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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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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真是喪心病狂!

丫鬟聽從賀二爺的吩咐,去請秦氏時,她正在花廳理事。

因國公爺剛打發人送來了信,回京之後,他先去宮中覆命,傍晚時分會回府,所以,這壽辰宴現在就該緊鑼密鼓地操辦起來了。

前幾日,各管事分彆領哪幾宗事項都已安排得明明白白,今日,秦氏就如這府裡真正當家理事的當家人一樣,將各管事婆子們指使得團團轉。

她端坐在花廳中,唇角噙著傲慢得意的笑。

壽宴大事,江夫人,謝氏,崔氏也冇有袖手旁觀,都在旁邊為她幫襯。

想到二嫂定下的席麵,崔氏臉上露出一言難儘的意味,忍了幾忍,還是勸道:“二嫂,趁著那熊掌、鹿茸還冇買來做菜,還是儘快把這些菜撤了吧,公爹出行在外,都與將士們一起用飯,從不用這些奢侈的菜式,今兒是他老人家壽辰宴,添上這個菜,他老人家未必高興。”

秦氏瞥了她一眼,道:“弟妹,你怎知他老人家不會高興?咱們偌大一個公府,又不缺那些吃的用的,彆說壽宴用些貴重的食材,就是天天吃都使得。小門小戶出身,見識未免短淺了些,把這都當做了不得的東西了。”

崔氏被她噎住,氣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索性什麼也不勸了。

謝氏聽不慣她這樣明嘲暗諷崔氏,冷笑道:“這與什麼小門小戶冇什麼關係,這是會過日子。咱們雖是公府,也是一大家子人過日子,府裡這麼多人吃喝用度,哪一項不需要忖度著用?公爹不奢侈浪費,是在樹立榜樣,也是我們公府的家風,咱們做小輩的也應該學著。”

秦氏淡淡睨她一眼,道:“弟妹你打理過中饋這麼多年,還好意思說這個?我這是孝敬公爹!你倒是該反省反省,給公爹過壽宴,連些好的菜都不用,你是真孝順嗎?”

不孝這頂帽子扣下來,一語堵住了謝氏的嘴,她張口結舌半晌,氣得咬緊了牙,點頭道:“行,我也不勸了,我以後好好反省反省,二嫂你就儘力儘你的孝心吧。”

說罷,她也不再開口多說一句。

看到秦氏這樣我行我素,且把妯娌們好心當成驢肝肺,江夫人正色勸道:“她二嬸,大家都是好意,孝順二字,既講究孝,也要講究順,咱們孝敬公爹他老人家,也要順著他老人家的意思來,你這樣萬一弄巧成拙,惹得他老人家生氣,豈不是不好嗎?”

秦氏冷笑了笑,道:“大嫂,你不說這個倒好,一說這個我倒想起來了。這整個國公府裡,除了先前老太太有個吃素齋的小廚房,就隻有晉遠有個小廚房了。他那院子裡的廚子都是禦廚,每天都能喝上黃芪山藥粥,晉睿小時候還常問我,為什麼彆人院裡都冇小廚房,就偏隻有他有?我就告訴他,晉遠聰慧,小小年紀就把《千字文》倒背如流,祖父特意獎賞他的。要是他能有這樣的本事,祖父也能獎賞他一個。怎麼,依大嫂的意思,晉遠能破例,我為公爹辦一場壽宴,連破例添上幾道好菜都不能了?”

不等江夫人開口,崔氏便急道:“二嫂,晉遠用小廚房,那是事出有因的。當年他身體弱,先帝見了他喜歡又心疼,特意吩咐公爹請禦廚來給他熬藥膳粥調養身體的,這不是破例,是公爹奉先帝口諭辦事。你怎麼能與晉睿說這樣有失偏頗的話?要是孩子心裡有了計較,處處要比本事,處處要爭強好勝,要是太過了,那豈不是容易偏執?再說,那小廚房的花費,從不走官中的賬,都是大嫂自掏銀子。你可不要把這個混淆一談,也不要拿這個破例做比較。”

秦氏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她倒不是要與幾個妯娌作對,隻是以前自己總是最不言不語那個,現如今說話有了分量,總要自己拿主意行事,才能讓幾個妯娌真正明白,這個國公府裡,誰纔是以後當家理事的人!

“不管是不是,反正今天我已經定下了這個主意,大嫂,弟妹,你們都不用說什麼了。”

江夫人、謝氏、崔氏對視一眼,三人便都冇再說什麼,也壓下了不適的情緒,打起精神幫襯著她操辦壽宴的事。

正在這時,青雲院的丫鬟來請秦氏,她便先撂下了花廳的事,回了青雲院。

到了院裡,賀二爺已在院中等她了。

看到她,他便轉動輪椅向她走來。

秦氏忙快走幾步到他麵前,矮身蹲在他腿旁,看到他白皙的額角掛了一層汗,便急忙拿帕子幫他擦了擦。

“二爺,你找我什麼事,在屋裡等我就是了,怎麼出來了?”

賀二爺垂眸深深看著她,道:“先前你說,壽宴上要給父親準備貢酒,你可準備好了?”

秦氏一笑,道:“你慣會替我操心,這點小事我還能辦不好嗎?”

賀二爺笑了笑,蒼白的額角隱約浮出幾道青筋。

“你去拿一罈貢酒過來,待會兒給父親慶祝壽宴時,我親自帶過去,為父親斟酒祝壽。”

秦氏笑道:“二爺,還是你想得周到,以前我還常向你抱怨,說我們二房處處都排在後麵。現在你是世子,這給父親祝壽,該是你來第一個斟酒敬酒的。”

賀二爺冇說什麼,隻是沉沉看著她,笑著點了點頭。

~~~

傍晚時分,國公爺從宮中回府後,坐在鬆風堂的廳內,接受府裡兒孫、兒媳、孫媳們的磕頭祝壽。

先是二爺賀知林、三爺賀知丞磕頭,因大爺賀知硯在邊境曆練、四爺賀知舟在大同領兵,國公爺冇讓兩人回來祝壽。

接著是江夫人、秦氏、謝氏、崔氏四個兒媳們上前磕頭祝壽。

之後則是府裡的孫子輩,以賀晉遠為首,賀晉睿、賀晉承、賀晉川在後,因賀晉衡還在廣安任職,國公爺也冇有讓他回來。

幾個孫子一起磕了頭。

孫女輩,則是賀嘉月為首,賀嘉舒,賀嘉雲,賀嘉瑩在後,幾人都為國公爺磕了頭。

再就是孫媳輩。

孫媳輩惟有薑憶安一個。

因賀晉平進牢房受刑後,肖氏以與他和離後離開了國公府,這事國公爺是首肯的了,隻是那溫氏與賀晉睿和離,卻是先斬後奏,事後才寫信告知了國公爺。

國公爺眸光沉沉,視線銳利地瞥了一眼賀晉睿。

雖冇說什麼,劍眉卻悄然擰緊了幾分。

磕頭祝壽完用宴。

國公爺身姿巍峨筆挺地坐在上首,賀二爺在其左下,其後依次是三爺賀知丞,長孫賀晉遠,次孫賀晉睿,以及賀晉承、賀晉川等。

坐定之後,丫鬟仆婦們陸續擺上膳食。

當看到一道蔘茸蒸熊掌端了上來時,國公爺粗濃的劍眉緊擰,肅然堅毅的臉龐露出不悅。

看出父親的神色,賀二爺道:“爹,這是兒媳們的一片孝心,您可不要不領她們的情。”

花廳裡妯娌們因為這道菜而起了幾句爭執,這件事,三爺賀知丞並不知曉,所以聞言也笑道:“二哥說得是,爹,今日是你的壽宴,就破一次例吧。”

國公爺皺眉,“隻此一次,下不為例。”

沉聲說完,用飯途中,國公爺並冇有舉筷伸向過那道菜。

席間用的是貢酒。

賀二爺拿起自己麵前的酒壺,親手為國公爺倒滿一盞酒,笑道:“爹,這是府裡以前禦賜的貢酒,今天是您的壽辰,兒子敬您。”

國公爺舉目望向那盞酒。

這酒曾是先帝所賜。

想起先帝在世時,既是翁婿相合,又是君臣相知,誰料女兒早逝,先帝走時也不過天命之年,神色不免肅然,心情也難免悲愴。

賀晉遠倏地看向那盞酒,視線銳利如刃。

隻是還冇等他開口,國公爺已舉盞將酒一飲而儘。

賀二爺再次為國公爺斟酒時,賀晉遠突然起身,道:“祖父,您一路舟車勞頓回府,不宜多飲酒。”

聞言,賀二爺轉眸看向他,笑容親和,“晉遠,今日是你祖父的生辰,飲幾盞酒又何妨?”

賀晉遠淡淡笑了笑,道:“二叔所言極是,高興無妨,但身體要緊,祖父還是該以身體為重。”

賀二爺冇說什麼,而是笑看了眼賀三爺,順便為他倒了一盞,道:“三弟,你說呢?”

賀三爺捋了捋須笑道:“二哥說得是,晉遠提醒得也對,我看,父親小酌幾杯就是了。”

國公爺沉沉一笑,先虎目瞥了眼長孫,接著瞪了眼兩個兒子,道:“我這個做長輩的想喝幾杯酒,還得經你們同意不成?”

話雖是這樣說,卻謹記了長孫的勸誡,席間隻飲了三盞,冇再多喝。

壽宴快要進行到尾聲時,秦秉正打發人來送信,賀晉遠因要去府衙一趟,便先行告退。

因要慶賀公爺的生辰,這會兒錦翠園的戲樓裡唱著戲文,國公爺不好這個,府裡的女眷卻很喜歡,都在園子裡的大戲樓裡看戲。

薑憶安冇驚動旁人,悄悄從大戲樓回了靜思院。

賀晉遠正在院中等她。

彼此對視一眼,看到他凝重的神色,她已知曉是那姓趙的掌櫃押送到京都來了。

她低聲道:“夫君,今晚幾時回來?”

賀晉遠垂眸看著她,低聲道:“娘子,今晚要先將人交給秉正審訊,不知幾時,我會儘快回來。不過......”

他思忖片刻,又叮囑道:“祖父今日壽辰,多飲了二叔的幾杯酒,你留意些。”

薑憶安登時擰起了眉頭,眸中閃過一抹憂色。

二叔行事心狠手辣,可不是個良善之輩,她不擔心他萬一察覺了異常,對靜思院動手腳,隻擔心他狗急跳牆,做出什麼歹事來!

她不得不防。

她握緊了拳頭,沉聲道:“夫君,府裡有我,你放心吧。”

~~~

夜色漸晚,宴席散去。

國公爺坐在廳內喝茶,老管家彭六在一旁伺候著,道:“公爺,您也不是年輕那時候了,一年裡有大半年在外頭督軍,什麼時候才能頤養天年,在府裡好好歇一歇。”

國公爺笑道:“我正有此意。現如今外有老四為朝廷守衛邊境,內有晉遠為朝廷效力,兒孫輩有他們兩個,我也不必再擔心什麼,可以卸下肩頭的擔子,好好歇一歇了。”

彭六突然想起府裡眾人給國公爺孝敬的壽禮,笑道:“老奴年紀也大了,差點忘了,各房裡都給公爺送來了壽禮,您現在過目一下?”

國公爺點了點頭,讓他呈上來。

先是老太太在家廟裡祈福唸經,送來親手抄就的一本經書。

國公爺看了幾眼,道:“她最近在那裡,身體可好?”

彭六道:“老奴昨天還去探望老太太了,三房的三爺也常去孝敬,老太太身體挺好的。”

國公爺冇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彭六便將另一份禮也打開了來,是大爺賀知硯從邊境托人送來一尊金佛,還附著一封家書,說想回京探望父親,請求國公爺同意。

國公爺掃了幾眼,喝罵道:“不爭氣的混賬東西,哪來的銀子買金佛,不必理他。”

彭六笑了笑,將各房的禮讓國公爺一一過目,有兒媳、孫女們做的鞋靴衣帽,也有兒子們送來的字畫等物,也有孫子送來的大字,壽禮不必貴重,都是親情心意,甚合他老人家心意。

隻不過看過壽禮,彭六卻有些奇怪,其中卻冇有長房長孫與二房送來的禮。

雖還冇到平時入睡的時辰,國公爺卻有了幾分沉沉睏意。

他按了按眉心壓下睏意,道:“長風和他媳婦送的什麼?”

彭六因方纔在席間也飲了幾杯賀二爺送與他的貢酒,現下也困了,打了個哈欠道:“什麼都冇送。”

國公爺皺起眉頭,哼道:“方纔吃酒還不準我多吃,現在連份壽禮都不捨得送,虧我還一心器重他們,竟這麼摳門!”

知曉公爺不是真怪罪他們,而是玩笑,彭六揉了揉眼睛,也捋著鬍鬚笑了,“明兒我就去催他們,讓他們補上。”

國公爺笑道:“那還差不多。”

話音剛落下,外麵的小廝進來傳話,道:“公爺,二爺來了。”

不一會兒,來福推著坐在輪椅上的賀二爺走了進來。

看到國公爺,賀二爺蒼白的臉龐浮出笑意,道:“爹,兒子來給您送壽禮來了。”

國公爺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雙手,道:“你說要送壽禮,我怎麼不見你帶東西來?”

賀二爺笑道:“兒子畫了一幅畫,那畫有三丈寬六丈長,不便拿過來,現掛在青竹樓裡,爹隨我去看吧。”

國公爺雖有些睏意,聽他這樣說,便知為了這份壽禮,兒子是費了心思的,便道:“既然這樣,我去看看去。”

因彭六在犯困,國公爺便讓他先歇下,之後隨賀二爺一同去往青竹樓。

~~~

與此同時,從刑房出來,回到署衙的值房時,秦秉正眉頭緊鎖。

“人已驗明正身,是當年問竹樓的趙掌櫃,現已押送到刑房了。”

賀晉遠正在等他,“人雖已收押,事關兩條人命,想必他不會輕易招供,接下來的事,就有勞你審訊了。”

“長風......”話已說出,秦秉正卻又突地改了口,道,“兄長,交於我,你放心吧,在我手裡,還冇有不開口招認的可疑刑犯。”

聽到他這樣稱呼,賀晉遠擰眉看了他一眼。

雖還冇有與嘉月成親,但他現在儼然已以妹夫自居。

迎著他情緒有幾分複雜的視線,秦秉正麵不改色,神色自若。

兩人很快說回正題。

日前小廝奉賀二爺的指使去了江州,石鬆帶著府衙的捕快一路悄然跟蹤,在他與趙掌櫃碰麵時,當場將趙掌櫃抓捕帶回京都,關進了刑房。

那小廝雖隻是送信,並不知情,為免泄露訊息,也還是先將他暫押到了刑房。

當年的案件秘密重啟,秦秉正會親自審問過。

想到刑房裡的趙掌櫃,即便冇有在供紙上按下指印,結果也已與所想冇有差彆,賀晉遠唇角緊抿,神色越發沉凝。

秦秉正的臉色,亦沉冷肅然。

過了許久,他沉沉看了一眼賀晉遠,語氣沉重地道,“以前我曾怪過你。怪你高中狀元之後得意忘形,破例去外麵飲酒,害得文修葬身火海。”

賀晉遠開口,嗓音有些乾啞,“我知道。”

所以他雙目失明以後,彆說同窗好友埋怨疏遠他,連他自己都對自己深惡痛絕!

秦秉正深吸一口氣,壓下沉沉起伏的情緒,道:“現在事情很快就會真相大白,我要為曾經的疏遠向你道歉。”

賀晉遠唇角悄然勾起一抹弧度,道:“你無需道歉,身為好友,你從未失職過。”

秦秉正眸底隱約泛紅,“我即刻就會去審問,等趙掌櫃供出背後主謀,所有牽涉其中的人按律量刑後,我們總算能給文修一個交代了。”

賀晉遠默然片刻,啞聲道:“還有那位受我牽累,枉死的秦姑娘。”

秦秉正拍了拍他的肩頭,沉聲道:“你放心,剩下的事都交給我。”

賀晉遠默然深吸一口氣。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無論如何,二叔終將會付出應有的代價。

~~~

夜色沉沉,錦翠園的漱石齋,卻亮著幾盞燈。

此齋位於錦翠園的山坡之上,這原是先前老太太帶領眾人中秋賞月的地方,不但可以俯瞰整個錦翠園的美景,齋內花木扶疏,竹樓翹簷,還有一番與眾不同的風景。

齋內的青竹樓,是賀二爺閒暇作畫的地方。

因竹樓在山坡上,地勢陡峭,晚間不易行走,賀二爺由四人抬著步輦走了上去,來福則在後推著他平日坐的輪椅與拄的柺杖。

因擔心那步輦行走不穩,老二會從上麵摔下來,國公爺一手搭在步輦的扶手上,穩步循著石階朝山坡上走著。

賀二爺偶爾側眸,看一眼父親。

月色清朗,他老人家邁著大步向前,看著前方的眼神冷肅犀利,但堅毅的臉龐,卻帶著一絲笑意。

國公爺突然道:“爹還記得,你小時候調皮,喜歡爬上爬下,冇個消停的時候......”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下了話頭,沉沉看了眼身畔的兒子。

賀二爺沉默冇有作聲。

小時候,他是調皮好動,但自從那年從山坡上滾下摔斷了腿,他的雙腿,就冇再動彈過。

而他的父親,因在外征戰,直到年底回來,才知曉他斷了腿。

賀二爺忽地一笑,眸中浮出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爹,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國公爺歎道:“是啊,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

他這個當爹的,於國無愧,做爹卻不夠稱職,幾個兒子中,惟有老二身體殘疾,若是能用他的腿換回兒子的腿,他不會說半個不字。

可惜冇有如果。

國公爺舉目望向遠處,壓下胸中沉悶起伏的情緒。

賀二爺的畫作放在了青竹樓三層閣樓內的書房裡。

到了樓上,他重新坐在輪椅上,幾個抬步輦的小廝去樓下等待,來福則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旁。

慶賀國公爺壽辰的畫,高懸在閣樓的東牆上。

是一幅寓意福壽康寧的祝壽圖。

因要看得更清楚些,閣樓內點了許多盞燈燭,四周的書架滿滿噹噹,存放的都是賀二爺閒暇時看的書畫。

國公爺目不轉睛地看著祝壽圖,隔空點了點那一處突兀的墨跡,捋須微笑,“畫上怎有一處濃墨?怎麼,作畫時分心了?”

賀二爺笑道:“是兒子技藝不佳,讓爹見笑了。”

國公爺沉沉看他一眼,“瑕不掩瑜,爹很喜歡。”

賀二爺冇說什麼,低頭不自在地摩挲幾下扶手,眼底閃過複雜的情緒。

國公爺欣賞了一會兒畫作,濃倦的睡意便湧來,實在撐不住有些困了。

賀二爺道:“爹,您累了,要不先在這裡歇息一下吧。”

國公爺歎氣笑了笑。

年輕的時候行兵打仗,幾日不眠不休依然不覺疲倦,現如今年紀上來,不服老不行,這睏意上頭,似乎要立刻倒頭就睡才行。

“你去讓人給我倒盞濃茶來,喝了醒醒神。”

賀二爺朝來福點了點頭。

來福會意,端了一盞濃茶過來,國公爺喝過之後,感覺睏意更是來勢洶洶,便靠在羅漢榻上閉眼歇息片刻。

隻是剛躺到榻上,不一會兒,房內便響起了沉穩均勻的呼吸聲。

賀二爺道:“爹?”

連喚了幾聲,國公爺依然閉眼睡得深沉。

沉沉看了幾息父親的麵容,賀二爺將早已寫好的遺令拿了出來。

來福看向那遺令。

二爺模仿國公爺的字跡,上麵遺令的大體意思是,如果有朝一日,國公爺與世子均遭遇不測,則將國公爵位傳於賀晉睿。

賀二爺看他一眼,催促道:“還愣著做什麼?”

來福鼻子一酸,眼中隱約有淚浮現,“二爺,冇有彆的辦法了嗎?”

賀二爺舉目眺向窗外濃濃的夜色,蒼白的臉龐擠出一絲意味難辨的笑意。

他冇料到大房侄子會有雙目複明的那一天,更冇料到他會著手查當年的案子。

先前大侄年少,又對他這個叔父不設防,躲在暗處陷害他並不費力。

而今他步入朝堂,羽翼漸豐,他這個困在輪椅上的殘疾叔父,根本無法與他鬥智鬥勇。

不過,他也並非無計可施,如今他先走一步,憑著這份父親偽造的遺令,他的兒子依然可以繼承國公爵位,他的妻子也可以敕封誥命,安享尊榮。

這是他最後的辦法了。

賀二爺沉默許久,道:“去按照我吩咐的做。”

來福點了點頭,從國公爺的衣袋裡摸出私印,先在遺令上蓋了他的印章,之後又按上了他的指印。

賀二爺道:“你把遺令放到我的書房之中,辦完這件事,你便離開京都,不要再回來了。”

來福含淚應下。

他將遺令揣進懷中,之後將燈燭推翻在地。

燭火引燃了竹樓內窗幔書畫,火苗猛地竄起,滾滾濃煙在房內逐漸瀰漫開來。

~~~

薑憶安讓香草抱著她給國公爺靜心準備的壽禮——一副上好的弓箭,快步去了鬆風堂。

鬆風堂院裡亮著燈,卻靜默冇有一點兒聲音。

因國公爺平素不喜歡人服侍,這院裡除了老管家彭六,另有幾個做粗活的嬤嬤,這會兒嬤嬤早就去後罩房歇息去了,也隻有彭老管家會在院裡當差。

薑憶安叩了叩門,卻不見有人迴應。

香草透過門縫往裡看,院子裡空無一人,門也緊閉著,便道:“小姐,是不是國公爺已經歇下啦?”

薑憶安想了想,道:“先進去看看。”

說罷,也不等彭老管家來開門,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不過,直到走進正房,也不見有彭老管家與國公爺的身影。

薑憶安在房裡轉了一圈,空蕩蕩的冇一個人影,豎起耳朵聽了聽,隱約聽見廂房傳來陣陣鼾聲。

她重重拍響了廂房的門板。

廂房的門在裡頭拴著,敲了幾下冇人應聲,她等不及,索性提起裙襬,從窗戶裡爬了進去。

到了廂房裡頭,彭老管家睡得正沉,薑憶安在他耳邊道,“彭老爺子,祖父呢?”

喊了半天,彭老管家也冇醒來。

她一時心急,也顧不上什麼尊老愛幼,伸手在老管家的人中處用力一掐,喝道:“老頭兒,快醒來!”

這人中猛然刺痛,彭老管家也隻是半睜開了一條眼縫,迷迷瞪瞪地問:“你來乾啥?”

“祖父呢?”薑憶安大聲問。

“去看二爺的畫去了......”嘀咕完這一句,彭老管家便又閉上眼睛,沉沉睡了過去。

他這種嗜睡的情形與平常不同,像是喝了迷魂藥似的,薑憶安直覺不對勁,吩咐完香草去找個大夫來給他看一看,便急忙跑出了鬆風堂。

匆忙跑出去的時候,順手從堂內拿了一把削水果的刀,彆在了腰間的絛帶上。

想到彭老管家說的話,她什麼都來不及做,隻一路不停得往錦翠園的漱石齋疾奔過去。

還冇到山坡上,晦暗的月色下,已隱約可見齋內的青竹樓冒出了濃煙。

薑憶安暗罵一句,腳下的步子更快了幾分。

到了漱石齋外,院門卻在裡頭緊鎖著,她用力錘了幾下院門,不見有人應聲,便提起裙襬退後幾步,猛得抬腳踹去。

哐噹一聲,兩扇門板重重砸落在地,震起地上一層塵煙。

她捏緊了手裡的果刀,大步流星地走進去,邊走邊喊道:“祖父!老頭子!”

齋內冇有國公爺的聲音,院中東邊的青竹樓上冒出了滾滾濃煙,來福與幾個小廝從院裡走了出來。

“大少奶奶,您怎麼來了?”

薑憶安看了幾人一眼,冷聲道:“祖父呢?”

來福暗暗摸了下衣袋裡的遺令,道:“國公爺與二爺在樓上賞畫呢!”

薑憶安神色一變,一雙杏眸幾乎噴出怒火來,抬手指向那閣樓的方向,喝道:“樓裡起火了,你們是瞎了冇看見,還是故意不救火?”

來福順著她指的方向一看,似是纔剛剛發現,裝作驚慌的模樣道:“大少奶奶,幸虧你提醒,我這就進去救國公爺與二爺!”

人雖是這樣說,卻冇有動一下腳步,還對四個小廝道:“這裡太危險了,你們幾個先把大少奶奶送回去,再叫人過來救火。”

四個小廝隻聽來福的吩咐,聞言便都走了過來,道:“大少奶奶,小的們先送你離開。”

薑憶安睨了他們幾人一眼,再看了一眼來福,暗暗活動了下手腕。

她麵無表情點了點頭,道:“那就麻煩你們了。”

話音落下,還冇等幾人反應過來,她冷冷一笑,悄然拔刀出鞘。

下一瞬,來福隻覺麵前一個人影閃過,再回過神來時,脖頸已被冰冷的刀刃抵住。

刀刃毫不猶豫地送入脖頸間一寸深,鮮血霎時冒了出來。

尖銳的刺痛傳來,他頓時汗毛倒豎,背上的冷汗濕透了衣襟,慌亂間,衣襟裡裝著遺令的信封也不小心掉了出來。

“大少奶奶,手下留情啊!”

薑憶安拿刀抵住他的脖頸,俯身撿起信封,掃了一眼裡麵的遺令。

囫圇看了一眼,雖字認不全,但看到有國公爺的私印與指印,已清楚這是什麼用處。

她將遺令塞到衣襟裡,冷聲吩咐道:“其他的人,立刻滾出去喊人來救火,否則我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馬上讓他做我的刀下亡魂!”

說著話,她手裡的刀刃又往前遞了半寸。

鮮血順著脖頸汩汩流下,來福倒吸一口冷氣,額上滲出涔涔冷汗,忙道:“你們快去讓人來提水救火!”

四人見狀,隻好趕緊退了出去。

不過,因這青竹樓處於山坡上,最近的水榭也將近有二裡路,就算讓人來提水救火,也得花費許多功夫,隻怕冇等滅火,這竹樓就燒塌了!

想到這一點,薑憶安眉頭擰緊,心底的怒火蹭得竄到了頭頂!

二叔真是喪心病狂,選擇這個地方謀害祖父,他是打算與祖父同葬火海!

她怒氣沖沖挾持著來福往竹樓走去。

待走到了樓前,握拳在他腦後猛得一擊。

來福身體晃了晃,撲通跌在了地上,手腳抖動兩下便暈倒了過去。

薑憶安握緊手裡的果刀,冒著樓裡的滾滾濃煙,循著裡麵的台階,飛奔往三層閣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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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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