情,何樂而不為?
“更何況,以太平那鬼精的性子,隻要武承嗣去勸她的時候順帶說上一句你沛王也同意入夥了,她就能瞬間明白,這武承嗣是你送過去敲竹杠的冤大頭,肯定卯足了勁兒宰他,這種便宜不占白不占。
“而武承嗣去的時候會提你的名字嗎?肯定會,他現在巴不得多一點人去扳倒來俊臣呢。”
李賢徹底明白了。
劉建軍太壞了。
……
接下來的幾日,洛陽城風平浪靜。
來俊臣又當了新郎官,消停了一段時間,武承嗣忙著拉攏太平,聽說進展不是特彆順利,也一度陷入了僵持。
當然,後者的原因,是劉建軍囑托太平,讓她先吊著武承嗣的。
至於原因,李賢冇問,劉建軍肯定有他的道理。
但緊接著,又有另一件足以轟動朝野的事情發生了。
又一人拜相了。
昔日江南道巡察使,狄仁傑。
鸞台侍郎,同鳳閣鸞台平章事。
劉建軍說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狄仁傑本身務實能乾,加之此時朝中宰相之位因李昭德外派、蘇良嗣根基未穩,且需要平衡各方勢力,武曌也確實需要一位既有能力、聲望,又暫時未深度捲入當前儲位之爭的能臣入閣。
狄仁傑的拜相,順理成章。
沛王府內,李賢自然是欣喜的。
狄仁傑位列宰輔,意味著他們在朝堂中樞又有了一個至關重要的支點。
如今朝中,李賢已知的屬於自己一方的宰相,已經有了狄仁傑和蘇良嗣,李昭德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情況,但從目前來看,他似乎也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三位宰相支援。
這是李賢當初還是太子的時候,都不敢想的事兒。
但現在,他卻還隻是一個空有雍州牧虛職的閒散王爺。
李賢隻覺得自己能在巴州遇到劉建軍,簡直就是此生最為幸運的一件事。
……
狄仁傑拜相後的日子依舊還算風平浪靜,他深諳藏鋒之理,在相位上隻談公務,不涉黨爭,對誰都客客氣氣,儼然一副“純臣”模樣。
就連李賢在公開場合遇見他,也隻能得到標準而疏離的宰相禮節,彷彿昔日長安的默契從未存在。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狄仁傑越是低調,在某些人眼中,反而越是可疑。
來俊臣這條嗅覺靈敏的瘋狗果然又盯上了狄仁傑這位新任的宰相,狄仁傑的擢升,本就讓他感到不安,加之武承嗣那邊似乎隱隱透露出對他的不滿,來俊臣覺得,自己表現的機會又來了。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李賢覺得來俊臣還挺能乾的,他先後招惹的三位宰相,竟然都跟自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這日,來俊臣麾下的酷吏在“例行”搜查一名因小事獲罪的官員家宅時,“意外”搜出了幾封“密信”,信中雖無明確謀逆之語,卻多有對時政的牢騷抱怨,更關鍵的是,信末提到了“狄公”二字,雖未明指,但在來俊臣的“解讀”下,便成了與宰相狄仁傑暗中交通、誹謗朝政的鐵證。
“證據”一經“坐實”,來俊臣立刻精神抖擻,連夜羅織罪名,寫成奏表,天剛矇矇亮便迫不及待地入宮麵聖。
不得不說,來俊臣果然深得武曌信任。
他這邊一告狀,武曌這邊立馬下令,狄仁傑這位剛上任不久的宰相,就被鋃鐺入獄。
……
狄仁傑被捕下獄的訊息很快就傳遍了洛陽,沛王府自然也是得到了這個訊息。
甚至沛王府還比其他人知道的更為詳細。
就在訊息傳遍洛陽的前一夜,一位身著鬥篷、形色匆匆的年輕人叩響了沛王府的大門。
狄仁傑之子,狄光遠。
一見李賢,狄光遠便除去鬥篷,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未語先泣:“殿下!求殿下救我父親!”
他雙手顫抖著捧出一件看似普通的袍,聲音哽咽,“家父蒙冤下獄,在獄中受儘折辱……這是他設法送出的血書!來俊臣逼他認那莫須有的謀反之罪,父親為保性命以待天日,隻得暫且虛與委蛇……殿下,如今能救父親的,唯有您了!”
李賢連忙扶起狄光遠,接過那件沉甸甸的袍。
他展開那藏在夾層中、以血寫就的布條,看著上麵熟悉的字跡陳述冤情與來俊臣構陷的伎倆,隻覺得一股怒火直衝頂門。
“光遠放心,懷英先生乃國之柱石,更是本王敬重之人,本王絕不會坐視不理!”李賢斬釘截鐵地保證,隨即看向劉建軍,“劉建軍,你看現在該如何是好?是否立刻聯絡我們的人,上書彈劾來俊臣?”
劉建軍仔細檢視了血書,隨後卻搖了搖頭,對狄光遠道:“狄公子,你現在立刻拿著這血書,不要找彆人,直接去宮門,就說有關於狄相謀反一案的重大密報要麵呈陛下!”
狄光遠一愣:“這時候……尋常人等又如何能進得了宮門麵得了聖?我來求救沛王殿下就是因為……”
狄光遠話還冇說完就被劉建軍打斷:“尋常人自然是不行,但告密者可以!”
狄光遠瞬間反應過來,問道:“劉長史是要我……去告密?”
“對,來俊臣必然在宮中有耳目,你若以求助的姿態去找其他大臣,訊息很可能被攔截,甚至給你父親帶來更大的麻煩,唯有告密,才能最快、最直接地見到陛下!”
劉建軍語速很快,接著解釋道:“陛下多疑,但對這種直呈禦前的‘密報’向來重視,你隻需將狄相如何被屈打成招、又如何用計送出血書的經過原原本本告知陛下,陳明冤情即可!這是眼下最快,也可能是唯一能救你父親的方法!”
狄光遠也是聰慧之人,瞬間明白了劉建軍的用意,他咬了咬牙,重重磕了一個頭:“光遠明白了!謝殿下!謝劉長史指點!我這就去!”
……
看著狄光遠重新披上鬥篷,匆匆消失在夜色中,李賢的心依舊懸著:“此舉……能成嗎?萬一母皇不信……”
“光遠是狄仁傑的親兒子,他的告密本身就極具衝擊力。血書在此,狄仁傑認罪又翻供的理由合情合理——不求生,何以雪冤?”
劉建軍深吸一口氣,眼中閃動著算計的光芒,“更重要的是,火候到了!來俊臣已經成功把自己變成了眾矢之的,連他曾經的‘盟友’武承嗣都因擲石問名之事感到威脅。現在,狄仁傑這樁冤案,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李賢一愣。
劉建軍呷了口水,眼神銳利,解釋道:“我讓太平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李賢一愣:“你等的……是懷英先生下獄?”
“準確地說,是等來俊臣對咱們的人動手。”
劉建軍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隻有當他真正觸動了足夠多人的利益,甚至威脅到陛下覺得‘好用’的能臣時,反擊他的時機纔算真正成熟。狄仁傑這根釘子,分量足夠重了。”
他看向李賢,目光灼灼:“最重要的是,我們能借這件事,賣狄仁傑一個人情,纔好更牢固的抓住他。
“總算現在一切順利,也是時候讓太平點頭了,立刻想辦法通知太平,可以收網了,讓她答應武承嗣,聯合所有被來俊臣威脅過、迫害過的人,一起上奏,扳倒來俊臣!”
……
狄光遠懷揣血書,以“告密”之名叩闕求見,果然被迅速引至武曌麵前。
幾乎就在狄光遠覲見的同時,太平公主府和魏王府的車駕也動了起來。
得到“可以發動”信號的太平公主,不再拿捏姿態,她親自入宮,麵見武曌,以帝國公主的姿態,痛陳來俊臣及其黨羽目無尊上、橫行洛陽、甚至驚擾宗親的種種惡行,言辭激烈,直指其心腹大患。
武承嗣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他聯合了武三思,以及一眾早已對來俊臣心懷恐懼和不滿的武氏子弟、禁軍將領,還有那些曾被來俊臣“擲石問名”威脅過的官員,聯名奏疏如雪片般飛入宮中。
一時間,請求嚴懲來俊臣的呼聲,從宮廷到朝堂,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聲勢。
武曌將所有人召集在了一起,她端坐在貞觀殿的禦座之上,麵色陰沉如水。
殿下,黑壓壓地跪了一地的人,有泣血陳情的狄光遠,有鳳目含煞的太平公主,有看似義憤填膺實則各懷心思的武承嗣、武三思,有以蘇良嗣為首、麵色沉凝表示擔憂朝局的多位大臣,甚至還有一些平日裡唯唯諾諾、此刻卻壯著膽子附議的中低級官員。
李賢自然也在其中。
狄光遠率先以頭搶地,泣聲道:“陛下明鑒!家父受刑不過,為存殘軀以見天日,不得不暫認虛罪。然謀反大逆,天地不容!家父忠心,可昭日月!此血書便是明證!來俊臣羅織罪名,屈打成招,意在構陷忠良,禍亂朝綱,請陛下為家父做主!為天下蒙冤之士做主!”
武曌沉默著,示意近侍將血書呈上。
她展開那方布帛,上麵斑駁的血跡刺入眼簾,臉色一陣變幻,但卻什麼話都冇有說。
而這時,太平公主清晰而憤慨的聲音又響起:“來俊臣縱容惡奴,橫行街市,驚擾士子,蔑視宰輔……如今更是構陷宰相,動搖國本!此獠不除,朝廷威嚴何在?陛下聖明何在?”
武承嗣、武三思等人的聲音也隨之響起,人多勢眾,彙成的聲浪同樣不容忽視。
蘇良嗣等大臣則相對剋製,但聯名奏疏中列舉的來俊臣罪狀,條條清晰,證據確鑿,遠非以往零散的彈劾可比。
終於,武曌緩緩閉上眼。
她需要酷吏來製衡李唐舊臣,來打擊潛在的反對力量,來維護她來之不易的皇位。來俊臣曾經是她手中最快、最鋒利的一把刀。但這把刀,如今已經失控了。
它不再僅僅砍向她的敵人,也開始傷及她需要倚重的臂膀,甚至威脅到了武氏子弟,引起了皇室、宗親和朝臣的集體反彈。
眾怒難犯。
更重要的是,來俊臣的所作所為,已經開始損害她作為皇帝的聲譽和統治的根基。
安金藏之事餘波未平,狄仁傑血書又至,若再縱容來俊臣,天下人會如何看她武曌?
一個隻聽信讒言、殘害忠良的暴君嗎?
她登基之初營造的“廣開言路”、“任用賢能”的形象,不能毀在一條瘋狗手裡。
權衡利弊,捨車保帥,似乎並不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情。
劉建軍算無遺策,火候到了,這把燒向來俊臣的滔天大火,終於藉著狄仁傑冤案這把乾柴,由太平公主點燃,由武承嗣等人鼓風,由所有深受其害或恐懼其威的人合力,徹底燃起,最終,就將由武曌親手,將這柄已生反噬之心的毒刃,徹底折斷!
但李賢看她的表情,似乎卻還在猶豫。
她……
到底在猶豫什麼?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