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後,兩人從房內走出,神色皆已恢複平靜,隻是眼底深處,多了某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棗樹下的慕容離早已等得有些不耐,見狀挑眉道:“現在,總算輪到我了?”
孫妙儀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卻與方纔不同的笑意,點了點頭:“自然。”
兩人重回屋內。
隨著房門再次輕輕合攏,孫妙儀臉上的淺笑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重的鄭重與肅然。
她朝桌案另一側展手,做了一個“請”的姿態:“請坐。”
慕容離從善如流,一撩衣袍下襬,安然落座,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等待她的下文。
然而,孫妙儀說出的第一句話就讓他破了大防!
“公子的那柄……金刀,可還安在?”
慕容離儘管麵上極力維持鎮定,但驟然收縮的瞳孔卻泄露了他內心的滔天巨震!
他忌憚地審視著她,試圖從她平靜無波的臉上找出任何蛛絲馬跡。
半晌,他才輕笑緩緩開口,聲音中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孫姑娘……此言何意?”
孫妙儀淡淡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早已洞察一切的從容,她纖白的手指輕輕劃過桌麵:“南燕慕容氏,乃鮮卑皇族,如今慕容一族仍遊離在外,且被追殺的……恐怕也隻有當年中了那‘金刀計’,流亡在外的嫡係一支了,再者,”
她頓了頓,目光清亮地看向他,繼續道,“再加上,不惜冒險庇護你的,是琅琊王氏的王玄之!能讓他如此傾力相助之人,身份又豈會平凡?兩相印證,公子的真實身份,似乎也並不難猜。”
慕容離下意識地端起手邊微涼的茶水,佯裝鎮定地飲了一口,實則腦中已在飛速盤算著各種對策與滅口的可能性!
他如今被後秦皇帝姚興所深深忌憚,在數次暗殺誤以為他已身死之後,才暫得喘息之機。
若讓姚興知道他不僅還活著,而且就藏身於這建康城中……後果不堪設想!
孫妙儀彷彿看穿了他瞬間湧起的殺意與重重顧慮,卻不予理會,接著拋出了第二個更驚人的訊息:“公子承認與否,於我而言並不緊要。我此次前來,是想告誡公子,你若繼續執意與王玄之合作,借他之力返回南燕爭位,隻怕……還冇踏足故土,性命便已不保!”
慕容離聞言呼吸一滯,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見地一顫,杯中茶水漾出細微的波紋。
隨即,他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眼神重新打量著她,聲音沉了下去:“此言何意?待我回到南燕繼承了王位,那姚興即便再想犯我,也要掂量一下東晉的威脅!他難道就不怕我與東晉聯手,合力攻他後秦嗎?!”
孫妙儀卻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天真的笑話,竟嗤笑出聲。
她眼波流轉間,充滿了一種遠超年齡,早已洞悉世情與政治格局的智慧與譏誚。
“天真!”
她笑著輕斥道,語氣卻冰冷,“東晉若真有實力北伐,也不至於這麼些年一直龜縮江南,偏安一隅!更不會在打了淝水之戰那樣一場空前勝仗之後,反而自毀長城,火速分解戰力強悍的北府軍!為何?隻因朝堂之上,門閥世家早已如盤根錯節的毒蛇,互相傾軋又互相纏繞,早已把自己纏得難以動彈,內耗不休!他們自顧尚且不暇,哪來的餘力和決心與你合力北伐?”
說罷,看著慕容離倏然變得蒼白的麵龐,她眼中閃過一絲深思與算計,語氣放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誘惑力:“不過……若你肯轉換門庭,為我所用。隻要你傾力助我,在短期內訓練出一批絕對忠誠、可堪一用的精銳之才,我自有辦法,不僅能助你避開所有殺局順利登上南燕王位,更能讓姚興也不敢輕易興兵來犯。如何?”
慕容離凝視著眼前這猶帶幾分少女稚氣的麵龐,聽著她吐露出如此狂妄得言語,先是極度震驚,旋即,一種極度荒謬的感覺湧上心頭,他突然低低地輕笑了起來。
那笑聲低沉,在寂靜的廂房內迴盪,卻未曾抵達他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處,反而使得那眼底凝結的警惕與審視之色愈發濃重,銳利得幾乎要刺穿人心。
“嗬……”
他笑聲漸歇,尾音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竟差點被你個小姑子給唬住了!”
隨即,他語氣陡然轉沉:“說吧!你一個女子,如此費儘心機攪動風雲,謀劃這些究竟所求為何?是為了替你那孃家孫氏?還是……為你那未來夫家謝氏?”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諷的弧度,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屬於王族後裔即便落魄也未曾泯滅的傲氣與謹慎:“我慕容離縱然如今龍困淺灘,也尚未到病急亂投醫的地步!還不敢將這身家性命,輕易壓到你一個小姑子的空口白話之上!”
他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聲音也冷了下去:“你這番言論,是誰在借你之口前來試探於我?勸你還是開誠佈公的好!我平生最恨的,便是被人戲耍玩弄!”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逐字吐出,帶著一種冰冷的警告意味,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使得廂房內的空氣都彷彿凝滯了幾分。
孫妙儀唇角卻彎起一抹似嘲似諷的弧度,清亮的目光直直刺向他:“郎君是否……太過高看自己了?亦或是被仇恨與困境矇蔽了雙眼,竟看不清現實幾何?”
她不等他反應,便慢條斯理地繼續道:“你細想這一路倉皇逃難,從北至南,真正對你施以援手的有幾人?便是如今庇護你的王玄之,他所代表的琅琊王氏……郎君莫非忘了,他們的根基宗祠所在,如今位於何處?”
慕容離瞳孔微縮,下意識地重複:“琅琊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