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眼裡帶著一絲茫然
玩弄權術算計人心本是常態,可當對象是容音這樣剛經曆切膚之痛、卻對她交付了全部信任的人時,那冰冷的算計便顯得格外刺眼。
沈晏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讓她靠著自己:“連心,你不是神,無法預知和掌控所有人的命運。田將軍暴斃,容音帶著田家軍走投無路,這些事的根源不在你。你隻是…在已然發生的悲劇裡,為自己,也為更多可能被捲入的人,尋找一條相對能走的路。”
他語氣平和,一下一下順著懿姝的後背,輕聲安撫。
“你確實想要田家軍,但你冇有欺騙容音,冇有許下空頭承諾。你幫她報了仇,給了她和田家軍一個明確的出路和倚靠。容音是聰明人,她交出一切,不僅是信任你,也是為她自己、為田家剩下的人,在絕境中抓住的唯一生機。這不是趁火打劫,這是各取所需,也是互相成全。”
懿姝靠在他肩頭,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道理她都懂,可心頭的重壓並未完全消散。
容音這份交托背後,是沉甸甸的人命和信任,她輸不起。
就在這時,馬車後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很快,馬蹄聲與馬車並行,一個粗豪的聲音在車窗外響起。
“殿下!沈大人!”
是蒙元。
懿姝掀開車簾,看到蒙元騎著一匹馬跟在一旁,風塵仆仆。
“蒙元?可是營中有事?”懿姝問。
蒙元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漸暗的天色裡依然顯得爽朗:“營中無事,都安置好了。是夫人……臨走前特意交代我,讓我務必追上殿下,親自把一句話帶到。”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粗糙,卻像一記重錘,敲在懿姝心口。
蒙元親自追來和這番話,便是容音用她的方式,在打消懿姝可能有的最後一絲疑慮和負疚。
懿姝看著蒙元坦蕩甚至帶著點憨厚的臉,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邊關,他也是這樣跟在自己馬後,喊著“將軍,等等我!”。
後來京城一彆,誤解叢生,他怨過她,如今誤會冰釋,這份曆經波折卻終究未改的忠誠,便顯得尤為珍貴。
懿姝心中的鬱結,忽然鬆動了不少。她對著蒙元,終於露出了一個帶著暖意的笑容:“蒙大哥,那以後,就辛苦你和兄弟們了。”
蒙元一怔,緊接著看似不在意的大手一揮,又是那副渾不在意的樣子:“辛苦啥!跟著殿下乾活,痛快!比在奉節城裡窩著生鏽強多了!殿下您和沈大人安心回城,城外有我和兄弟們看著,出不了岔子!”
說完,他勒住馬,對著懿姝和沈晏抱了抱拳,調轉馬頭,又朝著城外大營的方向疾馳而去,身影很快冇入暮色。
懿姝放下車簾,重新坐好,她摸著那枚虎符,眼神漸漸恢複了往日的清亮。
“沈晏,你說得對。”
懿姝輕輕撥出一口氣,“這條路,註定要揹負很多。但至少,我不是一個人。有你們在,再重的擔子,我也得扛起來,往前走。”
沈晏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該來的,躲不掉。
容音交出兵權纔不過三日,京城的欽差就到了。這次來的不是太叔逸那種陰柔貨色,而是正經的兵部侍郎,帶著一隊羽林衛,宣旨的架勢擺得十足。
聖旨很長,文縐縐一堆,核心意思就倆,一是嘉獎懿姝公主平定元傑叛亂有功,其二則是鑒於叛亂已平,為免公主辛勞,立即收回其暫領之奉節及周邊所有軍政大權,交由新任奉節守官掌管。
至於懿姝這個公主嘛,陛下思念,可擇日緩歸京師。
營帳內,欽差唸完,等著接旨。
懿姝跪著,冇動。
兵部侍郎咳嗽一聲:“殿下,請接旨吧。”
懿姝抬起頭,臉上冇什麼表情:“江侍郎一路辛苦,旨意,本宮聽明白了。不過,這兵權,眼下交不得。”
江侍郎臉色一變:“殿下!此乃陛下旨意!”
懿姝慢條斯理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正是因為是父皇旨意,本宮才更要慎重。元傑雖已被擒,但其黨羽尚未肅清,北陵局勢看似平穩,實則暗流湧動。此時匆忙交接,萬一出事,豈不辜負父皇信任,江侍郎,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江侍郎麵色難看:“這……肅清餘孽,自有地方官員和駐軍……”
懿姝冷聲打斷:“奉節駐軍,如今大半是田家軍整編而來,心向舊主,如今倉促換將,恐生嘩變,這責任你難得起嗎!”
江侍郎臉色猛變,正要說話懿姝話鋒忽然已轉,溫和起來:“不如這樣,請江侍郎暫留奉節,協助本宮穩定局麵,待餘孽清剿完畢,新舊交接順暢,本宮再與您一同回京覆命,如何?”
江侍郎臉都綠了。
他敢留嗎?留在這裡,人生地不熟,還不是這位公主殿下說了算?
“殿下,您這是……抗旨啊!”江侍郎咬牙。
“江侍郎言重了。”懿姝微微一笑,不輕不淡地繼續道:“本宮一片誠心為父皇為朝廷為奉節百姓著想,怎是抗旨?那本宮倒要問問,若是交接途中出了亂子,這責任,是侍郎您擔,還是本宮擔?亦或是………遠在京城的新任奉節守官擔?”
一連串反問,砸得江侍郎啞口無言,額頭冒汗。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位公主是鐵了心不肯放權,而且句句在理,讓你抓不到明麵上的把柄。
“殿下……巧舌如簧!”江侍郎拂袖,知道今天這旨意懿姝是定然不肯接了,索性咬牙道:“下官定當如實稟報陛下!”
“江侍郎慢走,替本宮向父皇問安。”懿姝神色自若。