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她竟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如銀鈴般悅耳,卻無端地讓人脊背發寒。
“你可知……王嫻,聽說王家已與桓家交換了名帖,六禮已過了三禮,想來不日便要正式議親、下聘了。”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笑意,“你在孫家過的從來都是人上人的日子,那你可知頭上永遠壓著一座挪不開的大山,是什麼滋味?”
“不久之後,你便要日日對著那位出身高貴正室夫人王嫻,晨昏定省,仰其鼻息過活。運氣好些,或許能留下個一兒半女,盼著他們長大成人,給你些許微末的依仗;運氣若不好,”
她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涼薄,“被主母尋個錯處搓磨作弄、打發到莊子上淒苦度日,那也是深宅後院裡的常事。”
“你才十四歲,連及笄禮都未行,便草草與人做了妾室。根本不知道,那深宅裡的時光有多難熬。那不是一天,不是一年,是幾十年,是從青春少艾熬到白髮蒼蒼!”
“你往後的日子,隻能靠著期盼夫君偶爾的垂憐而活!如今你年輕或許還能與他過上一段快活日子,等你容顏老去之時,等待你的,便是數十年如一日的盼眼欲穿!而你的夫君,隻會一頂又一頂抬進來更多年輕漂亮的妾室!”
說罷,她看著僵住的孫婉清,語氣變得輕快而殘忍:
“你是不是一直在恐懼,我為什麼至今不曾狠狠報複你?孫婉清,你覺得,還有什麼比這更恐怖、更漫長的懲罰嗎?”
“看著自己的年華一點點耗儘,每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唯恐主母尋釁整治;看著自己曾經傾心愛慕的夫君對你冷眼相待,厭棄疏遠;等到好不容易懷胎生子,你的孩子,生來便註定是低賤的庶出,處處矮人一頭,遭人白眼,難有出頭之日!”
說到此處,孫妙儀彷彿再也抑製不住胸中的快意,她倏然仰頭大笑起來,笑聲暢快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孫婉清啊孫婉清,你知道你出嫁那日,我有多開心嗎?
你以為是桓家厭棄了我?卻不知是我親自前往桓家,執意退掉了這門親事!
你那婆婆兩麵三刀,你那即將過門的主母難以容人,你那夫君冷心冷肺,你這輩子,完了!”
一番話讓孫婉清她麵如青灰,額頭上慢慢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連身軀都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了起來。
她張了張嘴,想要尖聲反駁,想要詛咒怒罵,可那些話語卻像被扼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她驚恐地發現,孫妙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今早敬茶時,那帶著笑容的婆婆輕描淡寫的將茶潑在了她的手背上,她疼的直掉眼淚,桓子健卻事不關己,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她不禁恐懼起來,這樣的日子,她竟然要過一輩子?
她雙腿一軟,幾乎軟倒在地,幸而被身旁的丫鬟死死攙扶住。
她再也顧不得其他,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向外奔去。
她要去找孃親!她要問問孃親,該怎麼辦!她想象中嫁入高門的好日子,不應是這樣的!
—
聽聞孫婉清最後是哭著離開孫家的,孫妙儀毫不意外地牽起唇角,露出一抹淺笑。
一個人驟然窺見血淋淋的現實,發現自己千盼萬盼得來的“好日子”,不過是給自己套上了一副華麗卻沉重的枷鎖,換做是誰能不哭呢?
不單是她,若是原主孫妙儀一樣會哭,那個傻姑娘還想著做個賢妻良母好嫁入桓府,卻不想想彆人家的飯,是那麼好吃的嗎?
這不還冇吃上呢,命都丟了。
男人,晦氣玩意。
她舒舒服服的往後一躺,雙手交叉著愜意想到,她有這麼多錢了,隻要解決好婚姻這個難題,往後她便可高枕無憂了,到時候想去哪裡去哪裡,雇些帥哥護衛給她捏肩捶腿,從給男人服務變成讓男人給她服務不爽嗎!
想到這裡,她眼神驟然一亮!
“青黛,”她揚聲喚道,語氣裡帶著躍躍欲試的興奮,“準備一下,我們出門!”
青黛看著方纔還說要午憩、此刻卻不知想到了什麼而神采奕奕的小姐,連忙應道:“小姐要出門?那……可要換身見客的衣裳?”
孫妙儀目光掃過身上嬌嫩粉色裙衫立刻嫌棄道:“要換!當然要換!”
青黛聞言,立刻走到酸枝木衣櫥前,嘩啦一聲拉開櫃門,展示著裡麵琳琅滿目的華服,語氣帶著幾分豔羨和與有榮焉:“小姐您看,這都是近日謝公子差人送來的新衣,全是城中霓裳閣最新的款式,用料和繡工都是一等一的好……”
然而她話未說完,卻見孫妙儀已徑直走到一旁,從衣櫃深處拎出一套早已備好的月白雲紋錦緞男裝,利落地往身上一比,唇角揚起一抹颯爽的笑意:“今日不穿那些,就穿這件!”
易閣,乃是建康城中最大、也最為神秘的地下交易會所。
樓高三層,每一層皆廣闊得能容納數百人而不顯擁擠。
其構造極為奇特,中間是一個巨大的圓形高台,四周環繞著逐級而上的雅座與包廂。
每當拍賣會開始,珍奇異寶便會由專人呈至那高台之上,供各方豪客競逐。
在這裡,隻要出得起價錢,幾乎冇有拍不到的。
易閣背後主人的實力與手腕,由此可見一斑,堪稱深不可測。
想踏入易閣的大門,首要條件便是持有特製的身份令牌。
那令牌以玄鐵混合特殊材質所鑄,難以仿造,並非尋常富貴或是有權有勢便能得到,往往代表著某種特殊身份或經過了易閣背後的認可。
好在謝明昭先前與她提及此地時,她便多留了個心眼,死乞白賴地從他那兒討要了一塊過來。
今日,正好派上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