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兒孫光榮傳統
以自己的性命換得他人的安全, 就算那得益的是至親之人,相信也冇有幾個人會願意的。
錦繡嘴角微翹,好整以暇的複又坐回到太師椅上, 端起茶盞, 輕輕的抿了一口, 纔看向聞言便即變了臉色的餘錦紓,諷刺的問道:“怎麼, 你不是說隻要我放過她,讓你做什麼都可以嗎?現在, 你不敢了麼?”
突然出現轉機,包括她的親父餘瑞環在內的餘家三兄弟, 期盼的目光都不悅而同的轉向餘錦紓,裡麵毫不掩飾表露出希望她能夠捨身相救祖母的意思。
依然跪在地上的餘錦紓頓時覺得身上如負千斤重擔,讓她再也承受不住,軟軟的癱倒下去,趴伏在地上,低低的飲泣著。
她開不了口, 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來回答這個問題。說敢說願意, 那她豈不是真的要進入火海,去換取祖母的安全?她不想死, 更不想葬身火海。可是若承認自己不敢不願意,方纔卻已經將話說得那般的堅決,此時再後悔,怕是父母叔嬸, 冇有一個人能夠瞧得起她了。
她的心底, 升起一股濃濃的怨憤, 都是餘錦繡, 如此咄咄逼人,讓她陷入絕境,毫無退路。 如果她還要維持著她純孝良善的形象,今日她就必須付出自己的性命。
可她不甘心,她為什麼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換回那個心裡眼裡除了銀子就隻有孫子,從來都不曾將她這個孫女放在眼中的祖母?
從三歲那年母親去世,她費儘了多少心思,才擁有瞭如今的一切,因為錦繡的一句話,就全部要化作了烏有。
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
明明她跟錦繡一樣,都是餘家的嫡孫女,她還是嫡長孫女,可偏偏就因為錦繡出身大房,她出身二房,就有這麼大的區彆。
錦繡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她卻要凡是全部依靠自己。
就因為錦繡有身為丞相、權傾朝野的祖父,而她的祖父卻是隻個靠著兄長生活的浪蕩子;就因為錦繡有出身豪貴、疼寵孫女的祖母,而她的祖母卻來自鄉下、有著根深蒂固的重男輕女思想;就因為錦繡父親狀元及第前途無限,而她的父親卻比祖父更加的浪蕩;就因為錦繡母親溫婉和悅,而她卻幼年失母、在繼母的折磨下得求生存。
就因為這些,她隻能夠仰望這個比她小了三歲的堂妹。
上天對她何其不公,又對錦繡何其偏心。
她已經擁有了那麼多的幸福和關愛,偏偏還要賜予她如此能力,將全家人的命運死死把在手上。她讓人生則生,叫人死即死。
她羨慕、嫉妒、恨,打從懂事開始,就竭儘所能的想要從她手中爭奪一切。這麼些年,她做到了,老太太疼她,伯祖父喜愛她,就連錦繡的父母,也視她為親女,她滿意極了。到錦繡為祖父所害,徹底失了名聲和未來,她簡直從心底裡感到愉悅和輕鬆,她終於能夠傲視她,終於能夠將她徹底的踩到腳底下了。
可她竟然如此不知廉恥,壞了名聲還敢回去書院,竟然還越過上麵五個年級的學姐們,拿到了“長安第一才女”的名號。如今,輕而易舉的就將她推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她高高在上的坐著,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她。她們明明是堂姐妹,可大家偏偏卻覺得這理所當然。
上天為什麼就如此的厚愛她?
餘錦紓滿心戾氣,她恨餘錦繡,叫她怎麼能夠不恨餘錦繡。
她想站起來大吼,她想讓錦繡體味一下她曾經品嚐了好幾年的滋味,甚至於,她想殺了她。可這麼些年來,她已經習慣了以柔弱者的姿態和語氣麵對眾人,她不敢,也不能功虧一簣。
強自的咬著牙,將心中的戾氣完全的壓製下去,餘錦紓眼中淚水盈眶,微微的抬起頭,露出纖細白皙的脖子,微泣著喊道:“二妹妹,我……”一開口,就哽咽委屈的說不話來。
“你憑什麼保證?”見到妹妹如此模樣,一直縮在一旁假裝自己並不存在的餘元安再也無法作壁上觀,挺身而出將餘錦紓摟在懷中安慰,抬起頭望著錦繡質問道:“二妹妹,你憑什麼保證隻要紓兒願意以身代之,祖母就能夠平安無事?難道那場大火併非來自‘福運燈’,乃是受你控製麼?”言語咄咄逼人,可神色間,卻露出一股濃濃的失落和迷茫。
從錦繡被汙之後,他三番兩次的前來和悅軒探望示好,並打著替祖父祖母賠罪的名頭,竭儘所能的尋找各式錦繡喜愛的物件送來,就是希望能夠藉此機會,得到伯祖母和二妹妹的好感,將來多一分保障。
可如今,為了妹妹,他也隻能放棄這個想法了。
想想他身為餘府二房的長子嫡孫,卻要如此低三下四的去討好堂弟堂妹,真的挺可悲的。
可他又能有什麼辦法?幼年喪母,繼母狠毒,父祖荒唐,祖母雖疼愛他,可她更愛的是銀子。從小到大,他一直都知道在這個世界,與他最親的人就是唯一的同胞妹妹,他將她護在自己柔弱的羽翼之下已經成了習慣,討好堂弟堂妹並藉以討好伯祖父伯祖母,為的也是將來妹妹的生活能夠得以保障,不至於被繼母隨便配了人。
可今日,堂妹竟是要妹妹去死,他哪裡還能忍得住。
“我餘錦繡何曾說過妄語?”錦繡挑眉,絲毫不因餘元安語中所帶的挑撥和明指生氣,反笑著道,“堂兄其實不必如此著急,可不是我想誑堂姐去送死,我隻是告訴你們一個拯救叔祖母的方法而已。一炷香內,與叔祖母有血緣關係的親人隻要有一個願意以命相代,她便可免了上天的懲罰。你們這裡,一、二、三……九、十,十個人,隻要有一個人願意付出生命,叔祖母就能活下來。你願意麼?你願意麼?還是你願意?”調皮的指尖,一個一個的朝場中的人指去,一邊指指點點,還一邊促狹的笑問。
誰願意?
不管是餘瑞環三兄弟,還是下麵的餘元安並三個庶出的弟弟及餘錦紓,包括死死將不知事的兒子緊緊摟在懷中,生怕被人搶走了送進火場的瞿氏梁氏,或轉頭或低頭,無一不迴避著錦繡的眼神和手指,極力的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
顯而易見,古氏的兒孫,冇有一個人願意代替她去死。在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他們選擇了保全自己,犧牲她。
前世因為錦繡的提醒躲過一劫,直到錦繡離世都依然健在的古氏,在錦繡的不作為下,在她嫡親的兒孫們的默認下,享年五十六歲,與世長辭,屍骨無存。
看著神色各異的眾人,錦繡原本想要看熱鬨的興致勃勃突然之間就消散了去,心中頗有些淒然的感覺。
生兒育女,並將他們拉扯長大,到底有什麼意義?古氏一生謀劃鑽營,甚至不惜將自己的顏麵踩在腳底下,毫不顧忌的從嫂子侄媳婦手中爭權奪利,盤剝銀錢,一心為的全是她的三個兒子,可到頭來,他們卻如此輕易的就放棄了她。
何苦來哉?
“看,不是我不放過她,是你們不想救她!”錦繡一攤手掌,語中絲毫不掩鄙夷的味道,下了逐客令,“今兒閻王爺隻到餘家收一人,你們既不願意代替,那就下次請早!天不早了,各位請回吧!”
她這話一落,被傷心、痛苦、自責、怨憤,還有打從心底舒了一口氣的輕鬆等各種交織在一起的複雜感情折磨得不堪忍受的眾人,互相攙扶著,幾乎是落荒而逃的離開了和悅軒。連她話中加重了語氣說出的“下次請早”這般帶有預言性質的詞語,都冇有注意到。
遠處牡丹園大火的“吡啵”聲和仆從們救火的雜亂吵嚷聲依舊不曾停歇的傳來,可少了二房一大群人的和悅軒裡,卻顯得格外的靜謐。
安慰了幾句先是被大火驚嚇,又遭餘瑞琳掐摔的白霧,看著白露送了她回房去擦藥歇息,錦繡便興味索然的枯坐在太師椅上,神色微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為錦繡換了一盞熱茶,素來性子最是爽利不過的白霏再憋不住,開口問道:“小姐,若是有人願意去代替二太太,二太太真的能夠平安無事的從火裡走出來嗎?”
錦繡“嗬……”一聲笑出來,並不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問道:“你覺得他們中誰有可能會願意?”
白霏思索了一會兒,方纔恍然大悟的搖了搖頭。
“是啊!冇有一個人會願意,哪怕隻是猶豫一下,都不會有。”錦繡諷刺的笑著,“餘家人骨子裡都是自私的,這是餘家祖先和老太太留給後輩們的光榮傳統。所謂的孝順,不過是建立在不損己身利益的基礎上而已。我們那位餘丞相孝順老太太吧!孝子之名可是傳遍了大江南北的。可你瞧瞧,當初他可以毫不顧忌我和祖母的感受,隻因老太太病倒就想儘了方法叫那畜生免了死刑,可現如今老太太為了能夠讓餘定賀重回長安城以死相逼,他有冇有真的去奔走努力?老太太當初想要給祖母下毒就下毒,他絲毫不管,反而眼睜睜的看著結髮之妻受儘痛苦和折磨,可如今卻為何對我百般護持,與老太太大吵?他當日可以犧牲我和祖母,是因為那個時候的我與他而言可有可無,他自然選擇了孝順,保全親兄弟。可他因食用那‘寶貝’而名揚長安,又豈會再容忍那讓他勝敗身敗名裂的人踏入長安城一步?如今的我,身係餘家命脈,又掌握著所有人的命運,對餘家對他至關重要,他又哪裡顧得上老太太是否高興?餘家,何人不如此?我亦同樣!”
白霏彷彿冇有聽見錦繡最後一句話,目光裡盈滿了崇拜,問道:“所以小姐是故意那麼說的?”
錦繡撇撇嘴,點頭道:“是啊!我是故意的。我倒是想看看,他們揹負著害死至親之人的枷鎖,還能不能夠像以前一樣的無恥。”
“小姐你真厲害。”白霏毫不掩飾滿目崇敬,直白的誇讚。
“哈……”錦繡失笑,搖了搖頭,不再開口。白霏不知道她笑什麼,可卻看得出她眉目間的苦澀和悲涼。
明明報了當初的暴打之仇,為何小姐卻絲毫不見快意呢?
作者有話說:
額,回來晚了,就碼出來這三千五百多字,承諾的肥章或者雙更冇有了!!!!
我有罪,但是現在好累哦!這一章先欠著好不好?我早晚會還給姑娘們的,成不?
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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