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花燈彷彿還在眼前搖曳,空氣中的年味兒卻已隨著漸暖的東風悄然散去。
護城河的冰層終於在某個夜晚發出沉悶的斷裂聲,化作大大小小的浮冰,順著日漸豐沛的河水,緩緩向東流去。
河岸邊的柳樹抽出了鵝黃的嫩芽,像籠著一層薄薄的煙霧,春意,已悄然爬上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這日清晨,通惠河碼頭已是人聲鼎沸,帆檣如林。
屬於雯繡坊的幾艘貨船整齊地停靠在泊位上,船工們正喊著號子,將最後一批箱籠貨物穩穩地抬上船。
這些箱籠裡,既有雯繡坊南京分店開業所需的首批精品綢緞、繡品、圖樣和必要的工具物料,更有鳳姐收拾了許久、準備帶回金陵故裡饋贈親友的各色禮物和自家行裝。
碼頭上,送行的人與即將遠行的人聚在一處,話語聲、叮囑聲、離別的唏噓與對前路的憧憬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生動而又略帶感傷的畫卷。
鳳姐今日穿著一身出遠門的利落裝束,石青色杭綢褙子,下係墨綠馬麵裙,頭上隻簪一支素銀簪子,顯得乾練非常。
她拉著晴雯的手,反覆叮囑:“南京那邊一安頓下來,我就立刻寫信來。總號這邊的事務,有韓錚和你,我是一百個放心。隻是你自己,帶著兩個孩子,又要操心這偌大的家業和繡坊,千萬保重身子,別太勞神了。”
她語氣裡是真切的關懷,那雙昔日鋒芒畢露的丹鳳眼裡,此刻盛滿了離別的不捨與對姐妹的牽掛。
晴雯心中亦是酸澀難言,強笑道:“姐姐放心,我省得的。倒是你,這一路山高水長,雖說有霍領隊手下經驗豐富的夥計們護著船隊,安全無虞,但水上風寒,起居飲食更要小心。到了南京,諸事開頭難,若有難處,定要來信,京城總號是你永遠的後盾。”
一旁,巧姐兒正與希兒、魚兒告別。
她已經是個半大的姑娘了,穿著嶄新的水綠衣裙,努力做出沉穩的樣子,卻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蹲下,輕輕了希兒和魚兒的小手,語道:“希兒乖,魚兒乖,姐姐要去很遠的地方了,你們要聽孃親的話,好好吃飯,快快長大。”
希兒似懂非懂,揮舞著小手,裡喊著:“姐姐玩”;魚兒則癟了癟小,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眼看就要掉下來,聲氣地喚著:“姐姐不走”
這稚的呼喚,更是催人淚下。
平兒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別過臉去拭淚。
是姐邊最得力的臂助,此次南下,裡裡外外多事務都需幫襯打理。
上前一步,對著晴雯深深一福,哽咽道:“賀夫人,和姑娘就給奴婢照顧,您您千萬保重。”
晴雯忙扶起,懇切道:“平兒姐姐快別多禮,我們之間何須如此。有你跟在姐姐邊,我才真是放心了一大半。你們主僕三人,在外互相扶持,定要平平安安。”
一旁,寶玉和黛玉也前來送行。
黛玉身著月白繡淡紫色蘭花的夾襖,外罩一件蓮青鬥紋錦上添花坎肩,身形雖仍顯纖細,但氣色較之從前在賈府時紅潤了許多,眉宇間籠罩的那層輕愁也淡了,添了幾分為人妻的溫婉與安定。
她拉著巧姐兒的手,柔聲道:“江南春早,風光與北地大不相同,巧姐兒此去,定能見識許多新景緻。隻是乍暖還寒時節,自己要多留意添減衣裳。”
巧姐兒乖巧點頭:“謝謝林姑姑惦記,巧兒記住了。”
寶玉則穿著一襲半新不舊的藍色直裰,氣質比過去沉靜了許多,但眼神依舊清澈。
他蹲下身,與希兒和魚兒平視,笑著逗他們:“希兒,魚兒,等巧姐姐從南邊回來,給你們帶好吃的桂花糖、好玩的泥人兒,好不好?”
希兒拍著小手含糊道:“糖要”;魚兒則依偎在奶孃懷裡,大眼睛好奇地望著這個熟悉的寶二叔。
黛玉又對鳳姐道:“鳳姐姐,此去便是回家了,金陵舊地,自有親朋故舊照應,凡事開頭雖難,但以你的才乾,定能應付裕如。閒暇時,莫忘了京裡還有我們惦念著你。”
她語聲輕柔,卻帶著真摯的情誼。
經歷了賈府钜變,昔日園中的姐妹情誼,在患難與共後愈發顯得珍貴。
鳳姐聞言,心頭一暖,拍了拍黛玉的手背:“放心吧顰兒,我省得。你們在京裡也好生過日子,寶兄弟如今肯上進,你在旁扶持,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
她又看向寶玉,“寶玉,如今你也是當家立業的男子漢了,林妹妹身子還需仔細調養,你多費心。”
寶玉鄭重地點了點頭:“鳳姐姐放心。
另一邊,韓錚正與帶隊護衛船隊的霍領隊低聲交代著最後的行程細節。
霍領隊是雯繡坊資深的護衛頭領,多次往來南北水道,經驗富。
他抱拳沉聲道:“韓掌櫃放心,屬下必當竭儘全力,護得王掌櫃一行周全,將貨平安送達南京。”
時辰將至,船老大過來請示是否可以啟航。
姐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離愁心底,目掃過送行的眾人,在晴雯臉上停留片刻,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毅然轉,在平兒的攙扶下,踏上了跳板。
巧姐兒最後抱了抱希兒和魚兒,也一步三回頭地跟了上去。
船工們收起跳板,解纜撐篙,巨大的船帆在春風中緩緩升起,發出獵獵的聲響。貨船緩緩離開碼頭,駛向河道中央。
晴雯抱著魚兒,牽著希兒,與眾人一起站在碼頭上,不停地揮手。
直到那幾艘悉的船帆化作天邊模糊的影子,最終消失在蜿蜒的河道儘頭,依然佇立原地,著那春水東流的方向,心中空落落的,彷彿被帶走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