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自李紈攜子南歸,倏忽間已是大半年過去。
寒暑易節,當京城的秋色再次染黃了銀杏,浸紅了楓葉時,許多事情已悄然不同。
如今的雯繡坊,早已非昔日吳下阿蒙。
在賀青崖明裡暗裡的鼎力支援下,那層與罪臣賈府關聯的陰影被徹底滌清。
憑藉為邊軍供應鞋襪、護套等物過硬的質量和準時的交付,雯繡坊在兵部掛上了號,成了有口皆碑的“可靠作坊”。
加之北靜王府這條線始終維繫良好,王府女眷的青睞本身就是一塊金字招牌,引得京中不少趨時而動的官宦人家,也紛紛慕名而來訂製繡品。
城南的分號擴充了門麵,隔壁的鋪麵也被盤下打通,顯得軒敞氣派。
後院的工作坊裡,更是人頭攢動,數十個繡娘埋首於繃架前,隻聞得細密的針線穿過綢緞的沙沙聲,秩序井然。
韓錚掌櫃如今腰板挺得更直,指揮著幾個新提拔的夥計,將一批新趕製出來的、預備送往北靜王府的秋冬屏風套件仔細裝箱,臉上是掩不住的忙碌與自豪。
這一日下午,秋陽明媚,晴雯在總號後院的議事堂內,聽著韓錚彙報近幾個月的賬目。
桌上攤開的賬本,條目清晰,進項可觀,尤其是軍供和王府這兩塊,已然成為最穩定的支柱。
“東家,”韓錚合上賬本,語氣帶著欣慰,“照這個勢頭,年底分紅必定遠超預期。咱們是不是該考慮,在城西再設一處作坊?專做中端繡品,軍屬和尋常富戶都能消費得起。”
晴雯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沉吟道:“韓掌櫃考慮得是。不過擴產之事,需得穩妥,人手、質量都要跟上。如今我們樹大招風,更需步步為營。”
放下茶盞,語氣轉為鄭重,“還有一事,須得儘快辦理。當初掛在他人名下,代為保管的那些資產,如今風頭已過,是時候逐步、穩妥地轉回姐林姑娘們自己名下了。地契、房契,還有那些金銀皿的兌票,都理清楚,我親自去辦。”
韓錚神一肅,立刻點頭:“東家放心,此事韓某一直謹記,所有賬目、契據都單獨存放,清晰可查。我這就去整理,三日必能備齊。”
晴雯頷首,心中一塊大石稍落。
正事談畢,信步走出議事堂,穿過月門,來到旁邊一更為清靜雅緻的小院。
這裡原是買下隔壁院子後特意改造的,不對外開放,專供幾位“特殊”的繡娘使用。
但見廊下,鴛鴦正安靜地坐在那裡,低頭繡著一幅巨大的《鬆鶴延年》圖,這是某位老翰林定製的壽禮。
神專注,針法沉穩細膩,雖不言不語,但那眉宇間的怯懦彷徨之,竟在這日復一日的飛針走線中消磨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自價值的寧靜。
偶爾有相的婆子經過,讚一句“鴛鴦姑娘這鶴眼睛繡得真有神”,還會抬起頭,出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容。
旁邊的屋子裡,窗明幾淨,探春正與兩個心挑選出來的伶俐丫鬟,對著幾張大開的畫樣討論著。
手中拿著一支炭筆,不時在紙上修改幾下,眉峰微蹙,眼神銳利。
“這裡的雲紋,不要蘇繡常見的柔媚,要更舒捲有力些,帶點石刻的韻味,方能壓得住這藏青的底子。”
她指點著,語氣果決。
見到晴雯進來,她放下炭筆,笑道:“姐姐來得正好,瞧瞧這批新設計的‘翰墨’係列圖樣如何?專攻那些清流學士和他們的家眷。”
晴雯接過細看,但見圖案或取法金石,或意蘊山水,清雅中自帶風骨,不禁讚道:“三姑娘出手,果然不同凡響。這般氣韻,旁人模仿不來。”
探春眼中閃著光,這大半年,她將無處施展的才乾與精力都傾注於此,不僅找到了寄託,更為雯繡坊帶來了獨特的競爭力。
“整日閒著也是骨頭疼,能幫上姐姐,我心裡才踏實。”
正說著,紫鵑抱著幾卷畫軸走了進來,對晴雯道:“姑娘,我們姑娘新題的詩和畫樣子,讓我送過來。”
她展開一幅,但見素白的絹麵上,幾竿墨竹疏朗有致,旁邊題著一行清秀的小楷:“未出土時先有節,及淩雲處尚虛心。” 竟是黛玉的筆跡。
晴雯驚喜道:“林妹妹近來可好?竟有閒暇作畫題詩了?”
紫鵑笑道:“好多了!寶二爺如今安心讀書,我們姑娘心境也開闊了。吃了姐姐送去的那些調理的膳食方子,咳嗽也輕了許多。如今閒來,或是撫琴,或是讀書,偶爾興起,便畫幾筆,寫幾句。她說:‘往日隻道詩詞是遣興傷懷之物,如今能用於此,倒覺得這筆墨有了煙火氣,更顯真切了。’特意讓我送來,說若能用上,便是這些字畫的造化了。”
晴雯撫著那墨竹,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黛玉此舉,不僅是回報,更是一種心境轉變的象徵。
不再僅僅是需要被庇護的幽蘭,也開始嘗試著將自己的才華,融這煙火人間。
就連遠在京外莊子的姐,也時常過賈芸小紅夫婦捎來口信或簡短的書信,憑藉當年執掌榮國府、見多識廣的經驗,為雯繡坊在京中人往來、時興趨向上提點建議。
比如前次,便是提醒晴雯,某位郡主的喜好與忌諱,讓雯繡坊避免了一次可能得罪人的疏忽。
著眼前景象,晴雯心起伏。
這些曾經依附於賈府這棵大樹的子們,在樹倒之後,並非猢猻散儘,反而在廢墟中相互扶持,各展所長,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編織著生活的經緯。
雯繡坊,已不僅僅是晴雯安立命的事業,更了凝聚這群子心力、寄託們新生希的方舟。
走到院中,秋日的灑滿周,溫暖而明亮。
韓錚那邊,正在將對黛玉的承諾付諸行;而這小小的院落裡,才與心正化為的繡品,流向更廣闊的天地。
一切,都在艱難而又堅定地,向著更好的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