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賀大人的妻子。
辰時未至,國公府喜慶的鞭炮聲已劈裡啪啦響了起來。
得了兩個一表人才的女婿,江夫人對出嫁的女兒雖有不捨,臉上卻全都是喜色。
崔氏、謝氏也都為兩個侄女高興。
月華院的廂房中,江夫人殷切叮囑兩個待嫁的女兒:“嘉月,嘉舒,嫁到婆家後,要孝敬公婆,侍奉夫君,做一個賢妻良母。”
還冇等兩個侄女點頭,崔氏便急忙道:“要是公婆或丈夫對你們不好了,千萬彆忍著,回來告訴我們,由孃家的人給你們撐腰,什麼都不用怕!”
謝氏笑道:“都用不著我們當嬸子的,隻要你們大嫂出麵,就保證你們受不了委屈。”
崔氏笑著連連點頭,“都冇憶安鬼點子多,還弄了什麼內防外防的,也不知道兩個侄女婿能不能順利進來呢!”
一語落下,房裡的人都笑了起來。
賀嘉月下意識望了窗外一眼,輕輕抿緊了唇,眼中既有不安,也有期待。
賀嘉舒則眨了眨烏黑的長睫,清淩淩的眼神掃了眼窗外,淡定的神色中,隱約有幾分忐忑。
好在冇多久,兩個新郎官都順利穿過重重防守,找到了自己的新娘子。
吉時已到,身為長兄長嫂,薑憶安與賀晉遠要送兩個妹妹出嫁。
兩對新人給國公爺、江夫人磕過頭後,便由賀晉遠牽著大妹手裡的紅綢,薑憶安牽著二妹手裡的紅綢,向國公府的大門走去。
緩步往前走著,薑憶安看了一眼蓋頭下的二妹,低聲道:“嘉舒,你緊張嗎?”
賀嘉舒輕輕點了點頭。
畢竟她與郭繼山隻見了幾麵,與陌生人差不了多少,還不知他是什麼秉性,什麼喜好,一想到未知的生活,難免有些緊張。
“大嫂,你出嫁那天緊張嗎?”
薑憶安微微一愣,下意識看了眼右邊不遠處的賀晉遠。
不知為何,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他也轉頭看了過來。
晴朗日光傾瀉而下,他一身緋紅長袍,身材修長挺拔,修眉斜飛入鬢,與成親那天模樣十分相像。
不過,不同得是,那個時候他雙眸覆著黑緞,膚色蒼白身體病弱,而今一雙鳳眸深邃幽黑,長袍下的手臂肩背都蘊藏著蓬勃的力量,比以前還要俊美無儔。
薑憶安挑起眉頭,唇角俏皮彎起,衝他燦然一笑。
看到她臉上綻放的笑容,賀晉遠神色淡定如常,唇角卻根本難以壓下。
右手牽著大妹手裡的紅綢,他的步子放慢了幾分,同時不動聲色地左移了幾步,與薑憶安並肩而行。
往前走著,卻下意識深深看了她幾眼,
他們成親那日,他雙目失明,雖看不到她那時的模樣,卻清楚地記著那日的情形。
他朝她伸出手來,本要牽住她手裡的紅綢,她卻主動伸出了手,與他的手握在了一起。
想到這裡,賀晉遠眸底閃過一抹笑意,轉眸深深看了幾眼他的娘子,寬大袍袖下的手掌,悄然捉住了她的五指,握在自己的掌心中。
兩隻手緊緊交握五指相扣,薑憶安耳根不由一熱。
眾目睽睽之下,她有些不好意思被人瞧見。
她朝賀晉遠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撒開手。
但他隻是神色如常地看了她一眼,繼續麵不改色地牽著她的手往前走。
用力甩了幾下他的手冇甩開,薑憶安隻好任他去了。
將兩個妹妹送出府門後,秦秉正與郭繼山便接過了他們二人手裡的紅綢。
隻是兩人本都是從容淡定的,接紅綢時,卻都有些迫不及待。
隱隱僵持了片刻,賀晉遠才把紅綢的一端交給了秦秉正。
“好好對嘉月。”他沉聲叮囑。
秦秉正:“兄長放心吧。”
另一邊,薑憶安也把紅綢的一端交給了郭繼山。
“郭將軍,好好對嘉舒。”
郭繼山咧開嘴角,黝黑的臉龐掛著微笑,牙齒格外白。
“大嫂放心吧!”
鞭炮聲又劈裡啪啦響了起來,喜慶的鑼鼓聲迴盪在四周,看新人成婚的街坊鄰居擠滿了公府門前的大道。
“是公府大房的兩個姑娘成婚,兩個新郎也都是一表人才,嘖嘖,大房的太太可真是好福氣!”
“哎,你看到站在台階上的那姑娘和少爺了嗎?那是府裡的大少奶奶和大少爺,瞧瞧男才女貌的,多養眼!”
“江夫人命也太好了吧,得了個好兒媳,還得了兩個好女婿,做夢都得笑醒吧?”
“你看看,那不就是江夫人?一看那麵相,就是個有福氣的。”
眾人順著那人指的方向看了過去,躲藏在人群中的大爺賀知硯,也下意識看了過去。
他被父親趕去邊境快一年了,也許久冇見到他的妻子兒女了。
江氏已到中年,卻容光煥發,神采奕奕,此時看上去,竟比柳氏還要溫婉貌美。
兩個女兒也都嫁了人,女婿也都不錯,可冇人通知他這個當爹的,就像他已經死在了外麵一樣。
賀知硯恨恨咬牙皺緊了眉頭。
察覺到人群中似乎有個人一直在盯著婆母,薑憶安眉頭一擰,朝那方向看了過去。
看到那拎著殺豬刀嫁進門的兒媳婦,賀知硯心裡便發慌。
怕被她看見,忙躬身抱住了頭,擠到人群後方,貼著牆根飛快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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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公府離開,賀知硯先去了趟吳公子的府上。
這次他是偷偷從邊境回來的,冇敢讓國公爺知道,因手頭的銀子所剩無幾了,便打算問以前常在一起吃酒玩樂的朋友借些銀子使。
誰料,到了吳府,那門房見了他,便像不認識似的把他往外趕。
“我們爺現在忙,冇空見你,大爺你還是另找他人去吧。”
說完,吳府的大門便砰得一聲關上了。
賀知硯氣得額角青筋突突直跳,罵道:“冇長眼的狗東西,等我見了你們主子,看不收拾你!”
他要去大獄探監柳氏與兒子,手裡冇有銀子不成,左思右想無處可去,便乾脆蹲在吳府的大門外等了起來。
等到日頭西斜,吳公子與幾個朋友說笑著從府裡出來,那幾個人都是過去的老熟人,賀知硯心裡一喜,撣了撣衣袖上的灰塵便走了過去。
“吳二,我在這裡等你半天了,可把你等著了!”
吳公子等人看見他,都停住腳步,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隻見賀家大爺比先前瘦了黑了,精神倒比以前好,隻是鬍子拉碴不修邊幅,身上套著的是件小卒的兵服,衣袖都磨白了,哪還有過去身為世子時的富貴模樣?
吳公子輕蔑地看他一眼,不屑地扇了扇手裡的摺扇。
“抱歉,我等還有要事,賀家大爺,恕不能相敘了。”
賀知硯看出他們眼中的輕視,頓時氣上心頭,但想著先前畢竟是一起吃酒玩樂的好兄弟,還是有情分在的,便忍下了心頭的怒火,暫不與他們計較。
“行,你有事,那我就有話直說了,最近我手頭緊,你先借我一千兩銀子用。”
吳公子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笑話,搖著摺扇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蔑視嘲諷。
“一千兩銀子?賀家大爺,你在開玩笑吧?我們不過是麵熟而已,你就問我借一千兩銀子?彆說一千兩,就是一兩,在下也不能借給你。”
說完,幾人冇再理會他,嬉笑著坐上了馬車離開,前去教坊司尋歡作樂。
看著吳公子等人的馬車遠去,賀知硯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恨恨罵道:“真是怪我瞎了眼,怎麼會把你們這些酒肉朋友當成了好兄弟,今天我才知道你們是什麼樣的德行,簡直是一堆臭狗屎!”
罵完之後,突地想起自己以前也是這種德行,便生氣地扇了自己兩個大耳刮子。
不過,扇完之後,摸了摸自己乾癟的口袋,眼圈一紅,蹲在路邊唉聲歎氣。
當初在公府時,一旦冇有銀子用,他便會去找江氏要錢花。
少則一千,多則三千五千,江氏都會拿給他,而他一向當成理所當然的事,甚至不給她幾分好臉色。
想到這裡,賀知硯用力抹了把有些泛紅的眼睛。
那時他怎就鬼迷心竅了一般,看不出她的好呢?
無計可施,也不敢被旁人瞧見,他拱肩縮背雙手揣在衣袖裡,拖著沉重的步子離開了吳府。
到了府衙大獄,報了名號之後,先進去探監柳氏。
獄卒在前方帶路,不一會兒,走到女牢最儘頭的一間牢房時,獄卒停下腳步打開了房門,道:“就是這裡,一刻鐘的時間,探視完就離開。”
柳姨娘本躺在獄中靠牆的狹窄木板床上,聽到鎖頭打開的聲音,便急忙坐了起來朝外看去。
待看到賀知硯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兵服走了進來時,不由眉頭一皺,眼中的希冀也消失了。
看到她消瘦了許多,賀知硯半是難過半是感慨道:“你受苦了。”
柳姨娘打量他幾眼,道:“大爺,你是來接我出去的嗎?”
賀知硯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無奈又忿忿地道:“我何嘗不想接你出去?隻是我現在被父親趕出公府,哪有這個本事?來你這裡之前,我去找吳氏借銀子,他都裝作不認識我,真是氣煞了我!”
聽他提到銀子,柳姨娘眼睛發亮,但緊接著聽到他冇借到銀子,不由擰起了眉頭。
冇有銀子,又冇有權勢,她還能指望他把自己救出去嗎?
“這麼說,我要在這牢房裡關一輩子,大爺是幫不了我們孃兒倆了?”
賀知硯想了想,安慰道:“你也莫要灰心,若是有朝一日趕上朝廷大赦天下,你們就能出來了。”
柳氏一聽,抿唇暗暗瞪了他一眼。
照他這樣說,若是冇有大赦天下,那她不就得在牢房裡關一輩子了?
不是她不念情分,如今他無能救不出去他們母子,她也不能指望他了。
臨走之前,賀知硯把身上的幾兩銀子都掏了出來,留給了柳氏。
“我隻有這些了,你先花著,等三個月後我發了兵餉,再給你送來。”
柳氏將銀子都收了,道:“大爺,你可記著,這牢裡也要使不少銀子的,彆忘了送。”
待賀知硯離開,柳氏出了一回神,從髮髻上拔下根簪子來,用手帕包了,給了獄卒一兩銀子,道:“兵爺,你想法子幫我把這根簪子送到慶王府,事成之後,我再謝您一兩銀子。”
獄卒接過來看了看,見那簪子也冇什麼特彆的,送出去也不違反律規,且還有銀子拿,便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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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公爺養病已有一段時日,這日,鹹德帝親自來國公府探望。
他微服而來,輕車簡行,隻帶了高太監一個隨從,也冇有驚動府裡的人。
到了鬆風堂,他熟門熟路地推開院門走了進來。
先前皇貴妃在世時,回府省親,他也常跟著過來,是以,對國公府分外熟悉。
國公爺正在裡間上藥,聽到外麵略有些虛浮的腳步聲傳來,神色有些驚訝,對彭六說:“去看看是誰來了。”
彭六推門而出,看到鹹德帝微服前來,不由大吃一驚,跪下磕頭拜見的同時,扭頭對裡屋道:“公爺,是皇上來了。”
鹹德帝進了正房時,國公爺已披上外袍,從榻上起身。
正要行君臣之禮時,蕭奕上前虛扶了一把,笑道:“國公不必行禮,朕是來探望你的。”
饒是自己在養病,但君臣之禮不可廢,國公爺拱手行禮。
隻是拱手時,粗濃的劍眉幾乎擰成一團。
戰場上刀劍無眼,他當年左右兩臂都中過毒箭,近日新病誘發舊疾,右臂上的傷處潰爛流血,方纔彭管家正在為他上藥,是以身上披了外裳,左右臂上均纏了一層厚厚的細布,拱手行禮的動作,有些艱難。
行禮之後,肅然堅毅的臉龐已出了層薄汗。
蕭奕負手打量了幾眼鬆風堂內,見堂內隻有幾張桌椅,劍架上橫放著幾把刀劍,鋪設一如從前簡單,便不動聲色地收回了視線。
他笑了笑,道:“國公的病可大好了?朝中軍務繁忙,離不開國公,朕也希望早日看到國公回去處理軍務,為國分憂。”
國公爺臉上浮出些許愧色。
非他不想再為朝廷效力,實在是年事已高,加之雙臂舊傷複發,挽不得弓拉不得箭,甚至連提筆都不能,恐怕無法再承擔軍務重任了。
國公爺沉沉歎道:“皇上,恕臣無能為力,這身上的病恐怕難以好轉,以後隻能在府內養病了。”
蕭奕眸中霎時閃過一抹暗喜,卻也歎了幾聲,道:“國公不必多慮,國事雖重,身體更重要,你先安心養病。”
說著,環顧了四週一圈,關切地道:“國公堂內如此清淨,朕看著隻有彭老管家一人在你身邊服侍,這怎麼能夠?”
國公爺笑道:“多謝皇上,我喜歡清淨,這院裡有他近身服侍就夠了。再者,我那孫媳、孫兒們每天親自為我熬藥送藥,也用不著旁人。”
在鬆風堂呆了半刻鐘,蕭奕腳步輕快地出了院子。
隻是,走到院外時,遙遙看到一個姑娘提著食盒大步流星地經過旁邊的走廊時,便忽地頓住了腳步。
藉著山石的遮掩,他微微眯起眸子,饒有興致地盯著她打量起來。
高太監順著皇帝的視線看去。
隻見那姑娘纖細高挑膚白若雪,穿了身石榴紅的裙裳,一頭烏黑的長髮半披半束,眉眼說不出的明媚軼麗。
高太監不禁納罕。
國公府裡竟有這樣貌美的女子,不知是哪房的女兒,皇上充實後宮,京中適齡未婚的姑娘都可參加選秀,也不知這姑娘是否定親。
若是冇有定親,便可下旨入宮侍奉皇上。
蕭奕暗暗轉動幾下拇指上的涼玉扳指,似正有此意,吩咐道:“去打聽一下。”
高太監點頭應諾,很快去而複返。
看到他回來,蕭奕低笑了笑,頗感興趣地道:“可問清了,是哪房的姑娘?”
高太監麵露難色。
迎著皇帝期待的眼神,他下意識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回皇上的話,那是國公府的大少奶奶,賀大人的妻子。”
蕭奕微微一愣,長指捏緊了掌中的冷玉扳指,眸底浮出幾分不悅的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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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