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京郊的天地顯得格外高遠。
永定河畔的柳安莊,沐浴在澄澈的秋陽下,稻田已泛起金黃,果林裡掛滿了沉甸甸的果子,一派寧靜豐饒的田園景象。
這裡,成了風雨飄搖的賈府之外,一個難得的安全港灣。
這日清晨,一輛半舊的青布小車駛入了柳安莊。
車簾掀開,晴雯提著一個小包袱走了下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淨的棉布裙衫,未施脂粉,隻鬆鬆挽了個髻,比起在賈府時的明豔伶俐,多了幾分溫婉沉靜。
她是藉著替雯繡坊檢視新收的棉花、葛布原料的由頭,定期前來探望巧姐。
莊頭李老實的媳婦早已候在莊頭,見到晴雯,忙笑著迎上來:“晴雯姑娘來了!巧姐兒和劉姥姥一早就唸叨您呢!姥姥正在菜園子裡帶著姐兒認菜,說等您來了好加個新鮮菜!”
晴雯含笑點頭,熟門熟路地朝著莊子裡最好的一處小院走去。
還冇到院門,就聽見裡麵傳來劉姥姥那爽朗又帶著幾分土腔的說話聲,夾雜著巧姐清脆的笑聲。
轉過牆角,隻見小院旁邊的菜畦裡,劉姥姥正挽著袖子,手裡拿著一棵沾著泥土的小白菜,巧姐則蹲在她身邊,仰著小臉,聽得津津有味。
“。。。姐兒你看,這白菜啊,得經了霜才甜!現在這時候正好,晚上讓李婆子給你燉個豆腐,保準你愛吃!”劉姥姥一抬頭,看見了晴雯,立刻露出歡喜的笑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哎喲!晴雯姑娘可算來了!姐兒,快看你晴雯姑姑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來了!”
“晴雯姑姑!”巧姐像隻歡快的小鳥兒般撲了過來,一把抱住晴雯的腿。
穿著樸素的細布小襖,小臉蛋被秋風吹得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洗過的星星,比起在府裡時,更多了幾分健康的活力。
晴雯彎腰將抱起,掂了掂,笑道:“姐兒又重了些,看來姥姥和莊子上的飯食果然養人。”拿出包袱裡的東西,是幾本嶄新的蒙學讀,一些上好的筆墨,還有一包從城裡帶來的巧點心。“這是給姐兒帶的。”
巧姐歡呼一聲,接過點心,卻先跑到劉姥姥麵前,踮著腳要喂一塊:“姥姥先吃!”
劉姥姥笑得見牙不見眼,象徵地咬了一小口,連聲道:“好,好,姐兒吃,姐兒吃!姥姥牙口不好,吃這個浪費咯!”那慈和滿足,是發自心的。
陪著巧姐和劉姥姥在菜園邊說了會兒話,看著巧姐嘰嘰喳喳地告訴晴雯認識了哪些菜,哪些是劉姥姥教種的,晴雯心下帖。
有劉姥姥這樣充滿生活智慧又真心疼孩子的老人在邊,巧姐的長便不隻是詩書算賬,更有這接地氣的、蓬的生命力。
回到院內棗樹下,巧姐開始每日的功課。
她坐在石凳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捧著《千字文》,認真地念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宋嬤嬤坐在一旁做著針線,不時慈愛地看她一眼。
劉姥姥則搬了個小杌子坐在不遠處,一邊剝著豆子,一邊笑眯眯地聽著,偶爾聽到巧姐念得順暢,還會低聲誇一句:“姐兒真聰明,比我們村裡那些淘小子強多了!”
奶嬤嬤從廚房端出溫水給巧姐潤喉,見到晴雯,笑著低聲道:“有姥姥在,姐兒開朗多了,胃口也好。您是冇見,前兒個姥姥還帶著姐兒和鐵柱去河邊看人撈魚,姐兒高興得什麼似的。”
等到巧姐唸完書,晴雯便開始了“授課”。
她將巧姐帶到屋內臨窗的炕桌前,鋪開紙筆。
劉姥姥也好奇地跟了進來,坐在炕沿邊,看著她們。
“來,姐兒,我們今日繼續學記賬。”晴雯的聲音柔和而清晰,“你看,這是莊子上這個月收上來的稻穀,一共是八十石,記在這裡。莊頭李爺爺家留足口糧和種子,交到庫房裡的是六十石,記在這裡。。。”她握著巧姐的小手,一筆一畫地在賬本上寫著簡單的數字和名稱。
巧姐聽得極其認真,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好奇和求知慾。
她雖然年紀小,但對數字似乎有種天生的敏感,晴雯教過一遍,她往往就能記住。
“姑姑,”巧姐指著賬本上一處,奶聲奶氣地問,“李爺爺家為什麼要留二十石呀?不能都交上來嗎?”
晴雯耐心解釋道:“因為李爺爺家也要吃飯呀,而且明年春天還要留出種子來播種。如果都交上來,他們餓肚子,明年就冇有收成了。這叫‘留有餘地’,不能涸澤而漁。”她用巧姐能理解的方式解釋道。
巧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努力思考這其中的道理。
一旁的劉姥姥聽得直點頭,話道:“姐兒問得好!晴雯姑娘說得在理!這就跟我們種地一個樣兒,不能想著把地裡的力氣一下子都用完,得養著點兒,明年才能接著長好莊稼!姐兒這麼小就懂這個,將來肯定是個明白人!”的話樸實無華,卻恰好印證了晴雯的道理,讓巧姐更容易理解。
宋嬤嬤在一旁也笑著對晴雯低聲道:“姑娘真是費心了。姐兒聰慧,學得很快。有時候我算賬糊塗了,還能在旁邊提醒我一兩句呢。姥姥也常拿些莊戶人家的道理來講給姐兒聽,姐兒可聽了。”
晴雯欣地笑了笑,又考了巧姐幾個簡單的加減,巧姐竟都答了上來。
劉姥姥在一旁看得眉開眼笑,彷彿巧姐的每一個進步,都與有榮焉。
休息時,晴雯帶著巧姐在莊子裡散步,劉姥姥也陪著。
們去看果林裡紅彤彤的柿子,劉姥姥指著樹梢最大最紅的那個對巧姐說:“那個留著,等再霜打兩回,更甜了,姥姥讓鐵柱爬上去給姐兒摘!”又去田埂上看金黃的稻浪,劉姥姥抓起一把稻穗,出幾粒米,放在巧姐手心,“姐兒看,這就是咱們吃的飯,都是這麼一顆顆種出來的,金貴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