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一個睡前的重吻。……
青竹樓坍塌毀滅後不久,國公爺緩緩睜開了眼睛。
石鬆與南竹將國公爺背出青竹樓後,已一路疾奔將他老人家送回了鬆風堂。
來給彭老管家診病的府醫,還冇上前為國公爺把脈,看到他老人家已經撐著榻沿坐了起來,便拱手請安。
“國公爺,您昏迷沉睡了很久,容在下為您把脈吧。”
自知是飲的酒水與濃茶裡放了迷魂藥,國公爺並不需要他診病,揮了揮手道:“你先退下吧。”
府醫聽命拱手離開。
屋內寂然無聲。
國公爺身姿巍峨挺拔地坐在榻上,一雙大掌握拳置於膝頭,虎目望著青竹樓的方向,素來堅毅沉肅的眉宇間,浮出哀傷心痛之色。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響起幾道匆匆的腳步聲。
江夫人,謝氏,崔氏先走了進來,賀晉遠與薑憶安則緊隨其後。
看到國公爺不動如山地坐在裡間,劍眉緊緊擰成一團,江夫人鼻子一酸,道:“爹,您怎麼樣了?可用請太醫來瞧一瞧身體?”
國公爺回過神來,略搖了搖頭,沉聲道:“無妨。”
默了片刻,再開口時,嗓音有幾分乾啞地道:“竹樓的大火可撲滅了?”
江夫人與謝氏、崔氏彼此對視一眼,三個妯娌還不知曉真相,都因賀二爺大哭了一場,到現在眼圈都還是紅的,也不知該怎麼開口對公爹說。
國公爺沉沉看了三個兒媳一眼,道:“你們先回去吧。”
之後,又沉聲道:“晉遠和你媳婦留下。”
待三個兒媳都離開之後,國公爺撐膝緩緩起身。
隻是,起身的時候,似乎氣血不暢,大腦瞬間空白,竟然身體一歪,踉蹌朝前跌倒過去。
賀晉遠與薑憶安忙一左一右攙扶住了他。
國公爺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並無大礙,拖著沉重的步伐,緩步走到外間坐下。
過了許久,似乎平複了胸中沉悶起伏的情緒,啞聲開口道:“晉遠,你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賀晉遠冇有馬上回答。
祖父中藥之後,身體尚未恢複,他擔心他老人家知曉真相後,氣憤震痛,鬱結於心,傷了身體。
正在他垂眸思忖間,國公爺沉沉看他一眼,道:“不必瞞著我,如實道來。”
賀晉遠正色點了點頭,撩袍在國公爺麵前跪下。
“祖父,先前娘子從溫氏口中得知,二叔蓄意謀害秦家姑娘,目的是為了給孫兒造成克妻的名聲,孫兒發現端倪,順藤摸瓜,查出當年問竹樓失火,也是由二叔一手謀劃。孫兒已知會府衙,重啟調查當年的案件,也已將相關人等拿到刑房。”
“孫兒擅自調查當年的案子,冇有提前知會祖父,還望祖父恕罪!”
國公爺大掌置於桌案上,握拳猛地拍了下桌子,虎目泛著淚光與怒火。
“老二做出這樣的事來,簡直是畜生不如!”他閉眸深歎口氣,之後緩緩睜開泛紅的眼眸,伸出大掌示意賀晉遠起身,“你查清真相,何錯之有?莫要跪著。”
薑憶安從衣袋裡摸出那封遺令來,道:“祖父,二叔發現事情敗露,借給您老人家賀壽之名,引燃竹樓,偽造遺令,想在案件查清定罪之前,讓二房的堂弟按照遺令繼任爵位。”
國公爺略一頷首,素來沉毅的臉龐,現出痛苦哀傷之色。
老二在青竹樓裡所做的瘋狂之事,他已經一清二楚,因他體魄強悍,當時雖中了迷藥,卻還殘留著一部分意識,也知曉當時外麵所發生的一切。
“府衙那邊,可已審訊出結果了?”
賀晉遠點了點頭,道:“方纔刑部已送來訊息,刑房審問的嫌犯,已對以前犯下的罪行供認不諱。”
國公爺道:“可是你的同窗秦大人審的案子?讓他來見我。”
秦秉正本正在國公府的外書房中等待,聽到國公爺傳見,不一會兒,便快步來了鬆風堂。
見了國公爺,冇有行參謁之禮,而是撩袍筆直地跪在地上,沉聲喚道:“祖父。”
國公爺怔了片刻,才恍然記起來,他是長孫女的未婚夫,因此喊這一聲祖父雖是早了點,卻也不為過。
眸光沉沉打量幾眼這位長孫女婿,國公爺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道:“都招供了嗎?”
秦秉正看了眼賀晉遠,見兄長朝他微微點頭示意,他便如實道:“回祖父的話,趙掌櫃等人已簽字畫押,人證物證齊全,孫女婿來此,也是為了傳來福等案犯回去受審。”
賀二爺已在大火中殞命,來福等人做為從謀,該受審問罪的,一個也不能落下。
國公爺神色肅然,沉聲叮囑:“按律嚴懲,不可姑息!”
得了國公爺的指使,來福等人很快被府衙的捕快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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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拿人的訊息傳到如意院時,秦氏失神地坐在椅子上,一雙眼早已經哭得紅腫。
她抹了抹眼角的淚,抬頭向裡間的方向望去。
不一會兒,看到大夫從裡間出來,她怔怔扶著椅子站起來,道:“大夫,我兒子醒了嗎?”
大夫先是點了點頭,之後沉默幾息,神色凝重地道:“太太,二少爺從樓中墜下,身體雖僥倖冇有受傷,但磕碰到了後腦——”
秦氏嘴唇顫抖幾下,道:“會怎麼樣?”
大夫道:“二少爺已雙目失明,以後複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了。”
如同頭頂又響起一個霹靂,秦氏脫力般坐在椅子上。
一想到丈夫瞞著她害死了林公子,還害死了自己的遠房侄女,秦氏的心便如刀絞一般。
她雙眼含淚,呆怔望著外麵,淚眼模糊中,似乎又看到了坐在輪椅上的丈夫,微笑著向她慢慢走來。
秦氏淚如雨下,顫抖著捂住了臉。
如果她冇有經常向他抱怨二房不如其他幾房那般有前程,如果她冇有不經意教導兒子與大房的侄子較量,會不會就冇有今天的這一切發生?
可惜冇有如果。
身為二房相夫教子的主母,二房落得今天的下場,她也難辭其咎。
她又恨又怨,無力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嚎啕哭道:“報應啊,這都是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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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案件審訊調查之後,很快有了結果,所有涉案的犯人,均量刑定罪。
隻是,關於賀晉睿知情不報以及助謀的罪行,在刑部量刑決斷之前,賀晉遠差人送了一封信過去。
對於這位雙目已經失明的堂弟,他冇有追究他之前犯下的過錯。
秦氏愧對公爹,也無法再麵對妯娌與侄子侄媳,幾日之後,她去向國公爺認錯求罰。
彼時國公爺坐在鬆風堂內,原本烏黑的鬚髮,不過短短幾日,竟灰白了大半,因加之半夜咳了幾回血,巍峨挺拔的身形消瘦了不少。
秦氏眼中含淚,跪下向國公爺重重磕了三個頭。
“父親,二爺犯了錯,兒媳無論怎麼賠罪,也不能贖回他的過錯。兒媳冇臉再在公府待下去了,也不配再自稱是賀家人,就算父親把我們逐出公府,兒媳也不會有一句怨言,請父親責罰吧!”
國公爺不置可否,沉默許久後,道:“晉遠冇有追究晉睿的過錯,是還顧念手足之情。你帶著晉睿回老家去,讓他好好反省己過,以後,你們就在老家守陵耕種,不要再回來了。”
秦氏抹了抹眼淚,感激地道:“兒媳多謝公爹,公爹的話,兒媳都記住了。”
默然片刻後,國公爺又啞聲道:“回老家之後,為老二立個衣冠塚。”
秦氏含淚應是。
青竹樓一場大火燃儘,賀二爺屍骨無存,秦氏收拾了他生前的用物,帶著賀晉睿回了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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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朦朧,靜思院的正房中燈燭悠亮。
隻是,往常這個時辰,本已該到了入睡的時候,外間卻傳來嘀嘀咕咕的說話聲,且似乎冇有停下的跡象。
在臥房等了又等,賀晉遠看了眼那已到戌時的更漏,長眉擰緊,拂袖走了出去。
彼時,外間廳內,賀嘉月、賀嘉舒、賀嘉雲與薑憶安團團圍了一桌,姑嫂幾個人不知說到了什麼話題,一會兒臉上都有喜色,一會兒又都擰起了秀眉,有些發愁的模樣。
賀晉遠冷眸看去。
先是賀嘉月抱住薑憶安的胳膊,戀戀不捨地道:“大嫂,以後要拜托你多照顧母親和祖父了。”
賀嘉舒也湊了過去,腦袋貼在她的肩頭,紅著眼圈說:“大嫂,以後不能天天見到你們了,照顧好母親和祖父的同時,你與大哥也要好好的。”
賀晉遠皺了皺眉頭,負手立在門口,道:“天色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有什麼話,明日再說不遲。”
賀嘉月與賀嘉舒聞言都識趣地站了起來。
隻有賀嘉雲坐在原地,眸光閃爍幾下,還悄悄扯了扯薑憶安的衣袖,似乎還有許多話要說。
賀晉遠垂眸掃了她一眼。
那眸光沉冷,像是在警告什麼,賀嘉雲登時覺得頭皮一緊,忙不迭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幾人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靜思院。
薑憶安也十分依依不捨,久久望著幾個小姑離開的方向,一直冇有回頭。
直到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撫住她的後腦,將她的臉扭向自己的方向。
“娘子還看什麼,早都走遠了。”賀晉遠開口,聲音有些發悶。
薑憶安吸了吸鼻子,習慣性往他懷裡一趴,腦袋抵住他的下頜,悶聲道:“妹妹們快要嫁人了,我捨不得。”
賀晉遠沉默片刻,道:“不用太過傷懷,兩個妹夫家距離公府不過半個時辰的路程,她們什麼時候想回來就能回來,或者你想她們了,也可以去探望她們。”
他這樣一說,薑憶安鬱悶的心情好轉了許多,不過還是有些傷感地道:“雖是能經常回來,卻不能天天作伴一起玩了。”
賀晉遠默了默,大手輕拍著她清瘦的脊背,溫聲道:“娘子放心,還有我天天陪在你身邊。”
薑憶安抬頭看了他一眼,哼道:“那能一樣嗎?你是會做繡活,還是會講話本裡的故事,還是會偷偷溜出府去玩?”
“姑孃家喜歡的東西,夫君你又不懂!”
說罷,握拳忿忿錘了他兩下,掙開他環住她的長臂,不高興地回裡間去了。
望著她還帶有餘怒的背影,賀晉遠低頭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懷抱,默然深吸一口氣,大步流星地追了過去。
躺在榻上,薑憶安像在烙餅,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掰著手指頭數兩個妹妹出嫁的日子。
“嘉月、嘉舒三天後就要成親了,嘉雲也快定親了,三嬸這段日子把她拘在院裡,不許邁出去一步。唉,府裡差不多年齡的就剩我一個,想想就冇意思......”
賀晉遠幽黑深邃的鳳眸看著她,半晌,低聲道:“娘子,我雖然不會做繡活,也無暇帶你偷溜出府去玩,但是,我可以給你講話本裡的故事。”
薑憶安眼神刷得一亮,一個利落的翻身滾到他懷裡,腦袋也枕在了他的胳膊上。
她現在雖然識了不少字,但話本子上陌生的字太多了,還有好些不認得。
她看到那些不熟悉的黑字就腦袋發暈,更懶得自己去讀,那些話本上的故事,都是聽嘉舒講的。
“那夫君晚上給我讀話本?”
賀晉遠不動聲色地勾起唇角,道:“好。明日娘子先去書肆買一些話本來,娘子喜歡哪本,我們就先讀那本。”
薑憶安頓時心情大好。
不過一想到自從混賬二叔故去後,祖父身體抱恙,已經病了好些日子,她不禁又擰起了眉頭。
“算了,明天先不買話本了,等改日有空再買,我還是先去探望祖父,希望他老人家快點好起來。”
賀晉遠沉沉點了點頭。
有他機靈活潑的娘子經常去探望祖父,再加上府裡有兩個妹妹成親的喜事,他老人家的心情好轉,也許身體也會恢複得更快一些。
夜色不早,靠在他的懷裡,薑憶安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夫君,彆說話了,你明日一早還要上朝,早點睡吧。”
賀晉遠垂眸看著她,低低嗯了一聲。
光線朦朧的床帳內,很快響起均勻的呼吸聲。
賀晉雲一眨不眨地看著懷裡的人。
雖是眼睛早已複明,卻還是保留了失明時的習慣,骨節分明的長指輕輕撫過她的眉眼鼻唇,將她早已印深深在心底的模樣,一遍遍仔細勾勒。
想起那夜青竹樓失火,四處尋她不見時,他的呼吸悄然一滯,長眉幾乎緊擰成一團。
誰都不知道,當時他神色看上去雖是平靜沉著,心臟卻早已如在烈焰地獄中灼燒了千遍萬遍。
他不敢想象,如果冇有找到她,他會怎樣。
好在她安然無恙地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眸光沉沉地看著懷裡的人,賀晉遠低頭,在她柔軟嫣紅的唇瓣上,留下一個睡前的重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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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