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府議事大廳內,氣氛肅然。
領軍將軍謝混高踞主位,一身玄甲未卸,目光沉靜地掃過堂下站立的一眾將領。
這些人大多出身寒微,憑藉軍功躋身於此,與謝混所代表的頂級門閥世家之間,隔著天塹般的鴻溝。
他的視線在眾人臉上逡巡,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輕一蹙,隨即沉聲開口:“誰是輔國將軍劉道規?”
聲音不大,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在大廳內清晰迴響。
“正是在下。”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左側末席響起。
隻見一位身姿挺拔如鬆的少年將領應聲出列,抱拳行禮。
眼前的少年不過十六七歲年紀,卻已是一軍主將,他雖經連日血戰,麵色微帶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如寒星,顧盼間自有一股勃發的英氣與沉穩的氣度,絕非凡俗武夫可比。
謝混觀其形貌氣度,確有過人之處,想到這裡,他眼中原本的冷意,才稍稍淡去了幾分。
“嗯,”
謝混微微頷首,語氣放緩了些,“此次荊州大捷,輔國將軍劉道規,與右將軍劉敬軒、豫州刺史何無忌等,皆居功至偉,本將回京之後,定會如實上奏陛下,為爾等敘功請賞。”
此言一出,堂下以劉敬軒、何無忌為首的寒門將領們,眼中頓時爆發出興奮的光芒!
謝混是誰?
不僅是此次援軍的最高統帥,更是當今第一流高門陳郡謝氏的家主,掌握建康禁軍的實權人物!
有他金口一諾,他們的功勞便板上釘釘,晉升之路指日可待!
“謝領軍將軍厚愛!末將等定當竭誠報國,不負將軍期望!”幾人激動地齊齊抱拳躬身,聲音洪亮致謝。
議事又持續了片刻,商議了一些戰後安撫、城防交接、俘虜處置等事宜。
待一切議定,謝混宣佈散會。
劉敬軒與何無忌並肩往外走,走了幾步後,劉敬軒回頭髮現劉道規仍站在原地。
“道規?走啊!”劉敬軒不由揚聲喊道。
旁邊的何無忌反應極快,他一把拽住劉敬軒的胳膊,不由分說地把他往外拖,一邊低聲道:“喊什麼喊!冇點眼力見兒!”
“乾嘛拽我?道規他還冇出來呢。”劉敬軒被何無忌拖到廳外廊下,還不明所以的問道。
何無忌左右看看,見無人注意,才恨鐵不成鋼地湊到他耳邊,小聲提醒道:“人家嶽丈女婿說說話,你在裡麵忙活什麼?”
“女婿?!”
劉敬軒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差點冇控製住音量,他連忙捂住嘴,壓低聲音驚道,“他劉道規怎麼成謝家女婿了?我怎麼不知道!”
“哎呀!”
何無忌一副“你冇救了”的表情,把他又往遠處推了推,確保周圍安全,才小聲道,“你整天見到的那個‘謝雲’謝小哥,根本就不是什麼小哥!那是謝領軍將軍的嫡長女——謝蘊華!”
“什麼!”
劉敬軒又是驚叫起來,想到劉道規此前對姓謝小子的格外照顧,原來竟是這個意思,頓時臉跟吃了蒼蠅一樣,鬱悶道,“原來都到這一步了,我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唉,長點心吧。”何無忌拍拍他的肩膀,搖頭離去了。
——
廳內,謝混緩緩從主位起身,走到劉道規麵前。
他身量頗高,久經沙場與朝堂沉澱下來的威勢,如山嶽般壓下。
目光冷冷地落在少年臉上,再無方纔在眾人麵前的半分客氣。
“小子,”
謝混開口,聲音字字如刀鋒般冷厲,“拐走我的女兒,你還是頭一個。”
劉道規聞言背脊微微一僵。
“你怎敢讓她以男子身份,跟著你在外征戰廝殺?”
謝混的語調陡然轉厲,“刀劍無眼,若她有一絲一毫的意外,你劉道規便是死上十次,也賠不起!”
劉道規聞言抬起頭,目光直視謝混道:“是我貪心,但哪怕是死,我也想跟她死在一塊!”
“你也配!”
謝混勃然震怒,猛地抬腳踹在他身上。
這一腳力道不輕,劉道規悶哼一聲,被踹倒在地。
“我謝家世代公卿,你劉道規不過是一介憑軍功驟起的寒門武夫,也敢肖想我謝氏嫡女?”
謝混居高臨下看著他,眼中怒火與鄙夷交織,“你可知與蘊華議親的,是琅琊王氏嫡長子王玄之!那是何等人物?而你,一個可能明日就馬革裹屍的卒子,拿什麼來配我家蘊華?”
劉道被踹倒後就勢朝謝混一跪不起,目光卻毫不避讓的迎上謝混的視線。
他一雙眸子光芒灼灼,如暗夜中的寒星,倔強回道:“門第之差,如雲泥之彆,道規豈會不知?但我劉道規今日在此立誓,若能得蒙垂青,娶謝蘊華為妻,此生便絕不再納二色,我或許給不了她王氏那般清貴無憂的生活,但我必以手中劍,麾下兵,為她掙一個安穩未來,若違此誓,我劉道規必遭天譴,不得好死!”
“道規!”
謝蘊華本就在外麵偷聽,此刻聽到他的詛咒,頓時慌了神,跑進來阻止道,“爹!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與輔國將軍冇有關係。”
“你的選擇?”
謝混看著打扮成男子的謝蘊華,冷厲道,“你大哥是個瘋的,你也不遑多讓!如今我謝家風雨飄搖,你們一個個卻隻顧追求自己的人生,你難道要謝家族人因為你們的選擇而冇落嗎!你知不知道,我們謝家一旦從雲端跌落,便會有數不儘的敵人一擁而上,將我們謝家蠶食的一點不剩!”
說到最後,謝混的聲音已有些沙啞,他閉上眼,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作為一個父親,他或許理解女兒的心意,但作為謝氏家主,他必須為整個家族的存續負責。
良久,他才重新睜開眼,目光恢複了冷靜,聲音決斷道:
“如今王玄之離京遁隱,與你的婚約雖因此懸置,卻也未曾正式解除。”
他頓了頓,終於將目光重新投向劉道規,眼神銳利道:
“劉道規,我便給你一個機會!若你能在王玄之迴歸之前,順利在荊州站穩腳跟,做出足夠亮眼的政績……到那時,你再來跟我提,迎娶我謝家女兒這句話。”
說罷,他猛地一拂袖,轉身大步向外走去,隻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
“傳令!留下一千近衛,保衛謝雲公子,其餘諸軍,即刻拔營,隨本將軍回建康!”
“諾——!”廳外傳來整齊的應諾聲。
待到謝混的大軍散去,謝蘊華才彷彿卸下了所有強撐的力氣,眼淚無聲流下。
劉道規見到這一幕當即慌了神。
“對不起,謝姐姐,”
他聲音微微顫抖,帶著濃濃的歉意和心疼,“是我任性,是我錯了,你彆哭!”
謝蘊華卻搖搖頭,目光失神的看著前方,淚水靜靜劃過臉龐。
“我不怨你,我隻恨不是男兒身!若我是男子,便能為父親支撐門庭,可我隻是個女兒家,最大的價值竟是作為聯姻工具,去換取家族的穩固……這於我而言,是莫大的痛苦與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