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離去後的將軍府,似乎一下子安靜了許多。
雖然每日裡依舊有孩子們的嬉鬨聲,有下人們的走動聲,有賀青崖歸家後的溫言笑語,但晴雯總覺得少了鳳姐那爽利的聲音和風風火火的身影,府裡便少了幾分熱鬨氣。
她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雯繡坊的總號事務和照顧一雙兒女上。
希兒和魚兒正是最活潑好動的年紀,精力旺盛,對什麼都充滿好奇,常常把奶孃和丫鬟們折騰得人仰馬翻。
晴雯雖疼愛,卻並不嬌慣,親自為他們啟蒙,教他們認字識圖,也立下規矩。
閒暇時,她便去雯繡坊總店,與韓錚商議經營策略,檢視賬目,審定新一季的圖樣。
這日午後,她剛哄睡了兩個孩子,正在書房裡翻閱各地分店送來的簡報,侍劍進來稟報:“夫人,韓掌櫃來了,說是有要事求見。”
“請韓掌櫃到花廳稍坐,我這就來。”晴雯放下簡報,理了理衣衫。
韓錚是她商業上最得力的夥伴,若非緊要事務,他不會輕易在此時辰來府中打擾。
來到花廳,隻見韓錚已候在那裡,眉頭微蹙,手中拿著一封書信。
見晴雯進來,他忙起身行禮。
“韓掌櫃不必多禮,坐。”晴雯在主位坐下,捧書立刻奉上熱茶,“何事勞你親自跑一趟?”
韓錚將手中的信雙手呈上,神色間帶著幾分鄭重:“東家,這是杭州分店賈芸掌櫃透過咱們的商道加急送來的信。信是先送到總號的,我看內容關乎人事舉薦,且涉及廣州開埠之事,關係重大,不敢耽擱,特送來請東家定奪。”
“哦?賈芸的信?”晴雯接過信,心中微。
賈芸是一手提拔起來的,能力出眾,忠誠可靠,將杭州分店打理得井井有條,他特意來信舉薦,想必非同小可。
展開信紙,賈芸那悉而工整的字跡映眼簾。
信中先是例行彙報了杭州分店近期的經營狀況,一切安好,業績穩步提升。
接著,話鋒一轉,提到了一個人:
“芸在京城困頓之時,曾有幸結識一人,姓倪,行二,人稱‘醉金剛’倪二。此人家住西城,乃市井中豪俠之士,並非那等逞凶鬥狠的無賴之徒。倪二哥為人仗義疏財,極重然諾,眼界開闊,三教九流的朋友皆有,卻獨有一番識人之明,友最重人品心,而非權勢錢財。”
看到“醉金剛倪二”這個名號,晴雯微微蹙眉,努力在記憶中搜尋。
讀《紅樓夢》,對這個名字似乎有些印象,記得原著中賈芸為了在賈府謀事,曾向舅舅卜世仁借錢不,反辱,是倪二慷慨解囊,助他度過了難關。
印象裡,那似乎是個頗有俠義之氣的市井人,但細節卻已模糊。
她隻知道此人並非奸惡之徒,但究竟能力如何,品性是否完全可靠,僅憑原著那點側麵描寫和賈芸的一麵之詞,還遠遠不夠。
她繼續往下看:
“去歲,芸在杭州略站穩腳跟,曾邀倪二哥南下遊玩。彼在杭州盤桓月餘,與人交往,無論士紳商賈,還是碼頭力夫,皆能遊刃有餘,談笑風生,其豪爽豁達之性情,頗能引人好感。芸冷眼旁觀,覺其雖身處市井,卻心有丘壑,處事極有分寸,並非毫無原則的濫好人。其人性情底色,乃是‘義’字當先, ‘理’字為重。”
“芸私心忖度,我雯繡坊如今事業蒸蒸日上,分號漸多,需才孔亟。似倪二這般人物,若能引其入正途,為繡坊效力,以其豪俠仗義、善於交際之能,用以維繫地方關係、應對突發事宜、乃至守成一方,或可收奇效。然,倪二哥所長在於人情練達、急公好義,所短在於未曾接觸過繡坊此等精細生意,於賬目、貨品、女紅經營之道,可謂一竅不通。”
看到這裡,晴雯不由點了點頭。
賈芸這番分析,可謂中肯透徹。
既點明瞭倪二的優點——市井智慧、人脈廣闊、重義守信、有原則分寸,這些都是經商,尤其是處理地方關係、穩定局麵時極為寶貴的品質;也毫不諱言其缺點——缺乏專業知識和技能。
一個完美的掌櫃需要多方麵的能力,倪二顯然不是全才,但他的特質,在特定崗位上或許能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信的最後,賈芸提出了一個大膽而周詳的建議:
“芸雖不才,願以身家性命,舉保倪二哥。竊以為,可請倪二哥先行入雯繡坊總店,從最基礎的學徒做起,熟悉繡坊運作之流程、貨品之優劣、賬目之往來。以其之聰敏,假以時日,必能窺得門徑。在此期間,亦可請東家與韓掌櫃就近考察其人心性、能力。若經考察,倪二哥果堪造就,芸懇請東家量才錄用。屆時,芸願舉薦倪二哥接任杭州分店掌櫃之職。因其人重義守信,若能得其真心認同,必能兢兢業業,守護杭州基業,猶如磐石。”
“至於芸自身,若蒙東家信重,願請纓攜家眷南下,前往廣州,為我雯繡坊開闢這至關重要之南國門戶,溝通海外,以補商路之最後一環”
信到此戛然而止,但賈芸的雄心與對雯繡坊的赤誠,已躍然紙上。
他竟然願意讓出已經經營得風生水起的杭州分店,去挑戰更為艱難、也更具戰略意義的廣州!
這份魄力與忠誠,讓晴雯心中震不已。
而他將倪二放在杭州這個相對、更需要穩定和人維繫的市場,自己去開拓蠻荒,這份安排,也足見其深思慮和對倪二的迴護之。
晴雯緩緩放下信紙,沉不語。
花廳裡靜悄悄的,隻有角落銅滴答作響。窗外,幾株海棠含苞待放,在春日暖下泛著的紅。
韓錚見晴雯看完信,便開口問道:“東家,您看此事?”
晴雯將信遞還給韓錚,示意他也看看,然後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道:“韓掌櫃,你也看看。賈芸此舉,可謂用心良苦,也頗膽識。你對這倪二,可有所耳聞?”
韓錚快速瀏覽著信件,眉頭時而鎖,時而舒展。
他管理總號多年,對京城三教九流的人也略有瞭解,沉道:“回東家,這‘醉金剛’倪二的名頭,在下約聽過。確如賈芸所言,是西城一帶市井中有名的人。聽說此人豪爽,好打抱不平,在底層百姓中頗有些聲。也曾聽聞他雖與各人等往,卻並非那等欺行霸市、魚鄉裡之輩,反而有時會賙濟些窮苦人。風評似乎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