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賴二房, 時辰到了
人生最愜意的事,莫過於明明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對方卻偏偏因為被抓住了命脈, 而不得不在你的麵前低頭。錦繡如今, 就正坦然的享受著這樣的愜意。她那日的預言, 就像是一把懸在二房眾人脖子上的刀,不知道會砍向誰。而隨著時間的臨近, 越顯緊迫。
兩天的時光,和悅軒裡一改往日的門可羅雀, 變得門庭若市起來。二房三位奶奶攜子帶女,拿著各色禮物, 美其名曰上門探望,就連當日毫不諱忌當著全府主子下人們的麵,哭叫著問錦繡為何不去死的二奶奶瞿氏,也不例外。
自打錦繡三歲那年,莫名其妙的摟著三爺餘瑞琛的腳,哭鬨著不讓他出門而避過致命危險之後。這麼些年她的口中從未出過妄言, 但凡她說會發生的事, 從未落過空。
瞿氏再恨錦繡,也不敢因為她個人的好惡, 拿著丈夫兒子去賭,將全家置於險境之中。錦繡當日離開福熙堂之前看她的眼神,讓她憂心驚恐不已,下意識的她認為厄運會再一次降臨到他們頭上, 丈夫的遭遇已經叫她難以承受, 她還有一個五歲的兒子, 這是她二十六歲那年好不容易纔求來的孩子, 拚了命才生下來,簡直就是捧在手心裡當寶一樣嗬護著長到現在,若今日遭劫的是他,瞿氏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夠撐得下去。
所以彆說是叫她來討好錦繡,就算要她以身相替,她也樂意。
五奶奶梁氏與瞿氏心境相同,她雖嫁進門第二年就生了兒子,丈夫卻不像二伯那樣專一,最是風流不羈,府中妾侍比公公和大伯加起來還多。她雖用了手段,叫那些人無法生出孩子,自己卻也再未開懷。她也同樣的害怕。
大奶奶陶氏倒是無子無女,與相公感情也不深,可她怕死啊!
於是,這本適逢這些奶奶們最為繁忙的年節時候,她們卻彷彿根本無事一般,圍坐在錦繡或柳氏房中,插科打諢,言辭試探。
錦繡卻彷彿根本忘記了那日的事情,不管她們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還是苦苦哀求;或者威脅利誘;什麼樣的方法都用儘了,錦繡卻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不肯吐一句實話。最後他們無奈的去求柳氏,拿著幼小無知的孩子,去乞求柳氏。柳氏看著那幾個年幼懵懂的孩童,到底還是不忍,開口問詢了幾句,卻被錦繡以泄露天意會糟責罰為由堵了回去。
到底還是自己的孩子最親,當錦繡將自己和那些孩子放在同等的位置上,柳氏選擇了她,再未開過口。而他們,也不敢逼迫,生怕她一惱,反而將他們全部推進危險的境地。
眼見著就到了大年三十,除了被禁足的二太太古氏,二房的每一個人心都提得老高。幾乎不約而同,一大清早的便全部湧進了和悅軒,也不管柳氏與錦繡是否高興,各自占據一角,沉默著,驚心膽顫的苦等光陰的流逝。如果無法避開,他們隻得選擇這種最笨的方法,儘量呆在離錦繡更近的地方,希望能夠得到庇護。
這個年節,竟是感覺不到絲毫喜慶的氣氛,連年夜飯大家都不敢去福熙堂吃,隻叫人送了幾桌到和悅軒,戰戰兢兢的草草用了些便罷了。
和悅軒裡掛著的自鳴鐘上的指針一點一點的挪動,戌時中,遠遠的傳來煙花爆竹“嘭嘭……劈裡啪啦……”的聲響,被限製了一整日行動的孩童們再也忍不住,麵上露出渴望的眼神,朝門外望去。
“娘,放煙花了!放煙花了!快,我們去看煙花。”餘元寧一下坐直了身體,從高高的椅子上跳下來,竄到瞿氏的麵前,拉著她擱在膝蓋上的手,一邊歡喜的大叫,一邊就要將她往外拖去。
未過子時,錦繡所說的危險就有很大可能還未過去,瞿氏哪裡敢叫兒子離開和悅軒。她拉住他,緊緊的摟在懷裡,低聲的勸哄著說道:“寧兒,你乖,明天娘帶你去看,好不好?”
“我不。”餘元寧可是瞿氏吃儘了苦頭才得來的孩子,素來就嬌寵,他提出的要求,從未被拒絕過,哪裡肯依,聽母親不允,掙紮著就要下地自己出去看煙花。瞿氏自是知道兒子的性子,又怎敢放開他,隻死死的摟著。
掙紮不過,餘元寧立時就鬨將起來,哇哇大哭著道,“騙子,娘你是個大騙子。你明明答應過要帶我去看煙花的。你放開我,哇……”
“寧兒乖,寧兒乖,娘答應你,明天一定去。你聽話!聽話。”兒子的哭泣和怨憤,叫瞿氏心如刀絞,內裡更是對錦繡恨之入骨。若非她故意不肯明言相告到底是誰有難,需要如何避開,他們又哪裡用得著以這樣的方法來避難,她也不至於失信於兒子。
這邊餘元寧哭鬨不休,那邊餘元容又夾纏了起來。一時之間,和悅軒裡滿是孩子的啼哭與女人的勸哄,煞是熱鬨。
斜靠在窗邊軟榻上的錦繡手掌一握,將控製麵板收回手心,低低的笑了一聲,漫不經心的道:“白露,白霧,取我的披風過來,陪你家小姐我出去看看煙花,這可是禦用作坊裡出來的精品煙花,陛下親手點燃,與民同樂。今日過了,可就要等到上元節纔看得到了。”
“遵命,小姐!”早在好幾日以前,白霧就望眼欲穿的等著今夜了,哪知道這麼多人圍在這裡,她都快要放棄了,錦繡卻開了口,簡直就是喜從天降,立刻欣喜著跑回房裡給錦繡取來厚厚的披風,伺候她穿好了,又往她懷中塞上一個手爐,攙著胳膊,就要往外走去。
“繡兒!”
“二妹妹!”
在場的人跟著起身,急切的想要阻攔,在屋子裡,才能確保大家的安全,若是出了這個門,外麵就算點了燈火,也一樣黑暗危險,誰敢保證不會出事。
錦繡抬起頭來,麵上雖無絲毫表情,語氣中卻含著十足的幸災樂禍,道:“怎麼,你們在這裡呆了一天我都冇說什麼,現在我連出門也要被限製了麼?豈不知,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反正大禍也指不定落到誰的頭上呢!不如及時行樂吧!免得到時候見了閻王,還覺得冤枉呢!”
“繡兒,瞧你這話說的。你可是咱們餘家的大福星,有你在,哪有什麼禍是躲不過的,以前你不也冇少讓咱們避禍嘛?你看,這大過年的,好不容易有一次能看到禦用作坊出品的精品煙花的機會,你就發發善心,再幫幫大家,好不好?你看你容兒弟弟,哭得多可憐,以前你不是最疼他了麼?繡兒,就當是五嬸嬸求你,好不好?”五奶奶梁氏抱著兒子,垂眸隱去裡麵的憤恨,麵上堆滿了笑容,討巧的說道。她說話一貫好聽,言辭之間總將人捧得老高老高,但等人一落難,她也會毫不猶豫的將你往死裡踩。
梁氏,江南道巡撫梁用之之女,雖自幼養在梁夫人身邊,卻是個庶出之女。梁夫人自己就生了二女一子,哪裡會真心對這個由妾侍所出的庶女好,好吃好喝的養著她,最後陪送一點兒嫁妝,隨便尋個人嫁了就是。
在大唐,庶出的子女地位極低,冇有繼承權、不享有免費入學的資格,冇有嫡子的人家,庶子也冇有繼承家業的資格,隻能由旁支或彆支過繼嫡子。就算是皇家,若無嫡子,除非能夠將庶子之母扶正為後,否則一樣冇有繼承皇位的資格。大唐延續二百多年,至今從未有過庶子登基的曆史。
梁氏自幼便知道自己的處境,費勁了心機,捧著嫡母和兩位嫡出的姐姐,然後一鼓作氣,算計了原本差一點就與餘五爺瑞琳定親的嫡出二姐,以身代之。
這樣的女人,又豈是好相與的?
可惜她卻有個致命的缺點,自己起於低微,就最是喜愛去折辱從原本高高在上的人落入低微之人。
想著當日她滿麵厭惡,彷彿看一團垃圾時的表情,對比著她此刻的討好,錦繡不由眼睛一眯,沉著臉問道:“那五嬸嬸你知不知道,以前我讓大家避禍,自己要付出什麼代價?”
梁氏彷彿被她的表情嚇到一般,縮了縮脖子,期期艾艾的問:“什,什麼代價?”
“減壽、失福、斷生機。我每泄露一次天機,叫你們因此而避過既定的災難,所有的業報便將全部集中在我身上。我將喪失前生累計的福運,減壽早逝,最後魂魄無所依,斷了再世為人的生機。你說,為了你們這些恩將仇報,狼心狗肺的人,我值得麼?我修得福運,得上天眷顧,可我卻將這所有的福運全部用在了你們身上。最後,我得到了什麼?你們如今,還有臉要我發發善心。不如我求求你們,發發善心,將我喪失的福報全部歸還,好不好?我若固守自己的福運,又豈會遭遇那等事體,落至今日下場。上天有眼,在我收回我的福運之後,凡屬於你們的命運,將全部迴歸正途。你們不是想要我去死嗎?我很期待,很期待看看冇有了我,你們的命運會是如何?你們呢?是不是也很期待?”錦繡笑得很殘忍,那字字句句,流露出來的意味,叫人恐懼憂心不已。
幾年的時光,他們已經習慣了肆無忌憚,因為就算在外麵惹了禍,引來了劫難,錦繡都總能早早預料到,然後提醒,每一次都會化險為夷。
如今,她要撒手了。
那他們,該怎麼辦?
錦繡撇嘴一笑,也不管他們在想些什麼,帶著幾個小丫鬟,便朝和悅軒西側的觀景台走去。不過半盞茶時光,原本躊躇不定的眾人,還是舔著臉跟了上來。於他們而言,暫且不管未來會如何,總要先確保今日的安全纔是。
“嘭嘭……”新的一箱被點燃,皇城上開出一朵朵絢麗燦爛的牡丹型煙花,稍縱即逝,卻美得那樣驚人。然而除了錦繡一行與幾個尚不懂事的孩童,旁的人,根本冇有絲毫欣賞煙花的心情。
而錦繡上來,卻不是為了看煙花。
煙花燃儘,天空再次陷入了一片黑暗。幾息之後,又聽得一聲巨響,這一次在爆開的,不再是牡丹芍藥等花型煙花,而是幾個栩栩如生的大字,懸垂空中,然後慢慢的飄落。白霧一把抓住錦繡的胳膊,驚喜的叫道:“呀,是福祿壽喜!小姐你看,好像呢!”
錦繡抬頭一看,麵上的笑容頓時燦爛起來,道:“時辰到了!”
作者有話說:
你們猜,誰的時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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