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朗氣清,正是王家設宴之日。
孫妙儀一早便起身梳妝打扮。
她今日選了一套正式紅色宮裝廣袖裙,衣料是價值千金的雲霞錦,行動間,銀紋隨著光線流轉,恍若波光粼粼,華貴不可方物。
侍女為她梳了一個時下建康高門貴女間最流行的髮髻,髻上並未插戴過多珠翠,隻選了幾支造型雅緻、鑲嵌著寶石與珍珠的銀釵,以及一支銜珠步搖點綴在發間。
隻見鏡中女子明眸皓齒,雲鬢花顏,一身華彩,恍若神妃仙子。
孫妙儀看著,卻有過一瞬間的恍惚。
去年的她還是隻能穿著素白衣裙,在滿堂錦繡中顯得格格不入,受儘了冷眼與奚落。
如今她身上隨便一件衣裙,一支髮釵,都已價值千金。
她已不再是需要仰人鼻息的落魄孤女,而是禦口親封的“妙儀郡主”,是可以與這滿城勳貴中讓他們忌憚三分的存在。
當真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
王府門前早已是車馬雲集,各色華貴的馬車井然有序地排列著,衣著光鮮的賓客們互相寒暄著準備入內。
孫府的馬車緩緩駛來時,整個場麵頓時一靜。
車伕停好車後,便利落地跳下車轅,隨即拿出雕刻精美的烏木車凳放置在馬車一側,自己則恭敬地垂首立在一旁。
馬車中,一隻戴著碧玉鐲的纖纖柔夷,輕輕挑開了繡著精緻花紋的錦緞車簾。
孫妙儀手持一柄雙麵繡蝶戀花的素麪糰扇,半遮玉容,唯露出一雙如同秋水般動人的眸子,她扶著侍女的手,姿態優雅地緩緩步下車來。
霎時間,陽光灑在她身上,讓本就嬌豔的五官,在一襲紅衣的襯托下,更是妖嬈至極!
她這一出現,不知看直了多少男人的眼去。
不少世家貴女則撩開車簾縫隙,偷偷打量著她。
在目光落在她那身明顯逾製般華美的衣裙和首飾上時,有的人目光充滿羨慕,亦有人嫉妒的火焰幾乎要燒穿車簾!
這其中,尤以光祿勳丞家的千金劉瑤、祠部郎家的趙敏之、大鴻臚丞家的錢迢三人最為不忿。
去年王府宴席,她們三人本想聯手給當時還寒酸不起眼的孫妙儀一個難堪,卻不料反被孫妙儀巧妙化解,自己倒落了個冇臉,回去後還被家中長輩好一頓責罰!
此刻,看著孫妙儀比去年更加耀眼奪目的模樣,再看看自己身上明顯遜色的裝扮,三人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幾乎要將手中的帕子絞碎!
王府的管家見孫妙儀下車,連忙堆起笑容上前迎接:“郡主快裡麵……”
他的話語尚未說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便驟然打破了府門前的喧鬨!
隻見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正疾馳而來!
來人一身墨色騎裝,麵容冷峻,氣勢逼人,正是當今大將軍劉鈺!
而被他緊緊護在懷中的,是一個穿著淺碧色衣裙、麵容清麗帶著幾分蒼白的女子。
那女子似乎不慣騎馬,顯得有些驚慌,緊緊抓著劉鈺的手臂,將臉半埋在他胸前。
眾人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那女子,不正是孫妙儀同父異母的庶妹,孫婉清!
看到這張久違的臉,孫妙儀握著團扇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眼底的平靜瞬間被冰冷所取代。
“籲!”
劉鈺在距離孫妙儀馬車不遠處的空地上猛地勒住韁繩,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拋給一旁慌忙上前的小廝。
他看也未看近在咫尺的孫妙儀,彷彿她隻是路旁的一棵樹、一塊石。
隨即,他轉身麵向馬上的孫婉清,方纔麵對眾人時的冷硬線條瞬間柔和下來,伸出了一隻帶著薄繭的的手,遞到孫婉清麵前,聲音是難得的溫和:
“小心些。”
孫婉清彷彿這才從恍惚中回過神,蒼白的臉頰上飛快地掠過一抹紅暈,帶著幾分怯生生的羞意和依賴。
她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手輕輕放入了劉鈺寬厚的掌心。
劉鈺隨即手腕微一用力,竟是半扶半抱地將孫婉清從馬背上接了下來,動作間充滿了保護欲。
待孫婉清站穩,他甚至冇有鬆開手,就那麼自然而然地牽著她,徑直朝著王府大門走去。
自始至終,他的目光都未曾向孫妙儀所在的方向偏移半分。
而孫婉清則始終低著頭,做足了乖順依人的姿態,緊緊依偎在劉鈺身側。
隻是,在即將與孫妙儀擦肩而過的瞬間,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微垂的眼睫下,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瞥向孫妙儀。
幾個月不見,她竟被封為郡主了!
現在的她一定很得意吧!
孫婉清心底無聲地尖嘯,但隨即被一股更為扭曲的快意所取代。
沒關係,儘情得意吧——反正很快,這一切都會是我的!
在那些被孤寂和恐懼啃噬的日子裡,她日日夜夜都在想,反覆地想:憑什麼?憑什麼孫妙儀那個虛偽的女人就能得到那麼多男人的青睞和庇護,而她卻隻能淪為棄子,在泥濘裡掙紮?
她想破了頭,終於想明白了——男人,尤其是手握權柄的男人,並不真正喜歡她從前那種過於直白的模樣。
他們都愛孫妙儀那樣的,表麵清冷自持、內裡卻勾魂攝魄,明明算計人心卻偏要裝出無辜模樣的“綠茶”!
所以,這一次,無論劉鈺如何對待她,她都低眉順眼,逆來順受。
既然他們都喜歡孫妙儀那樣的,那她就學她的姿態,學她的眼神,學她那套欲擒故縱的把戲!
總有一天,她要把孫妙儀擁有的一切,統統都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