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的春雨終於徹底歇住,久違的春日暖陽穿透雲層,慷慨地灑滿大觀園。
積水初乾的青石板路蒸騰著溼潤的水汽,廊廡下的燕雀也重新活躍起來,啁啾鳴叫,銜泥修補被雨水打溼的巢穴。
園中各色花卉經過雨水洗滌,顏色愈發嬌豔欲滴,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彷彿要將前幾日的陰霾一掃而空。
午後,怡紅院書房內,陽光透過明亮的玻璃窗,在地麵上投下大片溫暖的光斑。寶玉正與來訪的衛若蘭說笑。
衛若蘭今日穿著一身寶藍色團花紋暗花緞袍子,更襯得他麵如冠玉,舉止灑脫。
他斜倚在窗下的短榻上,手裡把玩著一個精巧的西洋自鳴鐘,那是他帶給寶玉的新奇玩意兒。
“你瞧瞧這個,”衛若蘭將那鎏金嵌琺琅的小鐘遞給寶玉,笑道,“上次聽你說好奇西洋的機巧東西,正巧家父門生從南邊帶回這個,想著你定然
晴雯依言走上前,心中卻是微瀾乍起。
賀青崖。。。邊關。。。絨線。。。這幾個詞聯絡在一起,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觸動。
她恭敬地向衛若蘭和寶玉行了一禮,這才伸出雙手,從寶玉手中接過那束灰白色的絨線。
絨線入手,比她想象的更沉實一些,帶著羊毛天然的、未經精細處理的粗糲感,卻又異常柔軟溫暖。那灰白的顏色並非單調,細看之下有著微妙的層次,彷彿凝聚了邊塞的風沙與霜雪。
她甚至能隱約聞到一絲極淡的、屬於遠方的、開闊而蒼涼的氣息。
“多謝二爺,多謝衛大爺。”晴雯垂下眼瞼,聲音平穩,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獨特的絨線質感。衛若蘭那句“青崖兄特意帶的”、“給你們丫鬟做針線倒是別致”在她腦中迴響。這真的是無意之舉嗎?還是那位心思深沉的賀將軍,借友人之手,傳遞的一份不著痕跡的……關注?
她立刻否定了後一個略顯荒謬的念頭。
他們不過一麵之緣,話都冇說上幾句,他那樣的人物,怎會特意為她帶東西?
定是衛若蘭自己覺得有趣,隨口一提罷了。
然而,這絨線本身,卻像一扇微小的窗,透過它,她彷彿窺見了那個玄青色身影背後,截然不同的世界——不是京城的錦繡繁華,而是邊關的遼闊與肅殺,是風沙,是嚴寒,是金戈鐵馬,也是這看似粗糙卻蘊含生機的、最質樸的溫暖。
寶玉見她看得仔細,以為她也覺得新奇,便大方地將那幾束絨線都推到她麵前,笑道:“都給你吧!瞧瞧能用它們做些什麼新鮮玩意兒?做個暖手套也好,或是鑲在領口袖邊,定然暖和又別致。”
“是,二爺。”晴雯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將絨線仔細收好,再次道謝。她抬起頭時,臉上已恢復了一貫的平靜,隻是眼波深處,一絲難以言喻的漣漪,久久未曾散去。
衛若蘭將這一幕看在眼裡,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暗自稱奇。
這晴雯丫頭,接到這看似尋常的絨線,反應倒是沉靜得異乎尋常,冇有尋常丫鬟得了新奇賞賜的驚喜外,反而像是在品鑑什麼極其重要的事一般。
青崖兄那份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瞭的心思,怕是。。。要有些波折了。
他又坐了片刻,與寶玉說笑了會兒,便起告辭。
晴雯捧著那幾束帶著邊關風霜氣息的絨線,站在原地,看著衛若蘭離去的背影,在周勾勒出一圈淡淡的暈。
這意外的贈禮,如同投心湖的一顆石子,雖輕,卻漾開了圈圈複雜的漣漪。
在那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前,這一來自遙遠邊關的、糙而溫暖的,莫名地,給了一難以言喻的藉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