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連綿了兩日，到第三日晌午才漸漸停歇。
天空依舊陰沉，溼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著慘白的天光，園中的花草都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鮮亮，卻莫名透著一股清冷。
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溼潤氣息，吸進肺裡，帶著幾分涼意。
怡紅院內，因著天氣和近來緊張的氣氛，比往日更安靜些。
丫頭們各自在屋裡做活，連說話聲都壓低了幾分。
晴雯正在自己耳房內，對照著昨日葉媽媽悄悄送來的新一批絲線顏色樣本，在素絹上試繡幾個新想出的配色花樣，為“雯秀坊”下一批貨做準備。她的手指靈活地牽引著五彩絲線，心思卻有一半懸著，留意著外麵的動靜。
忽然，門外傳來極輕的敲門聲，不像是平日裡小丫頭們咋咋呼呼的動靜。
“誰？”晴雯停下手中的針，警惕地問了一聲。
“晴雯姐姐，是我，紅玉。”門外傳來一個刻意壓低、卻依舊清脆的聲音。
林紅玉？她怎麼來了？晴雯心中微動，立刻起身去開門。
隻見小紅站在門外，身上穿著那件半新不舊的蔥綠綾襖，外麵罩著件略顯單薄的青緞夾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還提著個小巧的食盒。
她臉上帶著慣常的、略顯拘謹的笑容，眼神卻比平時靈動，飛快地掃了一眼廊下，見無人注意，才側身閃進房內。
“紅玉妹妹？快進來，外頭冷。”晴雯連忙讓她進來，順手關好了門，心中已然猜到幾分她的來意。自那日假山解圍後，兩人心照不宣，偶爾在園中遇見，也會交換一個默契的眼神，但像這樣私下找來，還是頭一遭。
小紅將食盒放在桌上，聲音依舊得很低：“冇打擾姐姐做活吧？我們今早讓小廚房做了些新樣的茯苓糕，想著寶二爺或許吃，讓我送些過來。我順路。。。就想來看看姐姐。”
晴雯看著手中的食盒，知道這隻是個由頭，便順著的話笑道：“難為你們想著，也勞你跑一趟。快坐下暖和暖和。”給小紅倒了杯熱茶，目溫和地看著，等開口。
小紅接過茶杯，卻冇有立刻喝，雙手捧著暖手，眼神遊移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抬眼看向晴雯，聲音更低了，幾乎如同耳語：“姐姐。。。我今日來，除了送糕點，還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晴雯心中瞭然，麵上卻不聲，隻將手中的繡活放下，做出認真傾聽的姿態：“妹妹有什麼話，但說無妨。這裡冇有外人。”
小紅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湊近些，語速加快了些：“我……我方纔去給邢夫人房裡送東西，在廊下等著回話時，無意中聽到……聽到王善保家的，正在裡頭跟邢夫人回話。”
晴雯的心提了起來，目鎖住小紅。
小紅臉上出一憤懣和擔憂：“那老貨，裡真是不乾不淨！。。。說園子裡如今風氣壞了，都是些小妖興風作浪，尤其點了幾個人的名，說。。。說芳那幾個小戲子，仗著原先唱過戲，舉止輕浮，慣會勾引爺們；還說。。。還說怡紅院的晴雯姐姐，仗著模樣生得好，紅又巧，平日裡就不安分，眼睛長在頭頂上，對老媽媽們也冇個恭敬，隻怕。。。隻怕背地裡更有些不妥的行徑。。。”
說得有些急，臉頰因激和氣憤微微泛紅，握著茶杯的手指也收了些：“我聽著，那話裡話外，竟是恨不得立刻將姐姐你們……攆出去才甘心！邢夫人聽著，似乎……還很用。”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這確鑿的訊息，晴雯的心還是猛地一沉，如同被浸了冰水之中。
王善保家的果然在背後極力構陷，而且如此惡毒，直接扣上了“勾引爺們”、“背地裡不妥”這樣足以致命的罪名！
這已不僅僅是針對她的性情，而是要將她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
然而，這股寒意隻存在了一瞬，立刻被一種更為冷靜和銳利的情緒所取代。
小紅的這個訊息，至關重要！
它完全印證了她之前的判斷——邢夫人一係確實想藉機清理她們這些“礙眼”的人，王善保家的就是急先鋒。
這讓她對敵人的動向和手段，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資訊，就是力量！
晴雯臉上冇有露出驚慌失措的神色，反而異常平靜。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小紅的手背，觸感微涼，語氣沉穩而帶著真誠的感激：“好妹妹，謝謝你！這個訊息，對我很重要。”
小紅見她如此鎮定，倒是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氣，低聲道：“姐姐不怪我多事就好。那日。。。多謝姐姐援手，我一直記在心裡。隻是我人微言輕，能做的有限。。。”
“這已是雪中送炭了。”晴雯打斷她，目光懇切，“妹妹的情誼，我記下了。日後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妹妹也儘管開口。”
小紅連忙擺手：“姐姐言重了。我隻是。。。隻是看不慣她們那般搬弄是非。”她頓了頓，又擔憂地看著晴雯，“姐姐，你。。。你打算怎麼辦？她們這般汙衊，隻怕抄檢時……”
晴雯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讓小紅看不懂的冷靜和。。。一絲決絕？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們有們的謀劃，我自有我的應對。妹妹放心，清者自清。”
不能對小紅多說自己的計劃，但這份鎮定自若的態度，無疑給了小紅極大的安和信心。
小紅看著燈下沉靜而麗的側臉，忽然覺得，這位晴雯姐姐，似乎真的和以前那個一點就著的“炭”不一樣了。上多了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那就好。。。”小紅放下心來，起道，“我不能久留，得回去覆命了。姐姐。。。萬事小心。”
“我曉得。”晴雯將送到門口，再次鄭重道謝，“妹妹慢走。”
看著小紅纖細的影匆匆消失在廊廡儘頭，晴雯輕輕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訊息得到了印證，敵意已然明朗。最後一僥倖心理可以放下了。
現在，可以更加堅定、更加準地執行昨夜思忖好的計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