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凝固起來,看著手中這封不止從何處來,又是何人傳遞來的訊息,懿姝的心再一次沉入了穀底之中。
她抬眸看向沈晏,眉頭緊鎖,捏著那封信紙的手不由捏緊了幾分。
“沈晏,你怎麼看?”
沈晏垂下眼睛,從懿姝的手裡接過了那張紙,細細的打量起來,片刻後,他摩挲著紙上已經乾透的字跡,輕輕搖頭:“筆跡非常普通,不好辨認。此人能在此刻傳遞著訊息來,說明早就知道陛下這封密信的內容,或者說,他早就猜到了陛下的意圖,甚至我們這幾日的動向都在他的預料和掌握之中。”
隨著沈晏的話,懿姝的表情漸漸凝重起來,這和她剛剛在內殿時,與蕭靜海的猜測完全一致。
目前,除了已經變成死人的玉安王之外,還有不知道多少股勢力,正對他們虎視眈眈。
他們在奉節的這段時間,表麵上過得平靜,實則早就不知道暴露在了多少雙的眼睛之中。
這份信,且不說這信背後究竟是那股勢力,對他們究竟是好意還是有其他什麼所圖,他們都一定不能掉以輕心。
懿姝沉思片刻,和沈晏對視了一眼,才歎了口氣,道:“為今之計,不能打草驚蛇,這平城……”
懿姝冇有繼續說下去,隻是看著沈晏的眼睛裡透露幾分不捨。
她和沈晏分彆了好一段時間,如今才見麵不到半日,就要分開,這實在讓她不知道怎麼開口。
沈晏卻猛地一把將懿姝擁入了懷中,下巴抵著懿姝的頭頂輕輕摩挲,語氣安撫:“連心,不必憂心,我的能力你是清楚的,隻是去平城而已,我不會有事。”
懿姝趴在沈晏的懷裡,心中萬分複雜,但是麵對現在的局麵,她也實在想不是其他更好的辦法。
平城,沈晏是不得不去。
一直守在殿外的武安君看見二人麵色平靜,也鬆了一口大氣。
剛剛見有人麵色匆匆的進去報信,還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如今看沈晏和懿姝都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樣,便也放下心來。
武安君走上前,先是看了懿姝一眼,才道:“如今太叔逸那小子已經糊弄過去,奉節如今又在我們手中,大事告一段落,也可坐下來安心吃頓飯了,我已經讓軍中的兄弟準備了飯食,咱們也好坐下來好好慶祝慶祝。”
懿姝點了點頭,想著這幾日奉節北陵兩軍都出了不少的力氣,便讓武安君命人去城中庫房取了些好酒好肉,犒勞那些將士們,緊接著便與沈晏來到了城外。
蒙元帶領田家軍正駐紮在城外,現下雖然已經入春,但天氣還是有些寒冷。
懿姝攏緊了身上的大氅,撩開營帳便看見正在為將士包紮的容音。
“殿下!”
看見懿姝進來,容音急忙站起身。
她穿著小兵的衣服,秀淨的臉上還染著泥點和血,看起來狼狽不已。
懿姝趕緊上前免禮,牽著容音在一旁的床邊坐下,微微一笑,安撫道:“容音娘子,不必多禮,那日在田家我便說過,你我那已是朋友。”
營帳裡炭火燒得劈啪響,暖烘烘的,容音被懿姝拉著坐下,眼眶卻有些發紅。
“殿下,我不是刻意要和殿下生疏,隻是……”她吸了吸鼻子,眼神忽然變得異常堅定,咬了咬下唇,猛然跪在地上:“殿下!我是要交權。”
懿姝一怔:“交權?容音娘子,你這是…”
“田家軍!”
容音斬釘截鐵,聲音壓低了,卻字字清晰,“田家剩下的,還能打仗的兒郎,攏共兩千七百三十二人,連同奉節城內田家所有的產業、庫房、糧草簿冊…我容音,今日全部交給殿下您!”
懿姝猛地站起身:“這如何使得?這是田家幾代人的根基!”
“根基?”
容音笑了,帶著淚,也帶著恨:“我丈夫,為了這根基把命都搭除去了!我一個婦道人家,要這根基何用?守著它,等著被京城裡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權貴們吞掉嗎?”
懿姝沉默了下來,事到如今,她和容音哪能猜不到,田將軍之死哪裡是什麼意外?
看著懿姝表情閃過一絲猶豫和悲痛,容音抓住懿姝的手,那雙手不再柔軟,帶著薄繭和涼意,卻異常有力。
“殿下,這兩日在軍中,我是徹底明白了,我就算再有野心,終究隻是一個婦道人家。這兵,這錢,隻有交到您手裡,纔不算白費!田家兒郎跟著您,是報仇,也是奔個前程!跟著我………隻有等死的份兒!”
“容音知道殿下如今處境難,陛下那邊…怕是容不下殿下手握重兵。這兵權是燙手山芋,可我思來想去,隻有給您,我才能閉上眼睛去見我夫君!”
容音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枚黝黑的鐵製虎符,和厚厚一疊契書賬冊,不由分說,重重塞進懿姝手裡。
虎符冰涼,賬冊沉重。
懿姝看著容音通紅的、卻亮得驚人的眼睛,喉頭哽住,一句話也說不出。
許久,懿姝才重重回握住容音的手,隻說了這一個字:“好。”
見過容音之後,懿姝又帶著沈晏回了奉節城內。
回程路上,天色漸晚,暮色四合。
懿姝一直沉默著,靠在車廂壁上,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黝黑的虎符。
沈晏坐在她對麵,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蹙起的眉心,冇有立刻出聲打擾。
他知道她心裡不平靜。
容音娘子手裡這份兵權,他們之前不是冇謀劃過。田家軍是奉節本地根基最深的勢力,若能收歸己用,無疑是極大的助力。
可當容音主動地交出了一切,不止懿姝,他心裡無一絲喜悅,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負罪感和壓力。
“我是不是……太卑鄙了?”
懿姝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
她的目光依舊落在虎符上,冇有看沈晏,苦澀一笑:“利用了她的喪夫之痛,亡家之恨。我推動她報仇,心裡想的是如何藉此機會,名正言順地拿下田家軍。如今她真的孤注一擲地把一切都押在我身上……沈晏,我覺得自己像個趁火打劫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