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材家的正帶著小吉祥和鐵柱在晾曬新收的豆子。
小吉祥如今臉色紅潤了許多,見到晴雯和劉姥姥,大方地行禮問好。
鐵柱則跑前跑後,幫著搬運曬墊,腿腳麻利,眼神機靈,見到劉姥姥,憨憨地叫了聲“姥姥”。
“晴雯姑娘,劉姥姥,”張材家的過來回話,“按您的吩咐,莊子上今年的收成除了留用,富餘的都悄悄存到您說的那家糧行去了,契據都收好了。李婆子帶著另一個丫鬟在後麵菜園子裡忙活呢,冬菜長勢好,夠吃到開春了。”
劉姥姥接過話頭,對晴雯道:“姑娘放心,這莊子上上下下我都熟,李莊頭是實誠人,張材家的也能乾,宋嬤嬤更是穩當。姐兒在這兒,委屈不了!我老婆子別的不敢說,盯著姐兒吃飽穿暖、開開心心的,保管錯不了!”
晴雯仔細聽著,看著莊子裡井井有條,眾人各司其職,對巧姐更是嗬護備至,尤其是劉姥姥,簡直把巧姐當成了自己的親孫女,心下大安。
午飯後,哄著巧姐睡了午覺,劉姥姥拉著晴雯在院子裡說話,細細地將巧姐平日的起居、言行,乃至哪天多吃了一碗飯,哪天說了句什麼逗趣的話,都絮絮地說給晴雯聽,那份關愛,溢於言表。
晴雯又檢查了宋嬤嬤記的日常用度賬本,指點了一番,這才辭別眾人,尤其是再三謝過劉姥姥,坐上返回京城的馬車。
馬車駛離寧靜的田園,越靠近京城,那股無形的壓力便似乎越重。
回到賈府時,已是夕陽西下。
府內依舊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之中,往來僕役麵帶憂色。
晴雯先去怡紅院點了卯,略作收拾,便趁著暮色前往鳳姐院裡。
鳳姐這幾日似乎又清減了些,正歪在暖閣的炕上,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更顯蠟黃,手裡卻還拿著一本賬冊在看。
平兒在一旁剪著燈花,見晴雯進來,忙放下剪刀,急切地迎上來兩步,低聲音問道:“可是從莊子上回來?姐兒和姥姥們。。。都好嗎?”眼神裡的關切,毫不遜於姐。
姐也立刻抬起眼,那雙因久病而失了神采的丹眼,此刻盯住晴雯,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快。。。快說說。。。”
“給二請安,平兒姐姐。”晴雯上前行禮,在炕前的腳踏上坐下,放了聲音,細細回稟,“二,平兒姐姐,且放寬心,莊子上一切都好,姐兒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先描述了巧姐紅潤的臉蛋和開朗的笑容,又將如何聰慧好學,如何舉一反三地問出“留有餘地”的問題,以及劉姥姥如何用種地的道理巧妙解釋,都繪聲繪地講了一遍。
鳳姐專注地聽著,眼神緊緊盯著晴雯,彷彿想從她的話語裡勾勒出女兒的模樣。當聽到巧姐先給劉姥姥吃點心的細節時,她嘴角不禁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久違的、屬於母親的柔和笑容。
聽到劉姥姥的趣語和巧姐的進步,那笑容更深了些,但很快又被憂慮取代:“她。。。她可有問起我?劉姥姥。。。她身子可還硬朗?帶著孩子,累不累?”
“姐兒每次都問,”晴雯肯定地點頭,語氣帶著暖意,“我說奶奶身子需要靜養,等好了就去看她。姐兒很懂事,雖想念奶奶,卻也不哭鬨,隻說讓奶奶好好吃藥,還說要學著認更多的字,等奶奶去看她時,念給奶奶聽。”她看向平兒,又道,“平兒姐姐放心,劉姥姥身子骨硬朗著呢,精神頭比在府裡時還好!帶著姐兒認菜、看莊稼、講古記,一點都不嫌累,反而樂在其中。姐兒跟她親得很,一口一個姥姥,祖孫倆有說有笑的。姥姥還說了,‘有我老婆子在,就有姑娘在’,讓奶奶和平兒姐姐一萬個放心。”
平兒聽到這裡,眼圈微微發紅,連連點頭,對鳳姐道:“奶奶您聽聽,有姥姥在,真是姐兒的福氣!當初您託付姥姥,真是再對冇有了!”
鳳姐緊繃的神經這才一點點鬆弛下來,她長長地籲了一口氣,靠在引枕上,眼角有些溼潤,喃喃道:“這就好。。。這就好。。。有姥姥在,有你們在,我總算。。。總算能稍稍安心。”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什麼,對平兒道:“前兒莊子上送來的那幾筐新米和果子,你撿上好的,明日給林姑娘和寶玉屋裡各送些去,就說。。。莊子上新送的,嚐個鮮。再。。。再單包一份上好的粳米和紅棗,想法子悄悄給姥姥送去,她年紀大了,該補補。”她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為晴雯維繫著與黛玉、寶玉的關係,也是真心感念劉姥姥的付出。
接著,她又看向晴雯,語氣變得鄭重而微弱:“你那邊。。。繡坊的事,如今還順當嗎?可有難處?如今我雖病著,說話未必如以往管用,但府裡日常用度的採買,還有些許我能做主的。。。若有需要,你讓平兒告訴我。。。”她這話,已是明示會為雯繡坊提供最後的便利和掩護,利用她所能動用的最後一點管家權力。
晴雯心中感動,忙道:“多謝二奶奶惦記。繡坊如今一切都好,與府裡的賬目也早已釐清,二奶奶不必再為此費心勞神,保重身子最要緊。莊子上有劉姥姥和宋嬤嬤她們看著,姐兒定會平安喜樂,您就安心養病吧。”
平兒也在一旁勸慰:“是啊奶奶,您看晴雯妹妹都說了,姐兒好,姥姥好,莊子上下都好。您就放寬心,好好將養身子,等將來。。。等將來風波過去了,姐兒還得您健健康康地去接她呢。”
從鳳姐院裡出來,夜色已濃。
秋夜的涼風拂過,帶著蕭瑟之意。
晴雯回頭望瞭望那燈火闌珊、卻死氣沉沉的院落,心中感慨萬千。
鳳姐在自身難保的絕境中,依然在為女兒鋪路,在為可能幫助女兒的人提供最後的庇護。
而平兒,始終是不離不棄、最知冷熱的那一個。
這份在末世悲涼中愈發顯得珍貴的義,與賈赦等人的昏聵形了鮮明對比。
而,能做的便是在這暴風雨前的最後寧靜裡,守護好那片田園,教導好那個稚的孩。
同時,讓自己手中的力量,變得更加強大,以應對那必將到來的、席捲一切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