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幕落入了在場賓客的眼中。
刹那間，數道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逡巡，最終化作了幸災樂禍的竊竊私語。
“看來之前傳言非虛啊，劉將軍與這位妙儀郡主，是真鬨翻了。”
“帶著新寵這般招搖過市，直當舊人不存在……”
“那位孫家庶女倒是好手段。”
隨即，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孫妙儀身上，想從她臉上捕捉到一絲難堪的神色。
然而讓人意外的是——
孫妙儀不但冇有一絲憤怒，她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清淺的笑意，隻是微微側首，對旁邊王府管家道：
“有勞管家引路。”
——
隨著管家引導，孫妙儀步入王府正廳。
她的席位被設在靠近主位的左側中上方，雖非最頂尖的幾席，但在滿堂公卿世家之中，已屬極為顯赫尊榮的位置。
更引人側目的是，在一眾皆是男子的主要席位上，她一個女子獨據一席，顯得格外突兀，卻也格外……耀眼刺目！
這無疑讓她成了全場最紮眼的存在！
中後方那些設在屏風之後，專供各家女眷的席位處，道道目光頻頻穿透薄紗或縫隙，朝孫妙儀的方向看來。
那目光裡，有驚羨，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嫉妒與不甘。
她們出身高貴，此刻卻隻能隱在屏風後，看著一個“聲名狼藉”的女子，如此張揚地占據著她們渴望卻不可得的“特權”。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王嫻。
她的座位其實比孫妙儀還要靠前一些，可即便如此，她也隻能隱在屏風之後，隔著朦朧的紗絹觀看前廳景象。
這與孫妙儀形成了鮮明到刺眼的對比。
王嫻隻覺得胸口堵著一口惡氣，忍不住從鼻間發出一聲極其輕蔑的冷哼。
都已是失了貞潔之人，竟還在這裡故作姿態，也不知傲給誰看？
劉鈺今日已有了新歡，她這樣隻怕是故作鎮定，內心早已惶惶不可終日了！
想到這裡，她自豪的笑了笑，一個靠著狐媚攀附男人的女人，一旦靠山倦了，頃刻間便會打回原形！
哪裡似她這般，自有家族底蘊撐腰，何須以色事人，還穿得那般……招搖！
——
冇過多久，今日宴會的主角，錄尚書事兼司徒王琰，終於在一眾族中子弟與心腹侍從的簇擁下，盛裝而至。
這行人中，有一人白衣似雪，一出場便吸引了全部目光。
他容貌俊朗，氣質疏離高遠，宛如謫仙臨世，在他身後，是跟著與他眉眼間有三分相似，卻因神色間那份掩不住的工於心計而顯得遜色的王謐。
最前方的王琰那雙往日裡總是半眯著彷彿對萬事都提不起精神的眼睛，今日卻睜得頗為有神，眼縫中精光閃爍，帶著一種權柄在握的自得之態。
他一出現，原本稍顯喧鬨的宴廳瞬間安靜下來，已就坐的賓客皆紛紛起身，朝著這位當朝第一權臣躬身行禮：“見過司徒公！”
“諸位同僚，諸位賢達，不必多禮，快快請坐，請坐！”
王琰滿麵紅光，笑得極為暢快，連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幾分，他連連擺手，示意眾人落座。
然而，當他邁步走向最前方主位，卻在經過孫妙儀那一席時，目光陰冷的掃視了她一眼後，發出一聲極低的不屑冷哼。
孫妙儀聽聞，細長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揚了揚。
這老東西……如今竟連表麵功夫都懶得對她做了麼？
是了。
如今還有誰能比這位司徒公更有權勢呢？
隨著王琰走過，隨之而來的是王玄之，他步履從容，帶著淡淡的疏離感，好似拒人於千裡之外。
隻是卻在經過她席前時，忽然不經意地微微一轉眸。
刹那間，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悄然交彙。
孫妙儀眨了眨眼，隨即唇角極快的朝他勾了勾。
王玄之麵上依舊是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連腳步都未曾停頓半分，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因她這一笑，倏然泛上幾分冰雪初融般的柔和波光。
隨即，他若無其事地繼續向前，落座在僅次於主位的席位。
他的位置離她並不算太遠，是以在整個宴會過程中，兩人的視線偶爾會在不經意間再次觸碰。
有時是他舉杯時眼風的淡淡一掃，有時是她無意間的抬眼。
每一次短暫的交彙，都像是有細微的電流竄過，讓孫妙儀的心跳不由自主地亂上一拍。
王琰在主位清了清嗓子，朗聲道“諸位！今日設宴，一為慶賀平定逆亂，海內初靖；二來，也是老朽有感皇恩浩蕩，諸位同僚在危難之際鼎力相助，共扶社稷。”
說著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種故作無奈，實則難掩得意的神情，歎道：“說來實在慚愧，這錄尚書事之位，本該由平叛首功的劉裕大將軍擔當，奈何……劉大將軍誌不在朝堂，多次婉拒了此官職，老夫無奈，隻得暫且挑起這重擔，實在是…慚愧，慚愧啊！”
說罷，他還裝模作樣地搖了搖頭，彷彿接下這權傾朝野的職位是多麼勉強。
隨即，他迅速換上笑臉，高高舉起手中的赤金酒樽：“今日略備薄酒，諸位務必儘興，不醉不歸！請！”
“司徒公過謙了！您老德高望重，理當主持大局！”
“司徒公乃國之柱石，舍您其誰？”
“請！恭賀司徒公！”
阿諛奉承之聲頓時此起彼伏，眾人紛紛起身向王琰敬酒。
王琰顯然極為受用，幾杯佳釀下肚，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愈發紅潤光亮，笑得誌得意滿之態幾乎要滿溢位來。
然而，在這片看似熱烈的吹捧聲中，宴席之下，暗流卻在悄然湧動。
並非所有人都心甘情願地看著王氏一家獨大，一些與王家並非同一陣營的官員，雖然麵上同樣帶著附和的笑容，眼神卻已在不經意間悄然變得銳利而警惕。
整個宴廳的氣氛，在這時變的微妙起來。
恰在此時，坐在左側上首席位的左將軍劉毅，忽然端起了酒杯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