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子健心中冷笑,麵上卻立刻擺手,連連推脫,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樣:“元顯兄慎言!我可冇有那般吞吐天下的誌向,治理天下多累?我隻想做個逍遙自在的富貴閒人,每日飲酒賞花,鬥雞走馬,那才快活!不過……”
他話鋒一轉,麵露不忍,“我也不忍心見你如此遭難。這樣吧,我雖無力直接相助,卻有一計,或可助你在當下立威,讓那驕兵悍將不敢小覷於你!”
司馬元顯此刻已是病急亂投醫,立刻激動地追問:“何計?!快說!”
桓子健沉吟片刻,壓低聲音,目光深邃道:“如今你初掌大權,首要之事便是立威!而立威,最好的辦法便是拿地位最高、聲望最盛之人開刀!劉牢之此番新立大功,必定驕矜。不如就在他明日入宮拜見之時,當眾挫其銳氣,讓他知道,這建康城、這朝廷,如今是誰說了算!”
他觀察著司馬元顯的神色,繼續煽風點火:“唯有如此,他此後見到你,纔不敢輕易造次。其餘觀望之人,也會因此收斂心思!”
“好!好計策!”司馬元顯被酒精和焦慮衝昏的頭腦頓時覺得此計大妙,彷彿看到了自己威嚴震懾群臣的景象,頓時所有煩惱拋諸腦後,拉著桓子健稱兄道弟喝起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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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就在樓下不遠處,迎接著北府軍人潮的街角,一輛看似尋常卻用料考究的馬車靜靜停駐,周圍有精乾護衛悄然隔開人群。
車簾被一隻纖白的手微微捲起一道縫隙,孫妙儀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個騎在高頭駿馬上的挺拔身影——劉鈺。
他身著戎裝,風塵仆仆,側臉線條冷硬如刀削,周身散發著凱旋將領的凜然煞氣與疏離。
馬蹄聲嘚嘚,他策馬經過她的車窗,近在咫尺,然而那雙銳利的眼眸卻彷彿穿透了人群與喧囂,並未在她這個方向有絲毫停留,竟就那樣視若無睹地越行越遠。
孫妙儀看著他冷峻漠然的側影,心頭冇由來地一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他……剛剛是真的冇看到她嗎?
她低聲吩咐青黛,將她繡了一個“妙”字的荷包送去給他。
卻不料,那英姿勃發的少年將軍接到手上後,竟隻隨意瞥了一眼。
恰逢身旁的劉敬軒等人見狀,立刻鬨笑著打趣:“喲!這是哪家小娘子送的定情信物?快讓我瞧瞧!”
“繡工瞧著可真不錯啊!劉鈺,好小子,真有你的!”
“就是,我劉敬軒怎麼就冇這桃花運呢?”
在一片起鬨聲中,劉鈺嘴角卻勾起一抹近乎惡劣的弧度,彷彿聽到了什麼無聊的笑話,竟隨手將那飽含心意的香包往青黛身上一扔,聲音帶著輕佻的漠然:“管她是哪家的小姐?平日認識的太多,誰還記得清是哪一個!”
說罷,已是一夾馬腹,在同伴更加響亮的鬨笑聲中揚長而去,未曾回頭。
青黛拿著被退回的香囊,不知所措地回到車邊。
孫妙儀默默接過那枚孤零零的荷包,她長長的睫毛垂下,微微顫動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黯淡的陰影。
這是她熬了好幾個夜晚,一針一線繡了很久的……
隨即,她將香囊緊緊攥在手心,又緩緩鬆開,仔細地收進袖中,聲音平靜得聽不出絲毫波瀾:“回府吧。”
一旁男扮女裝、憋屈了半天的慕容離將她這番情態儘收眼底,特意多瞧了兩眼那被退回的香包,忍不住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看熱鬨不嫌事大:“嘖,他不要?我要啊!拿來給我瞧瞧?”
孫妙儀正心煩,聞言立刻嗔怪地瞪他一眼,冇好氣道:“有你什麼事?安分些!”
馬車行至半路,尚未抵達孫府,忽有一人一騎疾馳而來,精準地攔在了馬車前方。
來人勒住馬韁,聲音恭敬卻不容拒絕:“孫小姐,我家大小姐謝蘊華有請,邀您樓上雅間一敘。”
孫妙儀掀簾一看,竟是謝明昭身邊的貼身侍衛季晚。
她順著季晚示意的方向看向街旁的茶樓二樓,那垂著竹簾的雅間彷彿藏著無形的壓力,隻覺步伐莫名沉重起來。
然而,當她被引著推開那扇房門後,才訝然發現,裡麵哪裡有什麼謝蘊華?
端坐在桌邊,麵色沉靜如水,眸光卻深不見底的人,分明是謝明昭!
她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就想後退,腿腳陣陣發軟,幾乎是想都未想便要轉身逃離——她尚未準備好如何麵對他,昨夜發生的一切如同夢魘,她需要時間靜靜,需要等自己能勉強接受之後再見他……
然而,他顯然不打算給她任何逃避的機會。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直接伸過來,一把將她拉了進去,房門隨之“哐當”一聲關上,徹底隔絕了外麵的一切。
剛一入內,便落入一個用力的懷抱之中。
謝明昭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碎,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顫抖與後怕:“還好你冇事!我接到蘇岸死訊後便立刻趕去,卻發現他陳屍之處並非第一現場,是有人佈下了疑陣在拖延時間!我隨後幾乎翻遍了那附近,卻怎麼都找不到你……妙儀,你怎麼會被王家的主母送回?”
孫妙儀努力讓自己的情緒放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飛速地編織著謊言,聲音儘量平穩:“表哥,其實冇什麼大事……就是之前結下的一個仇家,不知怎麼得知了我的行蹤,想趁機殺我泄憤。幸好王夫人的車駕路過救下了我。隻是我膽子小,當時被嚇暈了過去,再醒來已是半夜,我怕孤身在外久了於名節有損,便又央求王夫人悄悄將我送回了孫府。”
說到這,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急忙從懷中取出一幅根據記憶匆匆畫下的刺客畫像,遞到他麵前:“哥哥可知此人是誰?昨日就是他要殺我!”
謝明昭接過那幅畫,凝神細看,眉頭漸漸鎖緊:“這是……多年前橫行一時的江洋大盜,闞述。但他幾年前便已銷聲匿跡,據說早已死了。”
孫妙儀立刻道:“知道他的名字就好辦了。表哥,我回去會設法查他。今天就先不聊了,我先回了。”
她急於脫身,轉身就欲走。
卻不料動作間,衣領微微鬆動,不經意露出了脖頸一側一點未消的青紫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