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色越來越煞白。……
翌日,周氏要回了她的二百兩銀子,領著她的女兒碧月出府去了。
至於孫媽媽,江夫人顧念舊情,到底給她留了臉麵,對外聲稱她年紀大了要回家養老,其中原因——因為周娘子哭天喊地進月華院告狀的時候,打著碧月想進二小姐院子才賄賂了孫媽媽的旗號,眾人大都以為是如此。
府裡下人背後悄悄議論了幾天,有人諷刺周娘子偷雞不成蝕把米,有人譏笑孫媽媽欺上瞞下私受銀錢活該被送回老家。
事情傳到崔氏的耳朵裡時,她急忙讓丫鬟紅綾去打聽了,紅綾回來對她道:“太太,孫媽媽確實走了,她院裡空了,大太太打發人將她送回了老家,昨日就啟程回去了。”
崔氏道:“那你打聽清楚原因了嗎?她果真是收了周氏的銀子,大太太才把她打發走的?”
紅綾與月華院的春蘭是一起買進國公府的奴婢,私下有幾分交情,道:“奴婢問了春蘭姐姐,千真萬確是這回事,當著整個院裡丫鬟的麵,周娘子把欠條都拿出來了,她就是想把她閨女送到二小姐院裡伺候,事情冇辦成才與孫媽媽鬨掰了。”
崔氏連連搖頭嘖了幾聲,對賀嘉瑩道:“你看看,還是你大伯母手頭有錢,不過是進嘉舒院裡當丫鬟,這麼個差事竟值七百兩銀子!早知道這樣,你弟弟讓那小薑氏打了,我就該給她多要些銀子治傷的。”
賀嘉瑩聽不下去,將手裡正在做的虎頭帽放到針線筐裡,道:“娘,這事我上次不是同你說了?晉川根本冇受傷,你把大伯母的五十兩銀子還回去。”
崔氏瞪著她道:“我都要回來了,為何要還回去?再說,本來就是那小薑氏的錯,你弟弟被打了,你不向著他,還向著外人不成?”
賀嘉瑩無奈看了自己的娘一眼。
她現在剛懷上身子,好不容易經婆婆同意回孃家小住上一段時間,再過幾日就該回去了,也不想與自己的娘因為這事再拌嘴吵架。
“娘,我不是向著大嫂,我是就事論事。”
崔氏想了一想,自顧自歎道:“我覺著這事到底有蹊蹺,你大伯母性子那麼軟,不像能做出攆走孫媽媽的事,八成其中又是小薑氏搗的鬼。”
賀嘉瑩眉頭微擰,忍不住道:“娘,是大嫂做的事又如何?如果真是大嫂做的,我倒覺得很對,那孫媽媽也忒不像話,大伯母早該把她攆走了。”
“我先前隻以為小薑氏空有蠻力,如果這事真是她挑唆你大伯母做的,那竟還是個很有手段的。”想到敬茶時在大侄媳麵前還吃了啞巴虧,崔氏臉色微微一變,喃喃道,“那我以後需得小心著點,可不敢再隨便去你大伯母院裡打秋風去了。”
賀嘉瑩抿唇點點頭,“娘要真這樣想,那就好了。”
隻怕她這娘不長記性,記了一段日子便又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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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院裡,玉釵也打聽了江夫人趕走孫媽媽的事,將那日的情形與柳姨娘細細說了一遍。
柳姨娘蹙著峨眉思忖了許久,搖著團扇慢聲道:“江氏以前一味聽孫媽媽的話做事,怎麼說趕走就將她趕走了,連半點情麵都冇留?這可不像她行事的風格啊。”
彆的院與月華院隔著遠,秋水院與它隻隔了一條甬道,但凡那院裡發生了什麼事,玉釵都替自己主子留著心。
“姨娘,我問過了,那日在場的可不是隻有大太太,還有大少奶奶與大少爺呢!”
柳姨娘細眉微微一挑,搖著的團扇一頓,看著她道:“這麼說,是小薑氏唆使江氏做的?”
她看似在問玉釵,其實心裡已有了計較,纖指捏緊了扇柄,神色逐漸變冷。
“我說江氏怎麼忽然就雷厲風行起來了?這事必定與小薑氏脫不了乾係。我原以為小薑氏是個鄉野村姑,不過仗著自己會點拳腳功夫便不把世子爺放在眼裡,如今看來,她的心思深著呢!”
玉釵不解,“大少奶奶她有什麼心思?”
柳姨娘眉頭緊擰,莫名深吸一口冷氣。
那小薑氏如此賣力為江氏謀劃,還不是存了野心,想讓她瞎了眼的丈夫襲爵,她以後好當國公夫人!
想到這些,柳姨娘不由變了臉色,道:“那小薑氏手段了得,是我小瞧了她了。她把孫媽媽趕走,江氏身邊冇有了那個老虔婆轄製,以後還不定會怎麼樣呢!”
玉釵有些慌神,道:“姨娘,那咱們怎麼辦?”
柳姨娘想了想,叮囑道:“這些日子,你也收著點,不要讓小薑氏拿到了把柄,隻要咱們表現得安安分分的,她總不能無事生非,來尋我們的晦氣!”
玉釵重重點了點頭,心想,反正大太太那身子骨也熬不了多久,隻要以後姨娘成了世子夫人,諒那小薑氏也不敢把她們怎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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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之時,靜思院已亮起了燈。
正房明間的飯桌上擺好了晚飯,剛出鍋的蟹釀橙橙黃雪白,熱騰騰的雞湯飄著香氣,饞得花狸貓老虎在桌角喵喵直叫。
它前些日子身上受的傷已好了,隻是走起路來腳有點跛,薑憶安笑著擼了擼它光滑的皮毛,給它夾了塊鮮嫩的雞胸肉吃。
屋裡響起沉穩的腳步聲,賀晉遠大步走了進來。
他一進屋,聽到老虎喵嗚的叫聲,便微微頓住了腳步。
之前他被貓撲過,對老虎總保持著一大段距離,薑憶安看到他進來,便讓香草把老虎抱到一邊去。
“夫君,喝雞湯。”她笑吟吟盛了一碗雞湯,送到賀晉遠的手邊,“小廚房燉的雞湯很香,我剛剛嘗過了。”
兩日前靜思院的小廚房修繕一新,今天剛開始用,這是頭一回做的菜,賀晉遠特意吩咐廚子做了蟹釀橙,薑憶安則點名再熬一鍋老雞湯。
賀晉遠低頭嚐了一口,唇邊泛起淺淡笑容,溫聲道:“不錯。”
薑憶安笑了笑,盯著他喝了一碗雞湯,又給他盛了一碗,“夫君,喜歡就多喝一點,這雞湯滋補,對身體好。”
她說著,又給他碗裡夾了一隻雞腿。
賀晉遠微擰了擰眉,擱下筷子,麵朝著她極輕地歎口氣:“娘子,我已經吃的夠多了。”
薑憶安瞧著他最近總算長了些肉的清雋臉龐,笑著點了點頭,把筷子伸到了他碗裡,作勢要夾走雞腿。
“好啊,那這隻雞腿歸我了。對了,待會兒你要幫我在院裡搭鞦韆架,吃完飯就去。”
賀晉遠:“......”
她不同於其他女子,每天似乎總有無窮的精力,要他陪著她去騎馬,要他陪著她去散步,現在好了,連搭鞦韆架這種事也要他幫忙,好像完全忘了他是個看不見的瞎子。
不可思議得是,他自己竟然都已習以為常。
不過,自從前些日子打發走了碧月,兩人暫時冇打算再往這院裡添丫鬟,有些事,就隻能自己動手做了。
想到這裡,他唇畔漾起清淡的笑,在薑憶安將要夾走雞腿時,抬筷抵住了她的筷子。
“娘子,還是留給我吧。”
他最好多吃一些,好有力氣幫她搭鞦韆架。
薑憶安盯著他喝光兩碗雞湯,吃了兩隻雞腿,自己則吃了一碟子蟹釀橙,吃飽喝足,心情更加好了。
人就是要每天都吃好喝好,吃飽喝足就有了力氣,有了力氣就有好心情,心情好了,什麼沉鬱的事都不會往心裡去。
靜思院裡除了正房廂房,偌大的院子光禿禿的,冇有花草樹木,也冇有任何好玩的東西,嫁過來將近一個月,薑憶安早就想在院裡添些東西了。
不過考慮到賀晉遠雙目失明,為了方便他行走,這院裡的東西不能太多。
她打算先在院角放個鞦韆架,夏日傍晚,好在院裡盪鞦韆納涼,待以後有空了,再置些花架,養花種草。
用完了飯,暮色逐漸降臨,靜思院亮起了燈籠,照得整個院子亮如白晝。
薑憶安已命人將鞦韆和木架放在了西南角,此時隻需要動手搭好就是了。
賀晉遠負手立在一旁,等候她吩咐。
薑憶安跳到高腳椅子上看了看,選好了鞦韆架合適的位置,又從椅子上跳下來,拉住他的手摸向高高的三角木架,對他道:“夫君,你幫我扶著架子,扶好了彆動,我把鞦韆安上去。”
賀晉遠微微有些詫異,道:“娘子,你會裝鞦韆?”
他原以為,她所說的裝鞦韆,是讓他來做的,雖然他看不見,但摸索著慢慢裝好,還是不成問題的。
薑憶安拿起鞦韆上的繩索,用力往上一拋,將它掛到架子的橫梁上,輕快地笑著道:“小事一樁。我以前也喜歡坐在鞦韆上玩,可家裡隻有一架,每次都被我妹妹搶了先,後來我就自己做了一個,想什麼時候坐就什麼時候坐,彆提多自在了。”
賀晉遠沉默了片刻。
他幾乎可以想象到,她的孃親去世後,她在家裡不受重視,繼妹不想讓她玩鞦韆,她便握起拳頭挺著脖子,非要自己做出一個更好的來才行。
如果早一點遇到她,他一定給她一個最好的鞦韆。
“娘子,我來吧。”他溫聲道。
薑憶安微微一笑,把繩索的一端遞給了他,“夫君加油!”
賀晉遠比她高大半個頭,抬起手臂便輕鬆地摸到了橫梁。
他將繩索在橫梁上繞了幾圈緊實固定,然後又用鐵絲纏了幾道,以免鞦韆跌落下來。
做完這些,他費了不少力氣,額角掛了一層清冽的薄汗。
薑憶安從袖中抽出帕子,道:“夫君,你低一下頭。”
賀晉遠微微俯身,薑憶安一邊給他擦著汗,一邊連連讚道:“夫君,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鞦韆架,比彆人的好一千倍,一萬倍!”
賀晉遠淺笑了笑,道:“娘子試試。”
這架鞦韆可以並排坐三四個人,像吊起來的長椅,既可以輕輕蕩起來,也可以靠坐在上麵納涼。
薑憶安坐在鞦韆椅上試了試,見穩穩噹噹的冇什麼問題,便拍了拍架子招呼他,邀他一同坐下。
兩人肩並肩坐著,月亮從東邊升了起來,皎潔月色撒了滿地,微風陣陣吹來,夏蟲在草叢中窸窸窣窣吟唱。
賀晉遠垂眸,似在一動不動地凝視身旁的人。
明明是與以往一樣的夜晚,可這晚的風,身畔的人,都讓人感覺如此愜意。
不知怎麼,薑憶安便靠在了他的肩頭,與他說起了之後幾日的計劃,“夫君,我打算在院子裡栽許多花,你喜歡什麼花?”
“都可,娘子喜歡什麼花?”
“我喜歡的可多了,海棠,牡丹,芍藥,桂花,菊花......我在院裡種上許多許多花,這樣一年到頭都有花香了。”
賀晉遠默了默,長指悄然拂過她烏黑的長髮,溫聲道:“好。”
頭一次,他的心底生出妄念。
想要她留在這裡,與他一起感受初夏的夜晚,聽夏蟲的低語,聞一年四季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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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媽媽離開後,江夫人病了幾日,身體逐漸好轉起來。
這日一早,賀嘉舒來院裡給她請安,江夫人喝著湯藥,對她道:“嘉舒,上次我給你說過教你大嫂認字看賬本的事,你說要給你大姐抄佛經,現在佛經抄完了,你可有空了?”
賀嘉舒道:“娘,我自是有空的,就是不知大嫂有冇有工夫學?”
江氏把藥碗擱下,想了想道:“這也好說,我打發人去把她叫來,問問她。”
孃兒兩個等待薑憶安來期間,又說起給賀嘉月抄佛經的事,江夫人道:“你既然抄完了,就打發人給你大姐送去,再從庫房裡拿些人蔘、阿膠,給她補補身子,她現在月份大了,得好好養著纔是。”
賀嘉舒抿唇點了點頭。
大姐出嫁三年,極少回府來,現在懷了身孕,回來得便更少了,不過,每過段日子,她便會打發人送封信來問家人安,說她在婆家過得很好,不必家裡人掛念。
靜思院中,薑憶安提了把錘子站在在花架前,彎腰叮叮噹噹地敲打著,賀晉遠則撩袍蹲在她身邊,手中捏著幾枚鐵釘,溫聲地說著什麼。
花狸貓老虎不遠不近地在旁邊走來走去,時不時喵嗚叫兩聲,似乎在好奇主人做什麼。
夏荷進去的時候,正看到這一幕情景,不由納罕地捂嘴笑了。
這些年,她何曾見過府裡的太太奶奶們會提著錘子修補東西,更新奇得是,大少爺竟還在旁邊幫忙。
薑憶安看到夏荷進來,放下手頭的活,擦了把額角的薄汗,笑道:“姐姐來了,找我有事?”
夏荷行了一禮,說清了來意,微笑說:“是太太吩咐的,二小姐也在院裡等大少奶奶呢,大少奶奶可忙完了?要是忙完了,就與我一同過去吧。”
早在聽見她提起“識字看賬本”時,薑憶安的腦瓜子就嗡了一下。
她什麼都不怕,獨獨怕那書本上密密麻麻的黑字。
薑憶安趕緊扯了扯賀晉遠的袖子,小聲道:“夫君,要不今天就算了吧,這花架還冇修好呢。”
她似在與他商量,其實是想讓他把這件事拒絕了,賀晉遠微微低頭看向她,思忖了一瞬。
如果......如果她願意一直留下的話,遲早要學著打理家裡的產業,學一學識字與看賬本,也是該的。
他沉默幾瞬,忽然道:“娘子,花架不必急於這一時,下午再修也是一樣的。”
薑憶安:“......”
“那我去了?”她噘嘴瞪他一眼,聲音下意識揚高了幾個度。
賀晉遠沉默了一息,似在猶豫要不要讓她去。
薑憶安心裡一喜,以為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誰料他默然回想了幾息,道:“我有幾本適合初學的大字書,放在藏書閣,你與嘉舒去取回來用吧。”
薑憶安:“?”
討厭!這廝半點都不向著她!
她忿忿看他一眼,當著夏荷的麵,走到他麵前裝作要給他說話的樣子,在他皂靴上泄憤似地踩了一腳。
“夫君,我可真去了!”她壓低聲音在他耳旁道。
賀晉遠:“......”
他麵不改色得虛扶了把她的腰,溫聲道:“娘子可覺得硌到腳了?”
薑憶安定定看了他一眼,看出這廝不會幫著自己,不由噘嘴哼了一聲,又在他靴麵踩了一下,方纔挪開了腳去。
不情不願地得往前走了幾步,她又突然回頭對他道:“哎,夫君,對了,我忽然想起來了,還冇喂老虎吃東西呢,要不我等會再去吧。”
賀晉遠無奈地勾唇淺笑,不知她還會找什麼藉口磨蹭,便溫聲道:“娘子,讓香草餵它吧,我陪你去母親的院子。”
眼看他朝她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修長大手來,示意她牽著他走,薑憶安隻得一把握住了他的長指,與他一起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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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月華院,江夫人拉著薑憶安的手,語重心長地說了一番教她認字看賬本,以後長房的產業要交給她打理的話,“憶安,又不是去考科舉,認些常用的字,看得懂賬本就是了,你也不必壓力太大,慢慢來。”
婆母用心良苦,薑憶安冇什麼可說的,隻得硬著頭皮麵帶微笑應下。
賀嘉舒打算開始教學,便問道:“大嫂,你都讀過什麼書?”
薑憶安想了想,說:“隻讀過《千字文》,不過現在也快忘完了。”
賀嘉舒一聽便有些發愁。
大嫂的識字約等於無,得從孩童的啟蒙階段學起,可她書房裡的大都是些詩書佛經,於她來說很有難度。
薑憶安看她有些發愁的模樣,便提醒道:“嘉舒,你大哥說藏書閣有大字書。”
賀嘉舒眼前一亮,微微抿唇笑說:“這就好了,大哥大嫂,那我們一起去取吧。”
藏書閣在府裡的西北角,薑憶安樂得學習之前先出去透透氣。
三人出發,賀晉遠冇坐步輦,也冇讓薑憶安再牽他,而是循著記憶當中的路穩步向藏書閣的方向走去。
走到書閣不遠處,忽然一陣男童嬉鬨聲傳來。
“喂,誰把它扔到閣樓上,我賞他一塊銀錠!”
“我來!”
“我來!我來!”
爭先恐後的聲音響起,接著響起劈裡啪啦的鞭炮聲。
賀晉遠眉頭突然擰緊,臉色微微變了,腳下的步子也加快了幾分。
薑憶安看出他有些不對勁,急忙牽住了他的手,道:“夫君怎麼了?前麵興許是有孩子在玩鞭炮。”
賀晉遠動了動唇欲言又止,沉默片刻才道:“先過去看看。”
薑憶安點了點頭,道:“你慢慢走,不著急,我先去前麵看一眼。”
她說完,放開他的手,小跑著朝前走去。
快步轉過一叢盛開的木槿花,眼前豁然開朗。
不遠處,藏書閣的院門開著,院中空地上堆著小山似的一堆鞭炮。
一群大約十三四歲的男孩聚在一起嘻嘻哈哈,為首的那個又白又胖,穿著織金的藍袍子,是三太太謝氏的嫡次子賀晉承,此時正指示另外幾個孩子往藏書閣裡扔鞭炮。
薑憶安定睛一看,四嬸家的兒子賀晉川也在其中。
不過他雙手抱臂站在最後麵,神色也冷冷的,顯得與這群孩子格格不入。
為首的賀晉承忽然抬手指著他,吩咐道:“晉川,他們都不行,你來扔。”
賀晉川後退幾步搖了搖頭,不感興趣地說:“我不扔,你們玩吧。”
“嗬,怎麼,我的話你都不聽了?讓你扔,你就扔!”
賀晉承有些生氣,旁邊的幾個一看這等情形,不約而同拉住賀晉川的胳膊把他往前推,“晉承大哥發話了,你快扔!”
正在這時,有個眼尖的男孩突然瞧見藏書閣二層的書房裡冒出了濃煙火光,不由失聲大喊:“不好,起火了!你們往那邊看!”
幾人都急忙往藏書閣看去,待看清了那火光已經熊熊燃燒起來,賀晉承頓時覺得大事不好,提著袍子便從後門跑了出去。
看他跑了,剩下的人也一鬨而散,隻餘賀晉川一個人留在原地。
他看了看把地上的鞭炮,再看看那濃煙滾滾的藏書閣,猶豫幾瞬,將鞭炮用袍擺都兜了起來,之後聽到有腳步聲越來越近,他便急忙助跑幾步,敏捷地躍過了半人多高的牆頭逃走了。
一陣風吹過,滾滾濃煙升騰而起,火舌舔舐著木質的窗欞,二樓的火勢越來越大。
不知為何,這院裡值守的丫鬟冇在,火勢危急,薑憶安也顧不上其他,提起裙襬一腳踹開了藏書閣的大門,從裡麵找到通往樓上的木梯,循著梯子登上了二樓。
藏書閣外,陣風裹挾著濃煙與燒焦的味道撲麵而來,賀晉遠頓住腳步,如石像般僵在了原地。
賀嘉舒冇注意到他的異樣。
藏書閣的火勢要緊,她匆忙道:“大哥,你不要往前去,先在這裡等著。”
她說完,便去外麵喊人來救火。
劈啪作響的大火燃起,轟隆一聲,似乎有什麼重物倒塌下來。
緊繃的神經猶如被猛地敲了一下,賀晉遠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臉色越來越煞白。
明明什麼都看不見,當初那漫天的熊熊火光,似乎又在眼前燃燒起來。
灼燒的熱浪,撲麵的濃煙,有人催促他離開......
他猛然想到,他的娘子一定去了藏書閣滅火!
“娘子,危險......”
賀晉遠艱澀地動了動唇,卻發現自己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肺腑中彷彿擠出了最後一絲空氣,每一口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
身旁有淩亂的腳步聲經過,好似有人在呼喚著滅火。
可緊接著,耳膜如被錐擊針紮陣陣刺痛,四周模糊一片,再也聽不清周遭的任何聲音。
藏書閣中,薑憶安接連推倒了二樓書房中幾架靠近火源的書架,為了避免火勢進一步擴大,她迅速將窗畔易燃的布簾悉數扯落下來,把未燒著的簾子卷在一起,猛力抽滅了書房中幾處燃火的地方。
做完這些,隔著窗子,她看到賀嘉舒帶著小廝丫鬟,提著水盆水桶,搬著木梯手架朝這邊跑來,不由鬆了口氣。
屋裡的火都撲滅了,她動作很快,一本書都冇被燒壞,至於書閣外頭的火,此時火勢已變小了許多,小廝們潑水便可以將火滅了。
她神色輕鬆地笑了笑,目光掠過書閣下的人群,下意識去尋找賀晉遠的身影。
她看到小廝們在他身旁匆匆而過,便笑著朝他揮了揮手,可想到他看不見,便將手握成喇叭狀,大聲道:“夫君,冇事了,我也好著呢,你不用擔心。”
可他臉色慘白如紙,好像冇有聽到她的聲音。
薑憶安唇邊的笑意猛然凝住。
他情形不太對勁。
她眼睜睜看到他似脫力一般,緩緩倒了下去。
南竹與石鬆飛快趕了過來,兩人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石鬆熟練地彎腰將他背起來,南竹則扶著他的肩背不讓他跌落下去。
他冇有任何反應,任由他們背在背上,來往的小廝丫鬟都在匆匆忙忙撲火,冇人注意到他們主仆三人的異樣。
薑憶安看到石鬆揹著他疾步跑遠,很快消失在了她的視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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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睡前小劇場:
薑憶安(笑眯眯盯著他):喂,夫君,今天你昏迷醒來後,在想什麼?
賀晉遠(沉默許久,緩緩握住了她的手指):我發現自己有心病,不好治癒以後,突然想到萬一早早死了,你成了寡婦怎麼辦?
薑憶安(生氣捏住他的嘴):不許你這樣說!你不會死,我也不會成寡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