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悄無聲息地浸染了天際,最後一抹殘陽的餘暉掙紮著湮滅在厚重的雲層之後。
大觀園內,華燈初上,卻絲毫驅不散那股驟然降臨的、令人窒息的凝重。白日裡那份劫後餘生般的短暫寧靜,如同脆弱的琉璃,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王夫人端坐在榮禧堂東耳房的暖炕上,佛珠在她指間被捏得死緊,臉上籠罩著一層寒霜。
她麵前躬身立著的是心腹周瑞家的,正低聲而清晰地回稟著“查訪”來的種種“風聲”——無非是哪個丫頭舉止輕浮,哪個婆子看見不清不楚的影子,話裡話外,都指向園內風氣敗壞,尤其是怡紅院,更是“重災區”。
邢夫人下午又來“關切”了一番,言語間的暗示,如同毒刺。
“夠了!”王夫人猛地睜開眼,眼中是壓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我原想著,年輕人不懂事,慢慢教導便是。如今看來,竟是縱容得她們無法無天了!這等歪風邪氣,再不狠狠剎住,隻怕這府裡的規矩都要被踐踏乾淨!”她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冷得像冰,“去!把鳳丫頭給我叫來!”
周瑞家的不敢多言,連忙應聲退下。
不多時,王熙鳳便匆匆趕來。
她已換了家常的衣裳,髮髻微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一絲倦意,彷彿剛從繁忙的家務中抽身。
“給太太請安。”她規規矩矩地行禮。
王夫人也不叫她坐,目光如炬地盯著她:“鳳丫頭,我平日將這家交給你,是指望你能持重妥當。如今園子裡鬨出這等冇臉的事,你可知情?”
鳳姐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與自責:“媳婦惶恐!是媳婦管家不力,竟讓這些汙穢之事擾了太太清聽。媳婦近日也聽得些風聲,正想著要回稟太太,嚴加整飭。。。”
“整飭?光是整飭隻怕不夠!”王夫人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須得下猛藥!你給我聽著,即刻起,帶著可靠的人,將園子裡各房各院,所有丫頭們的箱籠行李,裡裡外外,仔仔細細,給我搜檢一遍!凡有那些不才之事、不清不白之物,一概攆出去,絕不輕饒!我倒要看看,是誰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興風作浪!”
這道命令,如同驚雷,炸響在姐耳邊。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王夫人如此決絕地下令抄檢,心中還是一凜。
知道,這場風暴,終究是避不開了。
“是!媳婦遵命!”姐立刻躬應下,臉上冇有毫猶豫,隻有執行命令的果決,“太太放心,媳婦定將此事辦得妥當,絕不容那些醃臢東西玷汙了府裡的清譽。”微微抬頭,目誠懇,“隻是。。。園子地方大,房頭多,丫頭們也不,若靜太大,隻怕驚擾了老太太和各房小姐們,也容易讓底下人心惶惶,反生事端。不若。。。媳婦悄悄安排,趁著今夜人定時分,帶著幾個嚴可靠的婆子,分頭速戰速決,既能查清事實,也儘量保全府裡的麵,太太以為如何?”
這番話,既表明瞭堅決執行的態度,又考慮到了實際作的難度和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尤其是“保全麵”四個字,說到了王夫人心坎上。
王夫人雖在氣頭上,但也知道這事不宜張揚太過,沉片刻,點了點頭:“就依你。務必仔細,不得有網之魚!尤其是寶玉屋裡,更要嚴查!”
“媳婦明白。”姐再次保證,這才退了出去。
一離開王夫人的院子,姐臉上的恭謹立刻換了冷凝。快步回到自己房中,平兒早已等候在此,臉上帶著憂。
“,太太。。。”
“下令了,今夜就抄檢。”鳳姐言簡意賅,走到桌邊,提起筆快速寫了幾行字,是調整今夜巡夜婆子班次和調動幾個心腹婆子待命的指令。
“平兒,你立刻悄悄去辦。讓我們的人機靈點,該攔的攔,該壓的壓,重點是別讓王善保家的那些人藉機生事,胡亂攀咬!尤其是。。。怡紅院那邊。”
平兒心領神會,接過紙條,低聲道:“奴婢明白。隻是。。。晴雯那邊?”
鳳姐筆下未停,冷哼一聲:“她既然提前遞了話,想必已有準備。是福是禍,看她自己的造化。你隻需確保,火,別燒到我們身上就行。”
“是。”平兒不再多言,匆匆離去安排。
夜色漸深,大觀園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在寂靜中醞釀著不安。
各房陸續熄了燈,但黑暗中,有多少雙眼睛在窺探,有多少顆心在忐忑,無人知曉。
怡紅院內,更是籠罩在一片無形的恐慌之中。
訊息像長了翅膀,雖然模糊,但“抄檢”二字足以讓所有人心驚肉跳。小丫頭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臉上滿是驚懼;連秋紋、碧痕等大丫鬟,也神色惶惶,坐立不安。
襲人強作鎮定,安排著守夜事宜,囑咐眾人早些歇息,莫要慌亂,但那微微顫抖的聲線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麝月緊緊跟在晴雯身邊,臉色發白,低聲道:“晴雯,怎麼辦?她們。。。她們會不會。。。”
“慌什麼?”晴雯的聲音異常平靜,她坐在自己耳房的燈下,手中拿著一塊軟布,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個紫檀木針線盒,動作從容不迫,“冇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利索,別讓人翻亂了找不到,便是了。”
她站起身,走到自己的箱籠前。
那是一隻半舊的櫸木箱子,裡麵收納著所有的私人品。
開啟箱蓋,就著燈,開始一件件整理。
幾件四季裳,疊得整整齊齊;一些不值錢卻別致的絹花首飾,收在一個小匣子裡;最重要的,是那個裝著“雯秀坊”收的布錢袋,被用油紙包了好幾層,藏在箱底最秘的夾層。
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任何可能引起誤會或授人以柄的東西——那些新奇的花樣草圖、賬本早已化為灰燼。
的作不疾不徐,眼神沉靜如水,彷彿不是在準備迎接一場可能決定命運的風暴,而是在進行一項日常的清理。隻有偶爾抬眼向窗外濃重夜時,那眸底深一閃而過的銳,才泄了心的繃與決絕。
將箱籠重新鎖好,鑰匙收起。然後,走到窗邊,推開一條隙,夜風帶著寒意湧。
山雨來風滿樓。
該做的準備都已做了,該布的棋子也已落下。如今,隻剩下等待。
等待那註定到來的風暴,也等待在那風暴中,搏殺出一線生機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