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嬤嬤，”鳳姐點名，“你年紀最長，經驗老道，巧姐兒這一路，乃至到了莊子上，一應大小事務，皆由你總管，遇事多與奶嬤嬤和張材家的商議。”
“老奴遵命，必竭儘全力護姑娘周全。”宋嬤嬤沉穩地應道。
“張材家的，你男人和兒子都在外頭，到了莊子上，與外頭聯絡、一應採買雜物，你多費心。莊頭姓李，是可靠人，但凡事仍需謹慎。”
“是，奶奶，奴婢曉得輕重。”張材家的忙道。
“小吉祥，”鳳姐看向那個怯生生的小丫頭，“你年紀小，跟著姑娘，要機靈些，腿腳勤快，好好伺候，聽幾位嬤嬤和姐姐的話。”
小吉祥用力點頭，小臉繃得緊緊的：“我。。。我一定聽話，好好伺候姑娘！”
鳳姐又細細叮囑了奶嬤嬤和兩個大丫鬟一番，無外乎是路上小心，伺候經心，守口如瓶。
最後，她沉聲道：“此番出去，不同於往日。你們需記住，巧姐兒的安危，重於一切！隻要你們忠心辦事，待事畢回來，我自有重賞，之前許諾你們的，一樣都不會少！但若有人敢背主求榮，或是嘴不嚴實。。。”她冷哼一聲，未儘之意讓幾人都不寒而慄。
“奴才/奴婢不敢！”幾人齊聲應道，神色凜然。
安排妥了隨行之人，鳳姐才讓她們下去悄悄準備，自己則拖著病體，來到巧姐兒的房裡。
巧姐兒剛睡醒不久，正由小丫鬟陪著在炕上玩一個布老虎，見母親進來，張開小手甜甜地叫了聲“娘”。
她年紀尚小，不過四五歲模樣，粉雕玉琢的小臉上一派天真，全然不知外界風雨，更不知自己即將麵臨的離別。
鳳姐心中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強忍著，坐到炕邊，將兒的小子摟進懷裡，聲道：“姐兒，娘跟你說，今日咱們不去園子裡玩了，娘讓人帶你出城，去咱們自家的莊子上玩，就是劉姥姥常去的那個有好大果林的莊子，還有劉姥姥陪你，好不好？”
巧姐兒一聽能出城去莊子玩，還有那個會講鄉下故事、帶認野菜的劉姥姥，立刻高興起來，拍著小手：“好呀好呀！去莊子上玩！找劉姥姥！摘果果！”
看著兒無憂無慮的笑臉，姐心如刀割。
細細挲著兒細的頭髮，一遍遍地叮囑：“姐兒要聽話，好好跟著嬤嬤和丫鬟們，不許調皮，不許跑。。。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想娘了，就。。。就看看娘給你的那個長命鎖。。。”哽咽著，有些說不下去。
巧姐兒似懂非懂地點著頭，隻顧著憧憬去莊子玩耍的樂趣。
午後，平兒帶著做鄉下人打扮、一臉風塵僕僕卻又著幾分瞭然與堅毅的劉姥姥悄悄從後門進了府，直接帶到了姐院裡。
劉姥姥顯然已從平兒口中知曉了大概，一見鳳姐，便上前緊緊抓住她的手，壓低聲音道：“二奶奶放心！莊子我都熟，李莊頭也是個實在人！我把巧姐兒帶過去，定把她看得比眼珠子還重！有我老婆子在，就有姑娘在！”
鳳姐看著劉姥姥滿是皺紋卻寫滿忠義的臉，心中百感交集，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姥姥。。。多謝您！我。。。我就把她託付給您了。。。”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裡。
“奶奶快別這麼說，折煞我了！往日府裡待我的恩情，我老婆子都記著呢！”劉姥姥眼圈也紅了，用力握著鳳姐的手。
一切準備就緒。
申時初刻（下午三點），兩輛看似普通的青幔小車，從榮國府後門悄無聲息地駛出。
前麵一輛坐著巧姐、奶嬤嬤、宋嬤嬤和一個小丫鬟；後麵一輛坐著劉姥姥、張材家的、另一個大丫鬟和小吉祥。
車上冇有任何標記，趕車的也是韓錚安排的、絕對可靠的夥計，對外的說辭統一是：送巧姐小姐去城外水月庵為元妃娘娘祈福。
巧姐兒趴在車窗邊，好奇地看著街景，小臉上滿是興奮，還回頭對後麵車裡的劉姥姥喊：“姥姥，等到了莊子上，你帶我去摘果果！”
劉姥姥心裡酸楚，麵上卻堆著笑，連聲答應：“好，好，莊子上果木多著呢，管夠！”
鳳姐站在院內一處隱蔽的高閣上，透過窗欞的縫隙，死死盯著那兩輛小車消失在街角，直到再也看不見。
她渾身的力量彷彿瞬間被抽空，腿一軟，若不是平兒及時扶住，幾乎癱倒在地。
“走了。。。總算走了。。。”她喃喃著，眼淚洶湧而出，卻不敢放聲。
這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耗儘了她所有的心力。
功瞞過了邢夫人，將兒送向了相對安全的柳安莊。
平兒也紅了眼眶，用力攙扶著：“，巧姐兒有劉姥姥和宋嬤嬤們看著，在柳安莊定會平安無事的，您也要保重啊。。。”
姐伏在平兒肩頭，無聲地痛哭起來。
那哭聲抑而絕，充滿了一個母親在絕境中，不得不與骨分離的巨大悲慟，也充滿了對未知未來的無儘恐懼。
而懵懂的巧姐，隻以為是一次期待已久的莊戶遊玩，在搖晃的馬車上，漸漸靠在嬤嬤懷裡睡著了。
夢裡，是永定河畔的垂柳，是掛滿枝頭的果子，是劉姥姥慈祥的笑臉，獨獨冇有離別的哀傷，與即將席捲出生之地的腥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