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擔憂地抬頭望了她一眼。
小姐自回來後就不一樣了，具體哪裡不同她說不上來，隻覺得小姐身上那種鮮活的勁兒彷彿被抽走了，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下，藏著令人心慌的淡漠，甚至……一絲若有似無的絕望？
直覺告訴她，一定發生了什麼遠超她想象的事情。
待青黛悄無聲息地退下，小心翼翼地關上房門，室內徹底隻剩下她一人。
孫妙儀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呆坐了良久。
窗外月色淒清，映照著她單薄的身影。
突然，她輕輕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無儘的自嘲與蒼涼。
“孫妙儀，你還難過什麼呢？”
她低聲對自己說，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上一世不也是這樣嗎？生就一副好皮囊，卻冇有足夠的力量守護它，本身就是一場災禍。被人強行奪走第一次……又不是頭一遭了，為什麼還要覺得難過呢？”
“這次至少對方……還是個身份尊貴、容貌絕世的美男子，說起來，你也不算虧了，不是嗎？”
她試圖用最輕佻、最不在乎的語氣說服自己，彷彿這樣就能將那錐心的恥辱與痛苦稀釋。
然而，話語的尾音尚未落下，她卻猛地抬起雙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臉。
滾燙的淚水終究是背叛了她，爭先恐後地從那交錯的指縫間溢位。
空寂的房間裡，最終隻剩下她極力壓抑著的細碎而痛苦的吸氣聲。
—
翌日清晨，當城西彆院那扇略顯陳舊的木門被“吱呀”一聲輕輕推開時。
坐在院中老棗樹下調息的慕容離驟然抬眸，待看到來人之時，眼底快速閃過一絲驚訝！
孫妙儀一襲素白如雪的衣裙，明媚的麵容未施粉黛，墨玉般的長髮僅用一根簡單的青玉簪鬆鬆綰住，幾縷碎髮垂在頰邊，更襯得麵容比平日蒼白剔透幾分，那雙清亮如秋水的眸子裡，彷彿一夜之間沉澱下了某種更為沉冷的東西。
見到這樣的她，慕容離英挺的眉頭微微蹙起。
昨日她離去不久，院門便被渾身是血車伕蘇岸拚死撞開，那人用儘最後力氣報出她遇險的訊息後便嚥了氣！
此後，王玄之臉色劇變，疾掠而出後便一去不返。
雖然後來傳來她已平安的訊息，但他以為，似她這般養在深閨的嬌弱女子，即便得救，也必是嚇破了膽，至少該躲在閨中休養數日。
卻不料，她竟如此快地再次出現，且是如此…鎮定自若的模樣。
他眼底不禁流露出一抹真實的讚賞，唇角勾起極淡的弧度：“現在我大抵明白，他那樣的人，為何會對你另眼相看了。”
這份心性與韌性，絕非尋常閨秀所能及。
孫妙儀對慕容離口中那個“他”毫無探究的興趣。
她反手將院門合攏，隔絕了外界，聲音清晰而冷靜：“我有話，需與二位一談。”
正在簷下煎藥的符芸兒聞聲抬頭，一見是她，頓時眼圈一紅，淚珠撲簌簌落下，疾步上前哽咽道：“主人！您…您冇事真是太好了！奴婢擔心得一宿未閤眼…”
孫妙儀目光複雜地看向她，沉默一瞬，道：“芸兒，你先隨我進來。”
符芸兒微微一怔，看著孫妙儀不同往日的凝重神色，心頭莫名籠上一層不安的陰雲，依言默默跟上。
步入廂房，孫妙儀將房門輕輕掩上。
下一刻，她竟毫無預兆地轉身，對著符芸兒一拜到底！
符芸兒大驚失色，慌忙側身避開，又上前用力攙扶：“主人萬萬不可！您這是折煞芸兒了！芸兒卑賤之軀，豈能受您如此大禮！您有何事吩咐便是，芸兒萬死不辭！”
孫妙儀卻固執地搖頭，不肯起身：“芸兒，我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符芸兒忙用袖角拭去淚痕，她壓下心頭的驚悸，壓低聲音，試探著問：“是因為……昨日之事嗎？主人。”
孫妙儀沉重地點了點頭：“是！我家中有一繼母王氏，早已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後快！我平日行蹤唯有她瞭如指掌，昨日之事，必有她背後操縱！”
說到此處，她眼中泛起水光，聲音哽咽：“可我……我卻拿她毫無辦法！孫家是我的母族根基，我不能連孃家都不要了。”
符芸兒聽到這裡，已然明瞭。
她眼波微轉，聲音輕靈卻帶著看透世情的通透：“所以……小姐是想讓我幫您……除掉她？”
她頓了頓，聲音因這個大膽的猜測而微微發顫，隨即又深吸一口氣，更清晰地說了下去，“然後…讓我成為您新的‘孃家人’，在背後堅定支援您，讓您再無後顧之憂？”
孫妙儀身軀猛地一僵，愕然抬眸。
她萬萬冇想到，自己僅僅透露隻言片語，符芸兒便已將她難以啟齒的謀劃和深層的渴求全然洞悉！
此女，果真有一顆七竅玲瓏心！
她不禁幽幽歎息一聲：“我原本打算帶你一同經營些產業，在這世間能有一方立足之地，安穩度日便好。可偏偏有人……不肯給我這條活路，若再任其施為，恐怕下一次我便真要死在她的算計之下…”
話音未落，符芸兒眼中原本溫順柔和的光彩便驟然被一股難以遏製的怒火所取代！
那雙眼彷彿能穿透重重宅院，直刺向那遠在孫府深處興風作浪的毒婦。
她從齒縫間迸出恨聲道：“王氏那個賤人！她竟敢陷害主人您！”
她轉向孫妙儀，目光變得無比堅定決絕：“主人，您莫要怕，當初您將芸兒從那般不堪的境地裡解救出來，給了芸兒安身之所，讓芸兒這些時日過得比過去十幾年加起來都要快活、都要像個人！您待芸兒的恩情，芸兒從不敢忘，如今您身陷危難，這便是芸兒的危難！芸兒定要那毒婦為她所作所為，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孫妙儀目光複雜地看著她，眼底交織著難言的感動。
她原本準備了諸多權衡利弊的說服之詞，此刻卻在這份毫無保留的赤誠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緩緩舉起右手，一字一句起誓道：“今日我孫妙儀在此立誓，待我勢力穩固之日，必助芸兒你徹底脫離泥淖！往後……你若願意，你便是我孫妙儀此生認定的異姓姐姐，我們禍福同擔，榮辱與共！若違此誓，便叫我天誅地滅！”
符芸兒聞言，頓時眼中熱淚盈於眶中！
她不過一卑賤之人，何德何能竟被她如此厚待！
想著，她亦舉起右手，聲音帶著焚身不悔的決絕：“我符芸兒在此對天起誓！此生必一心一意，為主人謀劃後路，掃清障礙！絕不讓我主人再受他人半分欺辱折損！若違此誓——”
話音未落，她竟猛地抬手，一把拔下綰在發間的那根簪子，狠狠地摜於堅硬的地麵之上！
“——便如此簪！”
隻聽“啪”的一聲脆響，那根精緻的銀簪瞬間斷裂成數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