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錚頓了頓,語氣轉為謹慎,“不過,市井豪俠與商鋪掌櫃,畢竟是兩回事。此人未曾經過商,不諳此道,乃是最大的短板。而且,此類人物,往往散漫不羈,恐難適應繡坊井井有條的規矩。”
晴雯點了點頭,韓錚的顧慮正在點上。
這也是她所擔心的。
倪二的優點和缺點都如此鮮明,就像一把雙刃劍。
用好了,或許真能成為鎮守一方的“磐石”;用不好,可能就會壞了規矩,甚至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賈芸的建議,你看如何?”晴雯又問。
韓錚思索片刻,答道:“賈芸讓倪二先來總店學習考察,此法甚為穩妥。一來,可讓倪二係統學習經商之道,彌補其短;二來,東家與在下可親自觀察其人心性、悟性、以及是否真能沉下心來做事。至於賈芸自請去廣州。。。”
他眼中露出讚賞之色,“魄力可嘉!廣州地位之重要,不言而喻,開埠之初,千頭萬緒,非能力、魄力、忠誠三者兼備者不能勝任。賈芸確是上佳人選。隻是。。。杭州分店是他一手打造,如今正是收穫之時,他竟肯讓出,此舉。。。著實令人敬佩。”
“是啊,”晴雯感嘆道,“賈芸這是以其自身的前途為擔保,來舉薦倪二。這份情誼,這份對繡坊的忠心,我們不可辜負。”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欣欣向榮的春色,腦中飛速權衡。
她熟知的“紅樓”軌跡早已支離破碎,每個人的命運都因她的到來而轉向。
倪二這個原著中的小人物,如今也被捲入了這嶄新的洪流之中。
她無法預知他的未來,隻能基於現有的資訊和判斷來做決定。
倪二的“義”和“信”,是最為看重的。
在商業活中,尤其是在遠離總號的分店,掌櫃的個人品德往往比能力更為重要。
能力可以培養,品卻難移。
一個重諾守信、有原則底線的人,即使能力暫時不足,也遠比一個能力出眾卻心懷鬼胎的人更可靠。
倪二在市井中能有那樣的名聲,說明他的“俠義”並非虛名。
賈芸願意如此擔保,也從側麵印證了這一點。
至於不懂經營,這確實是問題,但並非無法解決。
雯繡坊有完善的培訓係,總店有韓錚這樣的能手,隻要倪二肯學,有悟,未必不能門。
怕的是他性情散漫,不服管教。
思忖良久,晴雯轉過身,目光恢復了平時的清明與決斷:“韓掌櫃,我以為賈芸之議可行。”
韓錚精神一振:“東家的意思是?”
“即刻以總號的名義,給賈芸回信。”晴雯條理清晰地吩咐道,“第一,準他所請,著其妥善準備南下廣州開埠事宜。此事重大,讓他先拿出一份詳儘的章程,包括對廣州市場的探查、所需人手、資金預算、貨品策略、與海外商賈接洽的設想等,報總號審議。此事不急在一時,務必籌劃周密。”
“第二,關於倪二。”晴雯頓了頓,“我們同意他先來總店。但在信中需言明:其一,倪二入總店,須從最低階的學徒做起,與其他學徒一視同仁,遵守繡坊一切規章法度,不得因是舉薦而有任何特殊。其二,以半年為期。這半年內,他需熟悉繡坊從採買、設計、製作、質檢到倉儲、銷售、賬目的全部流程,並需透過各環節管事的基本考覈。其三,在此期間,其言行舉止、心性品徳,皆在考察之列。若半年後,經總號綜合評議,認定其確堪造就,則依賈芸所請,委派其至杭州分店擔任掌櫃。若不能透過考覈,或違反坊規,則去留另議,勿謂言之不預。”
她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量:“你將在回信中,將這些條件一一列明,詢問倪二本人意願。若他願接受此等約束與考覈,便讓他收拾行裝,儘快北上。若不願,此事便作罷,我們亦感念賈芸舉薦之誠。”
韓錚仔細聽著,眼中露出欽佩之色。
東家這番安排,既給了倪二機會,又設立了嚴格的門檻和明確的預期,充分考慮了風險,可謂滴水不漏。
他躬身應道:“東家思慮周詳,在下佩服。我這就回去起草回信,按東家的意思辦理。”
晴雯點了點頭,又道:“另外,給杭州分店去信時,也需安撫一下原有人員。賈芸升遷廣州是重用,倪二之事尚未定論,讓他們安心做事,勿生疑慮。”
“是,東家放心,屬下明白。”韓錚領命,匆匆告辭而去。
花廳裡又恢復了安靜。
晴雯獨自坐回椅中,目光再次落在那封來自杭州的信上。
春日的過窗欞,在上投下溫暖的斑。
姐南下,開拓江南;賈芸請纓,下嶺南;如今又有一個市井豪俠倪二,可能加這場商業版圖的擴張之中。
這一切,都遠遠超出了最初“病補雀金裘”時,隻求自保的設想。
前路漫漫,充滿了未知與挑戰。
但心中並無畏懼,反而湧起一開拓的豪。
這不再是原著裡那註定的悲劇,而是由、以及這些願意追隨、信任的人們,共同譜寫的的全新篇章。
晴雯端起已經微涼的茶,輕輕呷了一口,目堅定地向南方。
那裡,春水正浩東流,承載著希與夢想,奔向更為廣闊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