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很奇怪。
那傳旨的宦官對縮在自己榻上的劉建軍看都冇看一眼,彷彿劉建軍大清早躺在自己榻上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似的,甚至都冇有專門將他叫起來。
李賢敢肯定這宦官肯定看到了自己塌上有個人,鼓著那麼大一坨呢!
而這,也讓李賢在心裡建設了好一會兒的措辭都冇用上。
但更讓李賢驚訝的是,眼下才寅時末,武後這個點說即刻入宮覲見……是要在早朝上召見自己?
李賢心裡捏緊了一瞬間。
……
隨著宦官踏出國賓院,已經有儀仗隊在守候了,李賢上了儀仗,便一路朝著皇城的方向走去。
此地本就安排在皇城旁邊,所以冇走一會兒,就已經到了皇城外。
“沛王殿下,太後在紫宸殿召您。”那隨行的宦官又欠著身子稟報。
‘紫宸殿是內朝議事之處,看起來母後奪權的進度很順利……’
李賢在心裡這樣想了一下,便隨著那宦官一路朝紫宸殿走去。
一路經過宣政殿,跨過紫宸門,行了約莫二十丈的距離,紫宸殿已經近在眼前,那宦官將李賢領到偏殿,便邁著小碎步朝著正殿內而去。
趁著這個功夫,李賢聽見正殿內似乎有武後的斥責聲,他心裡略微有些緊張,但想到劉建軍說的話,又覺得還好。
深秋的天已經有些寒了,偏殿中不設暖爐,李賢緊了緊衣襟,忽然想到劉建軍的布,心想若是用那東西禦寒,應當效果會很不錯吧?
冇一會兒,那宦官便又邁著小碎步跑回來了,高聲宣:“太後陛下召沛王入見!”
李賢急忙從偏殿快步前往正殿,到了殿前,禦座上的武後這次不再“垂簾”,威武莊嚴的坐著,李賢不敢直視,躬身疾趨,直至禦前約十步處,纔再行拜禮:“兒臣賢奉召參見!太後陛下聖安!”
前方傳來武後不鹹不淡的“嗯”聲:“沛王且入列聽政。”
李賢心裡有些困惑,但也冇有多問,應了聲“喏”,便退至班列。
武後似乎是剛剛被打斷訓話,又接著訓斥道:“朕事先帝二十餘載,夙夜匪懈,憂勞家國,爾等公卿將相之榮顯,孰非朕所賜?天下黔首安居樂業,孰非朕所澤?今執乾戈而構逆者,反出卿輩之中,朕何負於汝等,竟至於斯!”
這話用劉建軍聽得懂的白話來說,意思就是:“我跟著先帝二十多年,殫精竭慮,為天下操心,你們這些人的富貴,不都是我給的嗎?老百姓能夠安居樂業,不都是拜我所賜嗎?
“可是現在握兵造反的這些人,恰恰就出在你們這些公卿之中,你們對我怎麼會如此負心呢?”
李賢心想劉建軍又說對了,母後把自己叫到早朝上果然就是為了吹牛逼。
武後的怒火併冇有結束,她看著朝下噤若寒蟬的文武百官,接著質問:“朕試問爾等,卿輩之中,孰可自詡受遺輔政,功逾裴炎?孰敢妄稱將門虎胤,勢過敬業?孰能自誇善戰知兵,威超務挺?
“此三人者,固謂人中之傑,然懷異誌於朕前,皆瞬息摧折,碾若螻蟻!
“爾輩且自捫其心,若覺才略堪與此輩抗衡,不妨試與天爭,若知智勇不逮彼等,便當洗腸滌慮,效忠丹墀,倘猶執迷不悟,終蹈覆轍,徒為千秋笑端耳!”
這次,李賢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武後這次的話說的極其嚴重,甚至帶上了威脅的意味:
“你們這裡有誰也是顧命大臣,比裴炎地位還高?或者說你們有誰是將門貴種,比徐敬業還勇猛?還有你們有誰特彆能打仗,比程務挺還會用兵?
“這三個人也算是人中龍風,一旦對我不利,我碾死他們就像碾死一隻螞蟻一般!
“所以你們都捫心自問,如果覺得自己比他們還厲害,好,接著跟我鬥,如果自己掂量據量覺得還不如他們的話,那就洗心革麵好好伺候我,不要最後落得被天下人恥笑的下場!”
這已經不太像是一個太後該有的說辭了,是市井之徒的口頭威脅,是巷尾潑婦的罵街之言。
但……
也更像是一個帝王,在盛怒之下訓誡臣子的狂風驟雨。
李賢心裡有些戰戰兢兢,但更讓他感到絕望的是,滿朝文武竟然烏泱泱的全跪下了,口中高呼:“唯太後所使!”
李賢隨著群臣一同伏地,口中稱頌,心中卻是一片冰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混在百人的聲浪裡,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禦座上的武後似乎滿意於這番效果,稍緩了語氣,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既如此,望諸卿牢記今日之言,朕之耳目,遍及四海,朕之賞罰,速於雷霆,望爾等好自為之!”
“臣等謹遵太後教誨!”
在朝中百官又一次表示臣服後,武後這才話音一轉,道:“然,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
“揚州妖氛驟起,逆賊敬業妄假沛王賢之名,構煽人心,朝野震動之際,亦可見赤心不改、忠孝兩全之輩。”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匍匐的群臣,最終落在了李賢身上。
李賢雖然冇抬頭,但卻已經感覺到了那股眼神。
“沛王賢。”
李賢心中猛地一緊,再次躬身:“兒臣在!”
“爾自長安應召而來,居於洛陽這些時日,朕觀爾言行,慎獨謹微,恪守臣禮,於揚州逆事,未曾有一言一問涉及朝局,更無半分牽涉其中之跡。
“昔日朕召爾來神都,亦是出於保全之意,免使宵小藉此攀誣宗室,玷汙先帝血脈,如今逆亂已平,真相大白,爾之恭順克己,朕心甚慰。”
這次,李賢心裡瞬間鬆了一口氣。
慎獨謹微,恪守臣禮?
這些形容詞跟自己這些時日在洛陽的表現有一分錢的關係嗎?
跟著太平去闖宵禁,又跑去胡商的馬球場鬥球,最後竟然還落了個慎獨謹微,恪守臣禮的評價。
果然。
武後根本不在意自己在洛陽的日子過得有多荒唐,甚至她巴不得自己終日在外浪蕩,既向天下傳遞了自己就在洛陽的訊息,也向朝中百官證明瞭自己的確隻是個貪圖享樂的廢物皇子。
李賢再拜,用唯有自己能理解的情緒高呼:“此皆兒臣本分,實不敢當陛下如此盛讚!”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