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結實實砸中了高太監……
三日後的午時,國公府的馬車在西苑外停下後,賀晉遠率先從馬車下來。
之後便負手立在一旁,待薑憶安從馬車裡出來時,朝她伸出手來。
與他對視一眼,薑憶安微微一笑,扶著他的手,輕盈地躍下馬車。
看到國公府的馬車前來,早有宮人迎了上來,道:“賀大人,薑夫人,請進去吧。”
薑憶安左右打量了幾眼門口,不見有其他來參宴的人,便問那宮人:“除了我們,還有人誰來參宴?”
宮人道:“回夫人的話,瑞王府世子,慶王殿下,左林衛的仇大人,還有各京營的指揮使,都已經來了。”
這些宗室王爺與朝廷官宦,薑憶安都冇見過,聞言便點了點頭。
不過,聽到宮人提京中十二營的武官時,賀晉遠的眉頭微不可察地擰了起來。
到了西苑裡麵,經過一座巍峨肅穆的正殿後,宮人恭敬地道:“薑夫人,賀大人,女眷在左邊的蘭芳閣,大人們在右邊的怡然亭,請薑夫人隨我往蘭芳閣去吧。”
薑憶安看向賀晉遠,道:“夫君,那我去了?”
她神色輕鬆,賀晉遠卻擔心不已。
深深看了她一眼,他低聲囑咐道:“娘子,蘭芳閣想必會有皇上的妃嬪,慶王殿下的王妃以及各位大人的妻子來參宴。娘子與她們不熟,宴席中不要多言,不要隨便為人打抱不平,不要亂走,也不許飲酒,宴席一散就離開。”
想了想,他又道:“要是有人對娘子說了什麼,也不要隨便相信。”
薑憶安連連點頭,眉頭卻悄然擰了起來,還暗瞥了他一眼。
雖說冇見過那些貴人命婦,但嫁到國公府這麼久了,她什麼規矩禮儀不知道,哪用他叮囑那麼多,她既不會隨便輕信旁人的話,也不會隨便揍人。
“夫君放心吧,我都記下了。”
她轉身要走時,賀晉遠突地又拉住她的手,一向波瀾不驚的神色,比之前沉凝了幾分。
他不知蕭奕是不是彆有用心。
祖父因病致仕在府內休養,四叔雖遠在邊境任職,但隻是個五品遊擊將軍,自己雖是忠毅營指揮使,不過兼任而已,明年便會卸職。
就算他之前對賀家有忌憚,此時應該也不用再憂心什麼,況且賀家本就一心為國絕無二心。
看他神色有些異常,薑憶安愣了愣,道:“夫君,你怎麼了?”
賀晉遠沉沉凝視著她,眸中有幾分憂色。
他自小啟蒙讀書,修習文武,科舉進入仕途,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改革大周積弊,富國強兵,讓大周的百姓豐衣足食,安居樂業。
在遇到他的娘子之前,他從不在意兒女情長,與昭華郡主的婚事,也是先帝所賜。
如果說人生有什麼遺憾的話,那就是他冇有更早一點遇到她。
賀晉遠默了許久,突然低聲道:“娘子,無論什麼時候,請你相信我。”
他這句話冇頭冇尾的,也有些莫名其妙,薑憶安擰眉看了他一眼,哼道:“夫君,你說這句話傻不傻啊?我不相信你,還能相信誰?”
宮人提醒道:“夫人,我們走吧。”
與賀晉遠揮手作彆,薑憶安隨著宮人往蘭芳閣走去,眼前出現了另一番景象。
不遠處,曲折遊廊,山石錯落,亭院遍佈,既有京都庭院的開闊疏朗,又有南地園林的精緻秀麗。
甚至,遠處碧波盪漾的河麵上,十多個穿著輕薄衣裳的女子坐在小舟上,手中提著籃子采蓮,輕吟著婉轉小曲兒,看上去不太像在采蓮蓬。
薑憶安愣了一瞬,忙從衣袖裡掏出賀晉遠畫的那張西苑的圖紙來。
隻是對著圖紙左瞧右瞧,才發現,眼前的景象,與他之前所畫的佈局已經全然不同了。
她隻好把圖紙塞回了衣袋裡,指著舟上吟唱的女子問那宮人,“那些女子到底是采蓮蓬的,還是在唱歌的?”
宮人看了她一眼,似覺得她大驚小怪。
“夫人,那是皇上閒暇時喜歡欣賞的美人采蓮景,這些女子都是從江南采選來的,個個能歌善舞,她們不是真的在采蓮蓬,而是在表演歌舞。”
薑憶安驚訝,忍不住又打量了幾眼那些歌女。
錦翠園的湖裡養的是一群野鴨,這園子養的卻是許多美人,皇帝的喜好還真是與眾不同。
到了蘭芳閣,宮人進去傳了話。
不一會兒,一個年輕的女子走了出來。
她看上去大約二十多歲,身上穿著淡紫色的裙裳,神色冷冷淡淡的,是這西苑裡的掌事女官。
女官麵無表情地看了薑憶安幾眼,叉手福了個禮,道:“薑夫人。”
薑憶安回了個禮,她淡淡看了一眼,表情冷漠往前走去。
薑憶安緩步跟在她身後。
不過奇怪得是,女官冇往花廳裡走,而是徑直掉轉腳步,向一座建在高台上的宮殿快步走去。
薑憶安左右打量著,看她要往宮殿那邊去,奇怪地道:“我們不是要參加賞花宴嗎?為何不在方纔的蘭芳閣,又換了地方?”
“夫人先去宮殿,回來再參加賞花宴。”女官嗓音冷淡地道。
薑憶安看她一眼,覺得她板著一張臉,渾身散發著寒冰般的冷氣,像彆人欠了她一大筆銀子不還似的。
她不欠她銀子,所以冇把她的臉色放在心上。
女官態度冷漠,但周圍的風景很好。
薑憶安環顧左右欣賞了一番景色,正要邁上前麵的玉石台階時,忽然,有個尖細的嗓音從不遠處傳來:“不好,有隻獒犬從籠子裡跑出來了!”
她頓住腳步,覓聲看去。
女官頓時神色大變,左右看了看能藏身的地方,很快彎腰躲在了一旁的山石後。
看到薑憶安停在原地,還探頭往那獒犬來的方向看去,她眉頭一皺,冷聲提醒道:“薑夫人,你愣著做什麼?獒犬可是能咬死人的,你還不快躲起來?”
話音落下,隻見一隻體型宛如獅子般大小的黑色獒犬從甬道儘頭跑了過來。
它跑得很快,齜著一對尖利的犬牙,發出呼哧呼哧的氣喘聲,轉眼間便逼近了過來。
這皇家西苑不能帶刀兵,薑憶安手邊冇有短匕,她看了眼旁邊手腕粗的柳樹,便隨手連根拔了起來。
短短幾瞬間,三下五除二掰斷頭尾,隻剩中間長長一截,做了根簡易的打狗棍。
“過來。”待那獒犬跑到近前,她微微一笑,提著打狗棍對獒犬招了招手。
獒犬齜牙蹲在地上搖了搖尾巴,看著她手裡的打狗棍,預見了可能的危險,本能地往後退了幾步。
之後,它轉過去腦袋瞥見躲在山石後的女官,忽地四足蹬地一躍而起,喉嚨裡發出嗚的長吠,朝那女官猛地撲去。
薑憶安神色一凜,反手握緊了打狗棍。
那獒犬撲過來的瞬間,女官臉色煞白,身子瑟瑟發抖縮成一團,雙手用力抱住了腦袋。
“啊——”
一聲驚呼還未喊完,隻聽咚的一聲悶響,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女官眼睫顫抖著,小心翼翼移開了護住腦袋的手臂,待看到那倒在地上的獒犬後,眼睛登時震驚地瞪大。
薑憶安抬起腳尖踢了踢那捱了一悶棍獒犬,確定是真暈過去了,便將手裡的打狗棍扔到了一旁。
她神色輕快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道:“好了,冇事了,你出來吧。”
震驚之後回過神來,女官直起身子,滿臉感激地道:“多謝。”
薑憶安:“舉手之勞,不用客氣。”
不多時,馴養獒犬的太監匆匆忙忙趕來,待看到那獒犬四足朝天躺在地上像死了一半,頓時驚慌不已。
要是獒犬死了,皇上怪罪下來,他們可擔待不起!
但試了試獒犬尚有鼻息,隻是暈死過去,且這獒犬逃出籠子他們也有責任,便也不敢聲張,幾個人合力抬起獒犬,匆忙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薑憶安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道:“這園子裡為什麼要養獒犬?”
女官道:“皇上喜歡豢養猛禽猛獸逗樂,西苑裡養了豹子,老虎,獅子,還有獒犬,偶爾看守不嚴,便會有禽獸跑出牢籠。”
薑憶安蹙眉點了點頭。
路上發生的這個小插曲一閃而過,兩人繼續往高台上的宮殿走去。
不過,一路上,女官若有所思地看了薑憶安好幾眼,末了看了看四周,見無人在近旁,便低聲提醒道:“賀夫人,高大人在殿裡等你。”
薑憶安驚訝,“哪個高大人?”
“皇上身邊最得寵的太監高順,也是皇上的心腹。”
薑憶安有些疑惑地點了點頭,“我不認識他,他見我有什麼事?”
女官極輕地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什麼事,夫人隻有進去自己問了。”
說話間到了宮殿外。
女官擰眉往殿中看了一眼,眸中閃過意味不明的情緒,之後低頭躬身退了出去。
接著有宮人往裡引見。
隨著宮人到了殿前時,薑憶安提裙跨過門檻,大步走了進去。
高太監立在殿中,聽到腳步聲,含笑轉過身來。
薑憶安打量他一眼,福身行禮,“臣婦見過高大人。”
高太監臉上露出一抹笑意,甩了甩手裡的拂塵,忙道:“夫人不必多禮,真是折煞老奴了,老奴已等了你很久了。”
薑憶安微微蹙起眉頭,“高大人等我有事?”
高太監笑道:“賀大人與皇上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現在他入朝為官,是皇上的左膀右臂,也是朝廷的肱骨之臣。他雙目複明,皇上聽說你立了大功,囑咐我要感謝你纔是。”
薑憶安愣了愣,反問道:“原來皇上與夫君關係這麼好,那夫君失明的時候,怎麼冇見皇上去看過他?”
高太監啞然片刻,不自在地咳了一聲。
“薑夫人,皇上公務繁忙,抽不開身,這不現在纔有時間嘛。今日的賞花宴,算是皇上為賀大人賠罪了。”
薑憶安算是滿意地點了點頭,道:“高大人見臣婦,是隻為了這件事嗎?”
高太監甩了甩手裡的拂塵,似笑非笑道:“夫人,老奴那日著人翻找過去的舊物,竟然發現了賀大人留在這裡的東西。老奴想著,今兒您既然來了,就把東西轉交給您,您帶回去給賀大人吧。”
薑憶安微微一愣,好奇地點了點頭。
不一會兒,高太監命宮人捧了一個匣子過來。
匣子打開,裡麵有一些字帖與時文,那字跡端正有力,筆走龍蛇,薑憶安認得出來,那應當是賀晉遠的字。
她不由燦然一笑。
“原來是這些啊,夫君習的字,我都認識......”
話未說完,她唇畔的笑意緩緩凝住,一雙澄澈的杏眸下意識瞪大。
匣子裡有一幅畫像,是個端莊美貌姿態嫻雅的姑娘,看上去有幾分眼熟,隻是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高太監似是才注意到那匣子裡的畫像,之後不動聲色地看了眼她臉上異樣的神情,忙道:“薑夫人,你不要誤會,這是以前昭華郡主的畫像,不知怎麼是落在了這裡,想是賀大人放進去的。昭華郡主已經......就算賀大人對她情深義重,念念不忘,也隻會放在心裡,不會對彆人說的。那也都是過去的事了,您彆在意,也彆計較。”
這畫上的昭華郡主,就是賀晉遠的第一任未婚妻。
聽到高太監這番話,薑憶安擰起眉頭看了他幾眼,冇有作聲。
高太監繼續道:“薑夫人,想必您並不知道,賀大人與昭華郡主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老奴還記得,先帝在時,他們經常一起進宮來,進宮之後,兩個人就坐在那裡談論琴棋書畫,談論詩詞歌賦,感情無人能及。我想,如果昭華郡主冇有意外亡故的話,就算賀大人那個時候眼睛失明,她也會義無反顧地嫁到公府去的。隻是可惜得是......”
說到這裡,高太監似是察覺自己失言,又道:“薑夫人,我不該說這些的,你彆往心裡去。”
薑憶安扶著椅子坐下,雙手抱臂靠在椅背上,冷眸盯著他,唇邊噙著一抹冷笑。
“高大人,說了這麼多了,該說不該說的你都說了,還廢這個話做什麼?”
高太監愣住,冇想到她說話這樣直白嗆人,一時不知該怎麼說,臉色也有些訕訕的。
看到他閉嘴冇再吭聲,薑憶安微笑道:“高大人,不好意思,我方纔言重了,還有什麼話,你儘管說就是。”
高太監悄然鬆了口氣,又道:“老奴不是誇大,昭華郡主猶如天上的皎皎明月,世上無人能及,隻是逝者已逝,賀大人隻能將她深深埋藏在心底,這份哀思是人之常情,還請薑夫人理解。”
薑憶安思忖許久,慢慢點了點頭,眉頭蹙起,臉上顯出很是難過的神色。
“多謝高大人提醒,我知道了,原來在夫君心裡,我永遠比不上郡主。”
說完,她忽地彆過臉去,還重重吸了吸鼻子,似乎忍不住想哭。
高太監心裡一喜,忙遞了一方帕子到她麵前。
“薑夫人,是老奴多嘴了,您擦擦眼淚,不要哭了。您放心,就算在賀大人的心中,您比不上昭華郡主,也不礙事的。雖說皇上與賀大人相識得早,但皇上一向幫理不幫親,如果以後您在定國公府受了委屈,隨時來西苑告訴皇上,皇上定然會為您做主的。”
隻是那帕子遞到薑憶安麵前的時候,她忽然起身,五指緊握成拳頭,用力朝前揮去。
隻聽砰的一下沉悶聲響,拳頭結結實實砸中了高太監的麵門。
他的鼻血頓時飛濺而出,腳下一個趔趄,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
薑憶安慢條斯理地活動了幾下手腕,道:“抱歉,剛纔還以為有人偷襲我,出手重了點,高大人,您冇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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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