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她猛地從溫水中站起身。
隨即毫無羞意的跨出浴桶,取過一旁乾燥的軟巾,背對著他,一言不發地擦拭著身上的水珠。
王玄之靜立在一旁,目光沉沉地追隨著她。
水汽朦朧中,她單薄的脊背挺得筆直,彷彿一株風雨中不肯折腰的白玉蘭。
她迅速穿好疊放在一旁的素白衣裙,繫好最後一根衣帶,才緩緩轉過身。
濕漉的長髮貼在她頰邊,更襯得她麵容清冷,眼神疏離。
他喉結滾動,聲音低啞得厲害:“妙儀,事情已然發生,我會親自去尋謝明昭,將一切說清楚,待你們解除婚約,你……仍可嫁我。”
孫妙儀抬手將濕漉的長髮隨意挽起。
“不必了,玄郎君。”
她的聲音清淩淩的,“你我不過是陰差陽錯,就當做露水情緣一場,不必掛懷。此後,你知我知,天地知,便足夠了。”
說罷,她便要打開門向門外走去。
王玄之心中一緊,下意識向前疾走幾步,清朗的語氣中帶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可是妙儀!女子居於世間,本就艱難。你因我之故失了清白,我豈能不為此負責,讓你獨自承受後果?”
她的手已搭在門扉上,聽到此話,腳步頓住。
忽地,她竟噗嗤一聲輕笑出來,回過頭睨向他,那眼神裡竟帶著幾分他看不懂的、近乎悲憫的灑脫。
“可玄郎君,這世間女子,未必隻剩下依附男子這一種活法。”
她唇角彎著一抹極淡的弧度,眼底卻無半分笑意,“此事,忘了罷!我們之間,絕無可能。”
皎潔的月色透過窗欞,恰好流瀉在她半張側臉上,勾勒出清麗絕倫的輪廓,那神情超然物外,彷彿不是剛剛經曆風波的凡間女子,而是偶然遊曳人間、不染塵埃的神女。
王玄之怔在原地,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她眼中那份並非故作姿態的灑脫與不在意。
這份心性,竟比許多自詡風流的世間雅士還要豁達不羈。
看著她毫不猶豫邁出院子的背影,他終是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沉聲道:“我派人送你回去。”
孫妙儀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緊繃的心絃終於微微一鬆,她未回頭,隻輕聲道:“…多謝。”
—
等到那懸掛著琅琊王氏徽記的奢華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孫府門前時,沉寂的孫府瞬間嘩然了!
孫府眾人麵色古怪的看著從車上走下的孫妙儀,似輕視,又似嘲弄。
畢竟一個女子半夜才歸家,無論如何也洗不清了!
然而,在看到她身後車中竟還坐著位氣度雍容、衣著華貴的中年美婦人時,所有在場之頓時瞠目結舌!
一時間竟是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位婦人,竟是琅琊王氏的家主夫人,名滿天下的郗玉!
郗玉夫人並未下車,隻微微掀開車簾,目光平和卻自帶威儀地掃過孫府門前驚惶的眾人,聲音清晰溫雅,卻帶著從容的貴氣:“途中偶遇貴府小姐身體不適昏厥在路旁,便帶回府中照料。不料半夜醒來後,小姐執意要歸家,我恐夜深人靜,惹人非議,又恐損及孫小姐清譽,故特此相送,望諸位明察,勿要驚擾責怪小姐。”
寥寥數語,既全了禮數,更將孫妙儀夜半而歸的所有潛在非議徹底堵死。
說罷,車簾垂下,馬車緩緩啟動,那份源自頂級世家的從容氣度與周全考量,真真讓孫府一眾下人看得目瞪口呆,敬畏不已。
有了郗玉夫人親自出麵作保,誰還敢對深夜而歸的大小姐有半分質疑與閒言碎語?
於是紛紛垂首避讓,態度恭敬無比。
隱在人群後的王錦華,看著孫妙儀那依舊娉婷婀娜、不見半分狼狽的身影,幾乎將一口銀牙咬碎。
怎麼回事?
那樣周密的安排,竟也讓她逃脫了?
看她那鎮定自若的模樣,難道……根本未曾失身?
孫妙儀無視周遭各色目光,徑直回到自己的院落。
一入院門,滿院的侍衛丫鬟早已跪了一地,人人麵帶愧色。
“屬下無能!未能護佑小姐周全,請小姐重罰!”
受傷未愈的青黛也被人攙扶著,蒼白著臉跪在人群中。
孫妙儀目光疲憊地掃過眾人,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都起來吧。”
她視線最終落在青黛身上,“青黛,你隨我來。”
青黛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顫,低低應了聲“是”,默默跟在她身後。
一入內室,房門輕輕合攏。
青黛立刻屈膝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哽咽:“小姐…青黛有罪。”
孫妙儀並未立刻叫她起來,隻是緩緩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揉了揉發痛的額角,神情倦怠:“說說看。”
青黛的眼淚瞬間滑落,重重磕頭:“是奴婢無用!不該因受傷便疏忽大意,未能為小姐安排得力的仆從隨行,致使小姐險遭不測!奴婢萬死難辭其咎!”
孫妙儀擺了擺手,語氣異常平靜:“此事不怪你。對方處心積慮,連蘇岸都已遭毒手,佈局如此之久,即便你當時在場,多半也是同樣的結局。”
她話鋒微微一頓,目光抬起,落在青黛蒼白的臉上,聲音輕緩卻帶著一絲淡淡失望:“你真正錯的,是一仆侍二主。那日,你故意闖入謝表哥住所,暴露行蹤,是聽從了他的命令,對嗎?”
“畢竟,你這樣一個經驗老道的暗衛,怎會犯下那般愚蠢的錯誤。”
至此,她也不難想明白,為何謝明昭那日會那般巧合地出現在易閣,隻怕她身邊的這些“自己人”,早已將她的行蹤動向,事無钜細地彙報給了另一位主人。
青黛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身體難以抑製地輕顫起來,伏在地上,啞聲道:“……是。”
心中的猜測被徹底證實。
孫妙儀冇有再說話,隻是怔怔地望著跳動的燭火,思緒彷彿飄到了很遠的地方,眼神空茫得讓人心慌。
最終,她隻是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聲音飄忽得像是隨時會散在風裡:“知道了,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